刘轶政

　　

难以破解的单项式

　　关于安德烈·英格拉姆的故事，要从2007年的那一段剪影开始讲起。那时，没有人在意英格拉姆的存在，他僅仅是一名普通的失意球员。NBA选秀前他没有收到任何球队的试训邀请，选秀中“理所当然”地遭遇落选。但怀揣梦想的英格拉姆面对大学队友立下誓言：一定要走进NBA的殿堂。

　　2007年11月1日，英格拉姆有了自己的归属地，现已被收购的发展联盟犹他闪电侠队在第94顺位选中了他。对于22岁的英格拉姆来说，这或许仍是一个不错的开始，至少在别人看来，发展联盟是成就NBA梦想的一个阶梯。然而，这对英格拉姆的未来意味着什么？没有人能够预料。就像2007年他开着那辆崭新的克莱斯勒蓝色轿车，但不知道该驶向何方一样。那一年这辆车是父母送给他的礼物，奖励他顺利获得美利坚大学的物理学学位。

　　转眼已经10年有余，英格拉姆32岁，已不再年轻。球迷偶然在一篇外文报道中读到了英格拉姆，他仍然开着那辆蓝色轿车，汽车里程表上的指针已经划到16.7万英里。由于过于老旧，汽车空调已经失灵，为了应对夏日的闷热天气，他将车窗摇下。他驾车前往某个豪华的住宅区，为一个名叫詹姆斯的高中生补习数学，依靠这份收入维持本月的日常花费。

　　补习结束后，他转动方向盘驶向一家教堂篮球馆。这家篮球馆没有标准的三分线，和排球场等场地混用，地面有黑、红、绿、蓝4种颜色的线条，只有黑色与绿色属于篮球。每个工作日，英格拉姆只需交上1美元，就可以在这里待上很长时间，就像为自己的家支付了一天的房租一样。只要他踏入这片场地，就代表着他的职业生涯正在继续。如果将他的职业生涯比作一道数学题，会发现这里并不存在三项式或者多项式，只有一个单项式，看似简单，却不容易破解。

　　10年，就是破解这个单项式所用的时间。从2007年11月1日到2018年4月10日，他扎根于发展联盟——一个距离NBA赛场最近也是最远的地方。他就像一个无人认识的守夜人一样，无论头顶的繁星几颗坠落、几颗闪现，他都在暗淡的夜光下瞄准三分线，重复着投篮的动作。

决不放弃梦想

　　2011年，英格拉姆的第一个女儿出生。成为父亲之后，他面临着巨大的生活压力，他的父母虽然为他担心，却对他表现出了极大的理解与包容。每当父亲卢修斯鼓起勇气想劝英格拉姆放弃篮球、找一份可靠的营生时，母亲就会阻止：“这应该由他自己做决定。”而英格拉姆的内心又是那么与众不同，令人焦虑的未来竟在模糊中变得清晰：“我第一个女儿降生的时候，我曾经有过那样一个时刻。我在问自己，在发展联盟打球真的能够让我的家人过上好日子吗？但是就只有那么一刻而已。在那之后我依旧很享受打球的时光，这让我感觉很愉快，而我还没有计划到底什么时候停下来。”

　　仅仅一年后，英格拉姆又有了第二个女儿，生活变得更加困难。英格拉姆依然没有放弃，但出场次数越来越少，近两个赛季只打了6场比赛。为了挣钱养家，英格拉姆白天练球，晚上去治疗中心为那些有心理问题的孩子做疏导。

　　2016年，英格拉姆本有可能摆脱困境，但他最终还是选择坚守。一支澳大利亚的球队邀请他到海外参赛，5个月支付他5万美元。而2016——2017赛季的发展联盟球员的平均工资大概只有1万多美元。英格拉姆去了澳大利亚，但10天之后他就购买了返程的机票。2017年10月，发展联盟球队南湾湖人的球场上，人们再次看到了他的身影，他依然在三分线外将球一次次地送入篮筐。

　　不知不觉中，一连串的数据出现在网络与纸媒中，它们的创造者就是英格拉姆。2017——2018赛季，英格拉姆场均贡献9.1分、2.5个篮板、1.1次助攻，47.5%的三分命中率在发展联盟排名首位。10年，英格拉姆在参加的384场发展联盟比赛中，投进了多达713记三分球，在发展联盟的历史上无人能及。

一次不同寻常的会面

　　2018年4月10日，一个看似平凡的日子，在一个不起眼的房间，因为英格拉姆，一切都变得与众不同。没有人事先透露这次会面的真正目的，英格拉姆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声音。进入南湾湖人队的会议室，里面坐着好几个人，此时他们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英格拉姆。

