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瑜

　　

　　我和一明是一起打开水的朋友。怎么说呢，这种友谊的狭隘处在于我们不是同一个班级，也不是同一个宿舍，但是我们喜欢在晚饭后上晚自习前，一起去锅炉房打开水。用我们平时吃饭用的饭缸，打满满一缸水，水太热，不能着急，就慢慢地走，走到小卖部门前的一棵槐树下面，坐在花坛上，说说话。

　　说什么呢，我们都喜欢看武侠小说，就说小说里的事情。他对张无忌十分生气，说他要不是捡到那部武功秘籍，就是一个病人，什么都不会。我笑他太较真了，武侠小说里的主人公不都是要捡部武功秘籍的吗。

　　说他的数学老师提问的方式，一般提问了一个学生之后，同桌就要遭殃了。无意中，他问我：“你的同桌学习怎么样？”我的同桌是一个杨姓女孩，短发，爱笑，学习好。听我说她学习好，一明的脸上有些不自然。再往后，我们的话题始终围绕着我的同桌进行。直到有一天，他写了一首诗，让我给我的同桌。一明说，他晚上没有睡，查了化学元素表和《现代汉语词典》，终于写完了这首诗。

　　他可真是好笑，诗里尽是一些化学元素，这到底是写情诗呢，还是在出化学题啊。

　　显然，我的同桌对他出的“化学题”不感兴趣，随手扔掉了。他幻想中的关于爱情的化学反应泡汤了。

　　我的同桌物理学得较好，她不喜欢化学。我有些遗憾，忘记早一些告诉一明这些情况了。可是等我告诉一明的时候，他已经将他的那首化学诗又抄了一遍，一稿多投到他们班的一个女生那里。那女生也正喜欢他，结果，两个人一拍即合，热恋起来。于是，我们一起打开水建立起来的友谊结束了。

　　那时候，男生和女生都非常隔膜，基本上没有欢乐而融洽的交往，除了知道彼此名字之外，有很多女生连正眼看男生都不敢。也有一些男生上了半个学期的课，出了教室，却认不全班里的女生。即使是这样，班里的一些同学，还是谈起了恋爱。

　　先是一本《简·爱》在女生之间来回流传，有几个女生在自习课上看得泪流满面。那本书竟然是班里一个高个子男生的，那书上写满了这个男生看书的心得，某个女孩看了他的心得以后，觉得有了共鸣，于是两个人在某个有月亮的晚上，在操场上散步，一个晚上都谈论《简·爱》的事，简单地，两个人就恋爱了。

　　恋爱这件事情，是一个青春期传染病，班里如果有一对男生女生变得亲密，马上会对其他学生进行情感启蒙。

　　果然，坐我后面的郭子开始行动了，他首先在梦里面行动。他说了一大堆梦话，把我们宿舍一群人惊醒的是，他喊他喜欢的女孩的名字。

　　他喊就喊了吧，还开始向那个坐在前排的女生问数学题，一而再，再而三，他以为，恋爱就是方程式。可是，那个女孩觉得他太频繁地问问题了，就采取疏远的办法，他再问问题的时候，那女孩看了一下题目，抱歉地说：“我也不会。”

　　郭子的恋爱思路一下子中断了，他开始在下晚自习后偷偷地看那个女孩的日记。那个女生有记日记的习惯，比如，每天花费了多少钱，母亲的疾病和她自己的理想等等。那个时候，谁不在日记里写自己的理想呢。

　　然而，有一天晚上，郭子突然找到我，问我：“你小小年纪，却很会掩饰。给我老人家汇报一下，你什么时候勾搭上那个谁的？”

　　哪个谁？

　　我自然大吃一惊，别说勾搭，我连话都没有和她说过几句，怎么可能啊。其时，我在班里，倒也是有一个暗暗喜欢的对象，所以，正无暇他顾。我辩白说：“我和那个谁只是坐前后座，偶尔我的书掉在地上，她帮我捡起来而已。”

　　郭子马上激动地说：“看吧，你一定是故意将自己的书弄到地上的吧。小孩子都这么狡猾，以后我们这些老人家该如何混啊。”郭子长我三岁，一向如此倚老卖老。彼时我在班级里年纪最小，感情的萌芽期长了一些，比起那些天天看《简·爱》的同学，我更喜欢看金庸的武侠小说。

　　见我不理会他，郭子更激动了，对我说：“我在那个谁的日记里看到你的名字了，她这些天，每天都写到你呢，她观察你的举动，还悄悄地拿你的武侠小说看，还说喜欢你笑的时候傻乎乎的样子，总之，她喜欢你。”

　　“噢？”我愣住了。

　　几乎是在一瞬间，我开始在脑子里快速地回放我和那个谁交往的全部记忆：不过是，我的书掉了，她帮我捡起来两次；还有一次，在大街上遇到她，我们一起回到学校里；噢，还有一次，她的饭票忘记带了，我借了一张饭票给她。

　　仿佛也没有什么亲昵的事情发生。

　　郭子看我对他的提醒没有什么强烈的反应，便自顾自地去写他的情书去了。据说，郭子在那个谁的日记里写了字，那个谁看到后，把那一页撕了，将日记放到了宿舍里。

　　自从听郭子说那个谁喜欢我之后，有一阵子，我走路都特别有精神，总觉得我的身后就跟着那个女孩，她喜欢我，我应该要做出更让她喜欢的样子。

　　真可笑。

　　可惜的是，一直到我们高中毕业，那个女孩也未和我亲近过，更没有任何关于喜欢我的暗示。我常常怀疑是郭子故意编造那个女孩的日记的故事，来骗我。

　　我恋爱的事竟然单方面地停留在那个女孩的日记里，而知道的人又是喜欢那个女孩的郭子。这真真是一件不合逻辑的事情。

　　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