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若增

　　《读者》走过32年，沉淀了许多华章，至今读来依然耐人寻味。我们在此回放这些经典之作，是希望曾经点亮过读者的火烛，依然能点亮我们今天的读者。这篇《军犬黑子》曾刊载在《读者》2001年第13期。

　　那一年，我认识了一位军犬训导员。

　　我问他：“最聪明的狗能聪明到什么程度 ？”

　　他说：“除了不会说话，跟人没有差别。”

　　他的回答令我一怔，随后我说：“你准是掺进了许多感情色彩吧？”

　　“不！”他说。

　　他给我讲述了几个关于狗的故事，都是他亲身经历的。有几个我已淡忘了，唯有一个我至今记忆清楚。在他们的那个营地，曾经有一条名叫“黑子”的狗极其聪明。有一天，他们几位训导员想出了一个特殊的办法，测一测黑子的反应能力。他们找来了十几个人，让这些人站成一排，然后让其中的一个人去营房“偷”了一件东西藏起来，之后再站到队伍中去。这一切完成了，训导员牵来了黑子，让它找出丢失的那件东西。黑子很快就用嘴把那件东西从隐秘处叼了出来。训导员很高兴，用手拍了拍黑子的脖颈以示嘉奖，之后，他指了指那些人，让黑子把“小偷”找出来。黑子走过去，嗅嗅这个，嗅嗅那个，没费多大劲就叼住了那个“小偷”的裤腿，将他拉出了队伍。

　　应该说，黑子把这项任务完成得极其完满，但训导员却使劲儿晃了晃脑袋对黑子说：“不！不是他！再去找！”黑子大为诧异，眼睛里闪出迷惑的光，因为它确信自己并没有找错人，但是它对训导员绝对信赖。这是怎么回事呢？它想。“不是他！再去找！”训导员坚持。黑子相信了训导员，又回去找……但它经过了再三再四的谨慎辨别，还是把之前的那个人叼了出来。“不！不对！”训导员再次摇头，“再去找！”

　　黑子愈发迷惑了，只好又走了回去。这次黑子用了很长的时间去嗅辨。最后，它站在那个“小偷”的腿边转过头来，望着训导员，意思是：“我觉得就是他！”

　　“不！不是他！绝对不是！”训导员又吼，且表情严厉起来。黑子的自信被击溃了，它相信训导员当然超过相信自己。它终于放弃了那个“小偷”，转而去找别人。可别人……都不对啊？

　　“就在他们那些人里面！马上找出来！”训导员大吼。

　　黑子沮丧极了，在每一个人的脚边都停那么一会儿，看看这个人像不像“小偷”，又扭过头去看看训导员的眼色，试图从中寻到一点点什么迹象或表示……最后，当它捕捉到训导员的眼色在一刹那间的微小变化时，它把停在身边的那个人叼了出来。

　　当然，这次是错的。

　　但训导员和那些人却哈哈大笑了起来，把黑子笑糊涂了。之后，训导员把“小偷”叫出来，告诉黑子：“你本来找对了，可你错就错在没有坚持 。”

　　一刹那间，令训导员和全体在场的人莫名意外、莫名惊恐又莫名悔恨的是，他们看到，当黑子明白了这是一场骗局之后，它极度痛苦地“嗷”地叫了一声，几大滴热泪流了出来，之后，它沉沉地垂下了头，一步一步地走开了……

　　“黑子！黑子！你上哪儿去？”训导员害怕了，追上去问。

　　黑子不理他，自顾自地朝营外走去。

　　“黑子！黑子！对不起！”训导员哭了。

　　但黑子无动于衷，看也不看他一眼。

　　“黑子！别生气！我这是跟你闹着玩呢！”训导员扑上去，紧紧地搂住了黑子，在黑子面前热泪滂沱。

　　黑子挣脱了训导员的怀抱，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营外的一座土岗下，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趴下了。此后好几天，黑子不吃不喝，精神委顿，任训导员怎么哄，它也始终不肯原谅他。

　　人们这才发现，哪怕是一条狗，也是要尊严的！

　　或者说，它比人更要尊严！

　　后来黑子不再信赖它的训导员，甚至不再信赖所有的人。而且它的性情也起了极大的变化，它不再目光如电，不再奔如疾风，甚至不再虎视眈眈、威风凛凛……训导队没办法，只好忍痛安排它退役。

　　啊，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