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衣草

　　

　　那曾是深藏在我内心最神秘的一次经历，我只和妈妈说过，可妈妈听了只是笑笑说：“你这孩子读书读傻了……”可我清楚地知道，那是真的。

　　那时，我还在上初一，仍是做梦的年纪。

　　在进入新学校后，我很快把学校的每个角落都摸清楚了。比如说，在教学楼的后面有一间小小的体育用品室，并不干净的窗台上躺着一个黄色的小哑铃。而在那转角的荔枝树上，生活着一个热闹的蜜蜂家族……不过我最喜欢的，是靠近校门口的那棵抱臂悄立的老榕树。榕树的隔壁有一幢小型的建筑物，门口不大，地上铺着厚厚的红地毯。

　　阴暗、褪色的红地毯，使我不由得浮想联翩：在那楼梯上面，是个怎样的地方呢？于是我盯住了门口挂的小铜牌，上面写着：图书馆。

　　此后，我成了图书馆的常客，不久，又有了一个新的身份——一名图书管理员。

　　图书馆总是很安静的，除了一些脚步声、翻书声和议论声外，就只有风扇整天在“吱呀吱呀”地唱着孤独的歌。起初我是因为被榕树旁的那道神秘的楼梯所吸引而走进图书馆，可后来真正喜欢上这个静谧的地方。那些整齐的书架、参差不齐的书本，还有书本上红艳艳的标签都把我迷住了。记得有人说过：“如果善待花的话，它们会变得很有灵性。”我想书和花应该也差不多，因此我每次都特别用心地整理书，使它们看起来整齐漂亮。我执著地认为那里有着某种奇妙的东西，总有一天我会找到。

　　终于在那天，我见到了梦幻中的森林。

　　那天下午没有课，我跟图书馆的老师打了声招呼后，拿了钥匙就跑上了红地毯。我踩着那厚实的地毯，心中忽然有种预感，仿佛会发生什么事。当我转动钥匙听到“咔嗒”一声时，我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房间和原来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窗帘被风吹得鼓起，如帆。四周都静悄悄的，空气中弥漫着熏人的暖意。

　　我扔下书包，从书架上抽出了那本看了一半的《简·爱》，靠着窗边坐下，使自己浸在阳光里。不知道读了多久，我抬起头想休息一下。我把目光投向远处的书架，想象书架是一片森林。我把头转向了另一边，突然发现在墙角的那个书架上缠绕着一条细嫩的茎，茎上还挂着几片新叶。我以为自己眼花了，赶紧揉揉眼睛，等我再睁开眼时，那茎条已经攀附到另一个书架上，并向后面的书架伸出它纤细的枝条。不一会儿，各种各样的植物从书本里冒了出来，并以惊人的速度延伸至图书馆的每一个角落。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图书馆怎么可能变成茂密的森林？可是，立在小说书架旁的明明就是一棵高耸的松树；放诗歌的书架上长满了绿茸茸的苔藓；在美国文学与法国文学之间，常春藤架起了桥梁；儿童文学的附近冒出了一朵朵五彩的“小伞”……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在书本与树木交错的森林里摸索，想找些有趣的东西。一开始我很兴奋，觉得一切都是那么妙不可言。我好奇地摸摸这个，碰碰那个，这些植物也有灵性似的扭扭身子回应我的爱抚。可不一会儿，我就觉得有些郁闷，周围除了互相缠绕的植物和支离破碎的书本外，再没有其他的东西了。我不禁有些失望，“难道没有一本完整的书可以看吗？”我对着一株不知名的植物抱怨道。它仿佛听懂了我的话，用枝条摇摇晃晃地举起一本书来，我看到书上有一行字：“只有痴守才是永恒的誓言。”这时，更多的书被枝条送到了我身边，大多数书上只有一点字可以辨认。有的写着：“孤独是篱笆，有篱笆，才有自己的园地。”有的是：“手可以采玫瑰，但采不来玫瑰的香气。”……

　　我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句子弄糊涂了，头脑昏昏沉沉的。周围密密麻麻的植物挡住了窗外的阳光，我的心情跌到了谷底。图书馆里的森林虽然很神奇，可是我更喜欢原来干干净净的图书馆，更喜欢那些完整的书。

　　我想离开了。

　　当我站起身来环顾四周时，突然发现找不到图书馆的出口了。我惊慌起来，想找到出去的路。突然，我瞥见那个我扔在门口的书包，于是我连忙跑过去，抓起书包带，冲出了那个神奇的森林。

　　第二天我挑了个人多的时候再去，图书馆又恢复了原状，只是在靠窗口的地上，留下了很多榕树的须根。

　　转眼间，我已经初三了，从原来的学校到了另一所新学校。上高一时，我虽然常去新学校的图书馆，不过全然不觉得再有什么特别。

　　我早已过了做梦的年龄。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图书馆里发现一本蒙着灰尘的《安徒生童话》，看了一阵，突然发现自己竟然看不懂了，书本上铅灰的字依然是字，没有变成记忆中五彩缤纷的泡泡。

　　那晚，我又梦见了那图书馆的森林，以及森林里奇怪的植物和模糊的文字。“只有痴守才是永恒的誓言。”这句话在脑中突然变得异常清晰，记起曾看过日本作家斋藤昌三的《纸鱼繁昌记》，其中有一篇《书斋杂谈》写道：“书斋是生长着的，书斋本来是个有机体，不断地新陈代谢，万古常新，故会有生气。”或许，那天我见到的森林是想证明给我看，它们是朝气蓬勃地生长的；或许，那些残缺的书本上的话是想告诉我读书的真谛；或许，那只是孩童时的我的一个美丽的梦，而这梦却由于我的胆怯被蒙上了遗憾的阴影。

　　每一次呼吸，我们吸进氧气，正是这看不见的营养在滋养着我们的生命。书，就是我们心灵的营养物，在潜移默化中给我们力量。要是再有人说图书馆是书的坟墓，我会告诉他图书馆是美丽的森林，无时无刻不在供给我们所需的氧气，不是吗？在靠窗的书架上，一根嫩绿的茎条正在生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