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刮油

　　我小时候最怕开家长会。家长会于我就是一部童年血泪史。我若详细记录下来，再拟个爆款的名字如《亲爱的母亲啊，您横眉立目的样子让我泣血》《慈祥的父亲啊，您高高举起那擀面杖为哪般》，放在微信公众号上想必能轻松成为点击量“10万+”的文章。

　　我那時很傻，最初以为家长会便是家长们凑在一起嗑嗑瓜子、喝喝茶、聊聊天的社交行为，然而残酷的现实让我明白，家长会对于我来说属于告御状、拉清单，直通天庭的审判。

　　印象里我头一次因家长会挨批是因为纪律问题。

　　那年老师让我们写职业理想，语重心长地说理想可以超越现实，这样才有发展空间。我本来是想写当司机，因为我很喜欢车，但老师嘱咐完我就懂了，原来这里的职业不是真的职业，而是遥远的未来，未来可以很科幻，于是我奋笔疾书迅速写了一篇。

　　第二天老师问谁想上台来给大家念念，我高举双手冲上讲台，在大家殷切的期望中诚挚而自豪地念道：“我要当一名圣斗士，穿着闪亮的盔甲，一拳一个大坑地捍卫国家。”同学们爆发出赞许的掌声，并纷纷顺着我的思路热烈讨论起来，航空专家改行修炼起“天马流星拳”，医生、教授也为了能打出炸裂的“庐山升龙霸”而转战瀑布下冲后背，还有一些科学家说要在冰窟窿里泡一个礼拜。我看着被我开了智的同学们，转头微笑着看向老师，被老师一招“天魔降伏”揪着衣领提出了教室。

　　于是，我母亲在家长会上被告知，我喜欢出风头破坏课堂纪律而不知耻。我母亲回家转告我父亲，于是我这名卓绝的战士被亲爹重挫。

　　诸如此类的事情，让我对家长会的记忆都不太美好。

　　但蝼蚁尚且偷生，不美好的次数多了，竟让我研究出一套严谨而细致的对策来。

　　一、最大限度延缓敌方的攻击，最大限度降低其攻击加成效果和进攻意愿。

　　这部分工作集中体现在收拾书桌、书柜上，把一切与学习无关的书籍、杂志收起来，小说、漫画自不必说，《儿童文学》《飞碟探索》等期刊也属于“易燃易爆品”，就连《上下五千年》也要暂时收起，总之一切闲书都可能成为导火索，对敌方战意有加成作用。

　　二、制造地形，增加闪避空间。

　　战斗中不免有敌我追逐——我主要被迫——若逃遁时被卡住或进入死胡同，那是相当要命的。我要移动调整部分家具布局，留出“安全通道”，制造回形通路。我们家不大，平日茶几和沙发离得较近，不便通过，一旦出现危急情况，极影响遁走绕行的速度。而吃饭的圆桌平时是折叠起来立在墙边的，我会支起来，以形成可围着桌子转圈跑的环形躲避地形，实在不行直接钻下去也是好办法。

　　三、藏匿工具，降低伤害。

　　我父亲是一个级别很高的“战士”，不但物理攻击输出高，而且已经达到飞叶成镖的境界——手中虽无剑，但任何东西都能成为利剑。这导致这部分工作变数很大，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超出预期的伤害。粗心大意害死人。

　　我们家卧室门后挂着的一排皮带，是首先要清除的武器。这些物件使起来速度快、伤害高，关键还留痕迹，家丑外扬之后我在院子里就不好混了。我一般把它们藏在大衣柜的最下层，用换季的衣服挡好，找起来绝没那么容易。

　　其次是鸡毛掸子。这破玩意儿我认为是一种非常失败的工具，作为清洁工具使用时烟尘横飞，破坏环境，但用来揍人就飕飕生风，硬度大，韧性高，疼痛感明显，手抓鸡毛抡将起来，还有防滑的作用，别提多顺手了。我一般会将其扔到沙发底下，还要往里杵一杵。

　　同样类型的还有扫炕笤帚，大小重量适中，长期摆在床边，随拿随用相当便利。我直接就将其塞到床缝深处，不用点力气就抠不出来。

　　然后是擀面杖和扫地笤帚。其实这两样原本没有什么威胁，我父亲下手速度快，一般不会在抽我的时候先奔到厨房去，但架不住我妈给他递工具——我很不理解她这种煽风点火、助纣为虐的行为。我父亲抽我情到浓时往往不能把握力度，她还要费劲在前面拦着，每次我都躲在她身后摇头感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零碎的事情还有很多。总之，一切坚硬的物品全不能在明面儿上，不管它们原本是用来干吗的。我收拾完的家，真的可以说是柔软而温馨了。

　　但饶是这般“复习”，仍旧逃不开碰上“超纲的题”。

　　比如有一年入冬家长会当日，我计算了一下这半年里闯的祸，情况不太乐观，于是按如上策略细细做完准备，完事时已近傍晚，我看着屋内整洁有序，绝无凶器，“安全通道”畅通，完美。于是我非常“佛系”地静坐在书桌前微笑着，“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开门声响起来，我爸进门时，我甚至颇有些淡定地冲他微笑起来，然后看到他手里提着的一盒冻带鱼。

　　那天，我疼得很腥。

　　如今我也到了给孩子开家长会的岁数，坐在教室里他的小课椅上，摸着他的小课桌，突然感觉有一种微妙的联系建立起来。

　　我想起当年等待家长会结束的我，想起那个小人儿在家中心神不宁、手脚冰凉、努力藏起皮带和擀面杖、心中等待一个非常确定的挨打结局的感觉，心里甚是怀念。30年后，我当了爹，也开始对一个小人儿负责。我于是稳下心神，兢兢业业听讲，老老实实地记笔记，虔诚地开完了家长会。

　　在回家的路上，我在想，我儿子此时恐怕也如我当年一样吧。现在的孩子懂事早、心思更重，学校生活对于他们来说就像一个屏蔽了家长的朋友圈，这圈里的生活安全、有趣，并充满自己的秘密，而家长会无疑是开启这些秘密的通道。面对敏感的孩子们，我们这些家长——特别是当年也受过苦的家长，就更要表现得平静和淡定。儿子，爸爸能做到的，是绝不让你对家长会有压力。

　　放心吧，爸爸什么都不会问。我这么想着，迈进了家门。我儿子听见声音便冲出来喊：“爸，老师夸我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