　　球队经理尼克面无表情，冷静地对英格拉姆说道：“我们很感谢你过去对我们球队的付出。”英格拉姆双唇紧闭，轻轻地点点头。

　　“不管在场上还是场下你都很敬业，你很好地扮演了更衣室领袖的角色，我相信你懂的。”尼克没有停顿，大概是想一口气把话讲完，“所以我们很感激有你这样的球员，此外也感谢你的配合。”英格拉姆一下子明白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原因了，脑海里瞬间闪现出灼人眼球的一句话：“但很抱歉，我们不再需要你了。”

　　尼克目光下垂，避开了英格拉姆的眼睛，但他随即抬头露出满口白牙：“因为另一个湖人队要和你签约了，而且要和你签约到本赛季结束。”

电影也拍不出这种剧情

　　10年的时间，英格拉姆等待的就是这一天。2018年4月11日，洛杉矶湖人对阵休斯敦火箭，看台上的很多人不是为了巨星，甚至不是为了胜负，只为故事而来。32岁的英格拉姆替补出场。作为同龄人，巨星保罗主动上前致意，他握着英格拉姆的手说道：“我听说了你的故事，这样一段征途真是不可思议，我对你充满了敬意。”比赛解说员提高了声调，但似乎无法盖过现场观众热烈的欢呼，他说：“人们都知道这是安德烈·英格拉姆梦想成真的一刻，大家用掌声欢迎他的NBA处女秀。”

　　“在发展联盟打拼10年，终于登上了NBA赛场……”尽管解说员压缩了背景介绍，但这句话还没有说完，英格拉姆已经在三分线外接球起跳。“三分球出手，进了！安德烈·英格拉姆，欢迎来到NBA！”

　　如果英格拉姆之前的生活是一场戏剧的话，那么它不再需要任何铺垫，英格拉姆第一次出手便将剧情带入第三幕的高潮，因为前两幕在他的人生中已被演绎得足够漫长。正当解说员还在寻找词汇形容这记三分球时，他再次起跳，眼前又是一道弧形闪电击穿了篮筐。队友们吃惊地大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痴狂。观众们早已站起来，满场看去都是高高舉起的双臂，而英格拉姆的面色一直保持着冷静，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不断清零。

　　耳边继续传来解说声：“这就叫一鸣惊人！这个处女秀太精彩了，就连电影也拍不出这样的剧情！”如果说这一幕剧情还缺少什么，下一幕便突然呈现。场上的球员都停下脚步，英格拉姆独自站上罚球线，如同站在为自己量身打造的圣坛中央，如海啸般的声浪从四周观众席不断传来：“MVP！MVP！MVP！”英格拉姆沉稳地将球投进，此时此刻他已成为场上得分最多的球员。

　　这场比赛，英格拉姆在替补出场的29分钟内，三分球5投4中，共得到19分3篮板1助攻1抢断3盖帽。这19分，是自1993年范·埃克塞尔首秀23分之后，湖人新秀的首战最高分，而英格拉姆也成为湖人队史上首秀即投进4个三分球的唯一球员。众多NBA球星都被英格拉姆的故事所征服。哈登表示：“他的首秀令人印象深刻并且充满自信，他感觉自己就该出现在这块球场上，这只是他NBA的首场比赛，这是很棒的故事。”林书豪惊叹道：“安德烈·英格拉姆，10年的发展联盟经历，终于得到了一次召回的机会，首秀的前6分钟便拿到11分。所有追求篮球梦的人都深爱这种表现，真的是太棒了！”湖人名宿科比在转发英格拉姆的集锦时写道：“我很喜欢这个故事！”

　　英格拉姆说过：“25岁时，我不在NBA，当时我是失败的。”时隔多年，当他经历过NBA的梦幻时刻，如今又会怎样看待这一切？他说：“我不认为我能真正体会到那一刻有多重要，不仅对我自己，也对其他人，直到我从这一刻中解脱出来。”英格拉姆在隐约表达着心声：坚守三分线比目送球进篮筐更重要，自己的故事不会就此终止，哪怕未来会被人们淡忘。2018年10月20日，结束了短暂的NBA之旅，英格拉姆回到了发展联盟南湾湖人队。2019年1月13日，他以402场比赛成为发展联盟出场次数最多的球员。之后，他又往返于两个湖人队之间。至今，他仍奋战在发展联盟的赛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