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

　　

　　每年1月下旬，在澳大利亚网球公开赛这个巨大磁场的中央，有人梦想成真、欢呼雀跃，有人失意心碎、落寞而归，五度与诺曼·布鲁克斯挑战杯擦肩而过的“网坛四巨头”成员安迪·穆雷无疑属于后者。人们注视着他一次次跌倒，一次次卷土重来，恍惚间总有种下一刻他就会在墨尔本体育公园修成正果的预感。可谁又能想到，他的告别时刻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前不久，31岁的穆雷赛前含泪宣布因髋部久伤不愈，这很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参加澳大利亚网球公开赛，而且他可能会在今年温布尔登网球公开赛后退役。

　　如果没有奇迹发生，穆雷的职业生涯将定格在3个大满贯冠军、2块奥运会单打金牌、14个大师赛冠军、1个年终总决赛冠军、1个戴维斯杯冠军、1次年终第一、8个大满贯亚军、45个ATP巡回赛冠军……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的职业生涯都分外精彩，更不用說他还结束了英国人在大满贯和温网冠军长达76年的等待，受封成为英国现代史上最年轻的爵士。但是，因为与他同时代的费德勒、纳达尔和德约科维奇实在太耀眼，穆雷仿佛永远只能站在最佳男配角的位置上。这很像他传奇的人生，充满各种各样的悖论，让人很难轻松地下定义。

来自苏格兰的“英国天才”

　　穆雷从3岁开始打网球，启蒙教练是他的母亲朱迪。朱迪曾是青少年网球冠军，后来执教苏格兰国家队长达9年，还曾担任过英国联合会杯的队长。她教孩子们打网球，是因为“在孩子们还在学走路的时候，给他们当教练让我有事可做”。从结果来看，穆雷和哥哥杰米是他们家乡极少数打职业网球的孩子，杰米后来也拿到了两座大满贯双打冠军奖杯，母亲朱迪的启蒙显然很成功。

　　穆雷从小就在网球上展现出惊人的天赋，12岁时就将青少年网球赛事“橘子碗”的冠军收入囊中。但直到15岁时，穆雷才真正做出了自己的人生选择。在意大利的几个网球赛和苏格兰格拉斯哥流浪者足球俱乐部青训营的邀请之间，他选择了前者。同年，他代表英国队出战欧洲团体锦标赛，决赛对阵纳达尔代表的西班牙队，结果西班牙队取得了胜利。不打不相识，穆雷在赛后给母亲朱迪打电话说：“我一直在和纳达尔打球，他不上学了，他要跟着世界第一的教练训练，那我该做什么？在大学，我只能跟你和哥哥打球。我想去西班牙。”朱迪很高兴，觉得这样可以“把他的网球技术提升到另外一个水平”。于是穆雷很快就来到巴塞罗那参加训练，第一次离开家的他“就像是获得了真正的自由”，愈发坚定了成为职业网球运动员的信念。

　　2003年7月，穆雷开始参加挑战赛和未来赛。在格拉斯哥，他拿到了首个未来赛的冠军，并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夺取未来赛和希望赛的冠军时如风卷残云。特别是2004年，穆雷不但赢得了美国公开赛青少年组的冠军，还与哥哥杰米搭档进入双打半决赛，荣获BBC年度最佳青年运动员奖。

　　2005年4月，穆雷转入职业网坛。在青少年赛事上的所向披靡，让穆雷受到举国关注。似乎一夜之间，所有的英国人都在期望，18岁的穆雷能成为继弗雷德·佩里之后，第二位英国温布尔登网球公开赛的冠军。但2006年温网时的一句戏言，让穆雷深陷舆论的攻击。当时正值足球世界杯期间，身为苏格兰人的穆雷和身为英格兰人的亨曼一起接受采访，亨曼开玩笑说苏格兰永远打不进世界杯决赛圈。因为他们关系很好，穆雷就随口回答：“无所谓啊，那我就支持英格兰队的对手好了。”一言激起千层浪，本是两个好友间的玩笑话，却被媒体断章取义做成新闻标题，穆雷的言论引来无数英格兰人的厌恶、仇视，甚至有人给他发侮辱性邮件，让他滚出英格兰。一个被称为“英国天才”的年轻球手就这样掉进“赢了是英国人，输了是穆雷”的怪圈，自此长达6年得不到喘息。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对一个运动员而言，唯有胜利和冠军可以正名。2012年伦敦奥运会，穆雷直落三盘，战胜费德勒，成为104年来英国第一位奥运会网球单打金牌得主。同年的美国网球公开赛，他成为自1936年以来第一位夺得大满贯男单冠军的英国选手。2013年温布尔登网球公开赛，他3︰0力克德约科维奇，成为自1936年以来第一位拿下温网冠军的英国本土选手。2015年的戴维斯杯，他直落三盘击败代表东道主比利时出战的大卫·戈芬，帮助英国队自1936年以来第一次赢得这项赛事的冠军。2016年的里约热内卢奥运会，他以3︰1击败阿根廷人德尔波特罗，成为第一位卫冕成功的奥运会网球单打运动员。同年，凭借巴黎大师赛的夺冠，他打破了德约科维奇在世界第一宝座上总计223周、连续122周的垄断，首次成为世界头号男单选手。只是这条路他走了太久。29岁174天的年纪让他成为42年来初登世界第一宝座第二年长的球员，7年的时长让他成为男子网球引入排名系统以来，从世界第二到世界第一历时最久的运动员。

