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毅

　　

不花钱逛动物园

　　我对小时候住的北京城，记忆最深的是夏天的蜻蜓和蝉、冬天的黄鼠狼、草丛里的刺猬，还有后三海里边的原生鱼类和虾类。

　　小时候家长带着去动物园玩，别人家的孩子都是一个月去一次，我是每周去一次。同龄人都在玩任天堂红白机的时候，我在看《动物世界》;大家都在看日本漫画的时候，我在看《动物图鉴》。

　　后来，我上了园林学校，读专门给动物园代培的“野生动物饲养管理”专业。

　　亲戚们都说：“你年纪轻轻的，应该考虑怎么挣钱、怎么上一所好学校，而不是刚步入社会就去给大牲口倒屎倒尿。”其实直到现在，仍然有很多人看不起动物园管理员。

　　在学校待上一年，之后的两年就可以去单位实习了，刚参加工作时最让我感到欣慰的是，我终于可以不花钱逛动物园了。

动物都特别直接

　　实习第一天，我们像一堆大白菜一样，等着“买主”来挑。那天，一帮老员工来挑人。“这小伙子不错，跟我走吧。”大家都喜欢那种长得五大三粗的，因为他们能抡得动铁锹、抡得动扫把，还能倒垃圾。我这个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人，最后被派去养猴了。

　　上班第一天，老师傅叮嘱我不要看它们，因为对视对猴子来说是一种挑衅，要给动物留出空间来。大多数动物其实是害怕人的，很多时候攻击人类也是万不得已。

　　最开始，我几乎每天被它们袭击，后来，慢慢变成一种平等的状态，我能接触它们，甚至还能抚摸它们。人跟动物之间就应该是一种平等的关系，没有谁高谁低。摆正心态跟动物相处，动物才能给你展现最好的一面和最自然的行为。

　　动物不像人，会在背地里给你使绊子、挖坑，它们特别直接：要咬你就扑上去咬，喜欢你就直接躺在你怀里，让你给它梳理毛发。这就是我在动物园工作这么多年以后不太喜欢其他工作的原因。动物永远对你特别直接，而人不是。

给金丝猴剪脐带

　　2006年，一只母金丝猴在流产过一回之后终于成功生下一只小崽，但还留了一截脐带在小崽的肚子上。我们怕它活动的时候刮到肚子导致严重的后果，于是决定帮小崽剪掉脐带。

　　虽然每天与它们接触，但我也不知道自己对于这些金丝猴来说，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那天，消毒完畢后，我拿着食物就进去了。那只母猴正抱着小崽，给它喂东西吃。我跟母猴聊天：“我一会儿会给你的孩子处理脐带，你别碰我，我也不碰你，我更不会伤害你的孩子。”其实它肯定听不懂，聊天就是为了给我自己一个心理安慰。

　　我站在笼舍里，刚说完话，母猴便把它的小崽的手直接放到了我手上，当时我的眼泪马上就掉下来了。这几乎是在所有野生动物身上不可能出现的事情，尤其是灵长类。野生动物可以为了自己的孩子做任何事情，甚至自己被打死，也要保护孩子。

　　对于我来说，这是何等的信任。脐带处理也因此进行得特别顺利。

　　这只小崽长大后去了成都，现在在香港海洋公园。我仍然时常去看它。

记仇的大象

　　照顾动物这项工作是有一定危险性的，我有一次就被大象打飞了。那是一头6岁左右的小公象，体重半吨左右。在我给它放完食物以后，它用鼻子直接抽打了我的肩膀，造成我锁骨骨裂。

　　大象这种动物本身不伤人，它之所以打我，都是动物表演惹的祸。

　　一般母象生完小宝宝以后，小宝宝要跟妈妈生活6至7年，妈妈才能进行下一次生产。大象从怀孕到生产大约需要22个月，在这期间，小象必须经过自己族群的帮助，最终获得脱离群体、独自生活的技能。

　　而不幸成为表演象的小象，1岁左右就被强制与母亲分离，接受一些带有虐待性质的训练。比如用锁链把4条腿绑起来，用象钩把它们打服，甚至还会用倒链把小象吊起来，训练倒立。

　　大象的智商很高，相当于五六岁的小朋友，这种疯狂的虐待会极大地摧残它的意志。

　　动物园展出的象很多都是原来的表演象，从小就受过很多刺激和虐待，所以它们不信任人类。回头想想，这是它们的错吗？其实不是。

　　后来我们为了给这只公象创造一些展示自然行为的条件，在室外堆了一些大土堆和沙子堆，让它自己玩儿，又给它挖了一个大泥坑，让它可以做泥浴，还做了一些木桩，让它可以蹭痒痒。

　　饲养员每天辛辛苦苦地照顾它，它能感觉到现在身边的人是不会伤害它的，所以身心都慢慢地调整过来了。这头大象现在的状态非常好，去了太原动物园。

狞猫的成功繁殖

　　2009年，我养过一只狞猫，狞猫是一种非洲的中型猫科动物。

　　当时主要面临两个问题：一是这种猫在国内没有人养过，我不知道该如何给它设置大环境;二是繁殖问题，大型食肉动物生了小宝宝以后，如果受到外界刺激，第一反应可能是把孩子遗弃或者咬死，自己养不了，也不能让其他人接触自己的孩子。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挑战，没有现成的经验，我只能自己去查资料。狞猫在非洲的野外主要以鹧鸪、珍珠鸡这些灌丛禽类为食。所以我也主要给它准备禽类食物，辅以一些羊脆骨和兔子的尸体。

　　后来我发现这只母猫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它怀孕了。

　　有一天，这只母猫突然躲在树桩后面不出来，放的食物也没有吃，只发出“咝咝”的叫声。第二天，它叼着一只小猫出来了，在屋里四处溜达。

　　那时候为了让它们熟悉环境，我一个多月没换过工作服，就是怕原来它在我身上留下的气味随着更换工作服而消失。

　　那只猫宝宝存活以后，我高兴地想，这也算是国内狞猫首次成功繁殖的案例了。

共生

　　在动物园工作了20年，除了管动物的生，我也给很多动物送过终。包括北京动物园的最后一只云豹、最后一只扫尾豪猪、最后一只荒漠猫，这些动物都特别稀有，现在想找也找不到了。

　　动物死的时候我都觉得十分伤心，经常想，会不会是因为自己没照顾好它们，但转念一想，也许它12年的寿命在我的照料下又多活了6年，相当于人类的200岁了。

　　国际上的动物园之间，一般会有比较密切的合作，动物园之间会协调调配动物，一来在交配的时候可以保证不是近亲繁殖，二来也可以避免再次从野外捕捉，为这些动物的保育和将来放归自然提供条件。

　　相比之下，中国的动物园比较各自为政，大家更热衷于比较谁家的狮子多，谁家的老虎多，谁家的大象多，而很少关注动物本身。

　　作为一个动物园工作人员，我其实也不希望动物园存在，最好动物都能在自然环境下生活、成长。但实际的情况是，人类已经侵入了动物的每一块栖息地，越来越多的动物被列入濒危名单。

　　动物的适应性比人类强得多，像红隼这种小型猛禽，能够在高层楼房的大玻璃墙角筑巢，能在高楼大厦中间穿梭寻找食物，一个黄鼠狼在地下车库里就能够生自己的宝宝，刺猬在小花园里就能觅食。它们是地球上的本土居民，我们人类除了智慧在进化，其他生存能力远不及其他动物。

　　我们尽量不要打扰它们的生活，因为地球不光是人类的，还是所有动物、植物以及其他生物共同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