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静

　　“球呢？球在哪儿呢？”守门员约尼·费德尔大吼道。

　　马尔默俱乐部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谁的资历最浅，就得做替前辈们拎包之类的服务工作。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兹拉坦·伊布拉希莫维奇，今天是他第一次参加训练，这种活儿理应由他主动负责。但是他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你想要球，就自己去拿好了！”在马尔默队，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说话。老队员们一个个脸色铁青。

　　不过，大家此时都没有心思调教伊布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那是1999年，伊布加入球队不久，马尔默队自成立近70年以来第一次降级。很多球员都受不了这个打击，连训练都不来参加了。

　　在这样灰暗的氛围之中，年轻的伊布有点迷茫。

　　又是一节多数球员缺席的午后训练课，伊布无精打采地踢着球。不经意间，他看到远处有一个带着铁灰色帽子的老人在认真地看他们踢球，这可有点儿令人意外。要知道，在降级之后，在球场周围为他们加油的球迷要比以往少多了。老人倚在球场尽头的一棵树上，伊布看不清他的脸，但是感觉很熟悉，他向老人走去。

　　老人迅速转身走到另一个角落，但伊布已经确认了他的身份。

　　“爸爸！”

　　塞菲克·伊布拉希莫维奇是一个酒鬼，他从来没有看过儿子的比赛，只是整日窝在脏乱的家里，一边喝着啤酒，一边沉浸在斯拉夫音乐里，舔舐战争给他留下的伤痛。伊布怎么也不敢相信，爸爸居然来看他踢球。

　　震惊过后，他克制住自己擦拭双眼的冲动，在心里默默大喊：“爸爸，你快看，我是世界上最棒的足球运动员！”

　　他卖力地踢起球来，简直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然而等到训练结束，当他终于和爸爸说上话的时候，他又表现得非常轻描淡写。

　　“你来了？”

　　“你真棒，兹拉坦。”

　　在伊布的家里，“我爱你”并不是一句常用的话。这对父子什么都没有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从此，伊布的每一次训练、每一场比赛，父亲都会出现在场边为他加油，伊布在踢球的时候也更加努力了。

　　2000年2月，马尔默足球俱乐部的随队记者鲁内·史密斯采访了伊布。史密斯成为世界上第一个采访伊布的记者。

　　“俱乐部的竞技主管海森·博格给我打电话，让我务必到训练场来一趟，因为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出色的年轻人，他的存在就像是奇迹。”史密斯半信半疑地来到训练场，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一个高达1.92米的大个子以与他身材完全不相符的灵活在场上左右腾挪，身后是一群气急败坏的防守球员，他们的年纪更大、经验也更丰富，却拿这个刚升上成年队的少年毫无办法。

　　史密斯说：“他太神奇了，整个赛场完全被他统治。我曾经叫他‘绿巨人浩克。他不仅有身高，还有技术。速度这么快，技术这么细腻，居然还有这么高大的身材！”

　　史密斯的兴奋是有理由的，这支受到重创的球队需要一个横空出世的英雄，这座城市需要一个救世主来力挽狂澜。

　　踌躇满志的伊布告诉史密斯，有他在，马尔默会在当年的联赛中夺取这一级别的冠军，而且在3年之内，他会穿上国际米兰的球衣。虽然伊布的预言和现实多少有些偏差，但基本也算实现了：马尔默的确得到了升级的机会，不过他们是亚军而非冠军；而他花了4年时间才登陆意甲，在脱下荷兰甲级联赛球队阿贾克斯队的球衣之后，他又在尤文图斯队度过了两年时间，这才真正开始为国际米兰队而征战。

　　但预言并没有描述出伊布接下来足球生涯的全部。在以6600万欧元的天价转会费离开国米转投巴萨之后，他又辗转于欧洲各大联赛，为AC米兰队与巴黎圣日耳曼队效力。在当今足坛，没有一个超级巨星像他那样，为那么多不同的球队效力过。据西班牙《马卡报》统计，伊布6次转会的转会费总计高达1.8993亿欧元。

　　人们总是喜欢忠诚的球员，而伊布显然是一个稳定不下来的人。即使他在7家俱乐部总共获得11次联赛冠军，他的“不忠”还是经常被人嘲笑。英国媒体在评选“足坛十大叛徒”时，将伊布排在了第4位。他几乎得罪了所有他效力过的俱乐部：离开阿贾克斯队是因为与队友拉斐尔·范德法特水火不容；告别尤文图斯队是因为“电话门”事件导致球队被罚为乙级；结束与国际米兰队的合同，是因为球队虽然在意甲得到三连冠，但在欧洲冠军联赛中屡战屡败；离开巴萨队是因为与主教练瓜迪奥拉交恶。

　　伊布的确不会对一支球队保持太久的忠诚，但那一切都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内心保持着永远的忠诚。

　　“当初如果留在巴萨队的话，我可以持续赢球，但我不会开心。在离开巴萨队时，我曾经说过，我离开了世界上最好的球队，但我选择让自己快乐。”伊布说。在离开AC米兰队的时候，伊布主动谈起了自己频繁转会背后的心情：“这一次也是一样，我知道我离开了一家为追求欧冠冠军而努力的俱乐部，但我选择追求快乐。”

　　对于这一点，他的妻子海莲娜再清楚不过了。她深知，如果伊布在球场上感到不快乐，他就会像一朵枯萎的花朵。她比伊布要大11岁，即使全世界都觉得伊布狂妄得过分，她也会是唯一一个包容他的人。“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我那么有耐心，可以忍我那么多次。”伊布说道，“在遇到她之前，我的人生充满孤独，生活也是一团糟。”

　　海莲娜和伊布一样，都是在马尔默的贫民社区罗森加德长大的。世人看到的是伊布的嚣张，但在她眼中，看到的是那个因在苦难中成长而学会了自我保护的孩子。

　　罗森加德留给伊布的烙印是永久性的。在他们结婚的时候，伊布对海莲娜提了一个要求：“家里的冰箱必须永远装满食物。”小时候翻遍冰箱却一无所获的心情至今仍然让他心悸，他最见不得人浪费食物。有一次，儿子嚷嚷着晚饭不好吃，伊布大发雷霆：“你知道不知道，你天天都可以吃饱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你可以离开罗森加德，但罗森加德永远不会离开你。”在瑞典马尔默市郊贫民社区罗森加德的一条地下通道入口，写着这样一句话。署名是伊布，但伊布实际上并没有说过这句话。当他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养伤的他在理疗师的帮助下，去实地看了这句话。

　　“当我看到它的时候，我体会到了某种奇异的感动。”他说，“万千回忆涌上我的心头。”

　　父亲和他扛着床走在漫长的回家路上，母亲在下班后带着他去捡垃圾，那些偷来的和被偷走的自行车……那是让他愤怒却又成就了他的罗森加德。他是衣锦还乡的足球巨星，他也是在混乱的童年中惊慌失措的小男孩。足球帮助他摆脱了原本可能低贱的命运，足球帮他实现了梦想，足球让一个被瑞典人瞧不起的移民小子，变成了一个在许多人眼里看来比瑞典国王还要伟大的人。

　　2016年的夏天，他即将离开巴黎圣日耳曼队，前往下一支球队，那是属于伊布童话的下一个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