　　每一个记录都是在回答苏格兰人一路走来所面对的质疑，每一项纪录都曾经是他职业生涯中大写的“尴尬”，穆雷的王者之路似乎走得格外艰辛。网球运动员每年大概会开80场至100场新闻发布会，而每场新闻发布会他都会被问道：“你认为自己的第一个大满贯冠军会在哪里获得？”“你觉得你还有机会拿到下一个大满贯冠军吗？”“身处男子网球单键最激烈的时代，你认为自己还有机会成为世界第一吗？”

　　于是穆雷交出了这份成绩单来回答问题、回击讽刺——只是在挑剔的人看来，即便是最辉煌的2016赛季，他依然不够完美。嘲笑他在墨尔本捧得第5个“盘子”（亚军），质疑是拉奥尼奇在巴黎大师赛半决赛的退赛才让他荣登王座，全然罔顾在11月7日登顶之前，他在12项赛事中11次进入决赛，18场连胜将他推上积分榜榜首。

　　网坛名宿麦肯罗曾经说：“我不认为我见过哪个运动员背负着像穆雷所面对的这么大的压力。”确实如此，每当温布尔登网球公开赛开打时，王子、王妃会来看，首相会来看，社会名流会来看，山呼海啸的观众希望他举起一座冠军奖杯，这样的压力可想而知。

　　2012年，输掉温布尔登网球公开赛决赛后，穆雷面对全英俱乐部的所有观众发表亚军感言时忍不住哭了，他哽咽着说“我离赢下大满贯更近了”“希望你们能再给我一点时间”。整个球场的球迷的心都碎了，就连费德勒的球迷也纷纷为他扼腕叹息。回家后穆雷又哭了很久，那天晚上他梦到自己贏得了温网冠军，醒来却发现只是一场梦。后来在美国网球公开赛夺冠后，他又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输了决赛，结果醒来后发现其实是赢了。两个梦，一输一赢，承载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和一颗永不熄灭的冠军之心。

　　有人说，或许正是因为在2016年年底的疯狂参赛，才导致了本就饱受背伤困扰的穆雷身体超负荷运转，最终造成他现在黯然退役的结果。但如果没有当时的那股狠劲和冲劲，在三巨头的严防死守下，他可能永远不会迎来自己王者登基的光辉时刻。正如教练卡希尔所说：“为了变得更好而倾尽所能，这就是穆雷，他有着令人钦佩的纪律性、牺牲精神以及追求完美的态度，他还有一点疯狂，他是传奇的缔造者。”

“无趣”的“安迪爵士”

　　由于曾深陷舆论灾难，穆雷在媒体面前有点封闭自我，不会特别坦率，也不会很热情。无论打球还是接受采访他都面无表情，有时候甚至赢球和输球之后的表现都没有什么区别，所以他在很长时间里都顶着一个“僵尸”的绰号。

　　直到伦敦奥运会，穆雷在温布尔登中央球场的欢呼声和加油声中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主场氛围，才逐渐敢于在公众面前表达真实的自己。2014年温网开赛前，接受采访时他被问到平时都是怎么吃草莓的（温布尔登最有名的美食是奶油草莓），他一脸严肃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说：“啊？我一般用手拿着吃。”穆雷很喜欢玩自己和加菲尔德（蜘蛛侠的扮演者）长得很像的“梗”，在别人问及他和加菲尔德是否有亲戚关系的时候，他会一本正经地说：“没有——我们就是同一个人。”

　　你可能很难找到像穆雷这样场上与场下形象反差如此明显的顶尖球星了。球场上，他容易激动暴躁，连他自己都曾经承认自己的一些场上言行绝对谈不上是青少年的楷模。而一旦离开球场，他就立即变身为一个性情羞涩却又敢于直言的男子。

　　穆雷尤其尊重女性，永远保持着绅士风度与礼貌。或许是受母亲朱迪的影响，2014年，穆雷聘请女子网坛的前世界排名第一毛瑞斯莫担任自己的主教练，成为顶尖男球员中第一个聘请女性主教练的人。2016年3月，时任印第安维尔斯站总监的雷蒙德·摩尔宣称，女运动员应该跪下感谢上帝，因为自己让网球运动有了费德勒和纳达尔这样的存在，穆雷公开斥责他“不合时宜”。而在随后的迈阿密大师赛上，穆雷又因为乌克兰球手斯塔霍夫斯基说了“相比男子比赛，女网不值一看”，与他在社交媒体上大打口水战。

　　穆雷是网坛的“另类”，一如在职业生涯中表现的那样，比起领导者，他更像是挑战者。他用自己的坚持和奋斗告诉我们，力量和善良并不冲突，努力让它们合而为一，是这个现实世界中最好的“逆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