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自《小武》起,贾樟柯电影中就存在着一种“江湖”的设定,他将大环境视为“江湖”,人分为“江湖中人”和“非江湖中人”,在时间和空间的转变和人际关系的重构过程中,人际情感所剩下的是“情”或是“义”。何者在变,何者不变,在《江湖儿女》中,贾樟柯糅合《任逍遙》《三峡好人》等片的叙事设定,进一步对社会变革中情义与时空嬗变进行探讨。
〔关键词〕《江湖儿女》;贾樟柯;电影
从“故乡三部曲”开始,到《三峡好人》,再到《山河故人》,贾氏电影一直存续着电影空间与时间的连贯性,《江湖儿女》沿用了《任逍遥》的人物设定,建立了一个贾樟柯式的江湖,其叙事风格以及寻找主题,都是对以往作品精神的深度萃取。
一、《江湖儿女》中“情”与“义”的理解
“江湖”对应“义”,“儿女”通常对应“情”。“‘情是基础,让我们能够在一起用爱来相处。而‘义是一种承诺、一种责任”①。片中斌斌与巧巧从最初的情义交融到经历“江湖生死”,再到情义分家,在时间流逝和空间转换中升华,到达一种“重利于义,含蓄于情;重情于义,藏情于义”的境界。
(一)男人的江湖,重利于义
1.重利于义 在“江湖中人”眼中的“江湖”世界里,追求位居尊位是情义的原则,这种江湖逻辑贯穿影片始终,较为突出的有几处:一是斌斌欲从大同旧城改造中承包工程做一笔大买卖,拒绝随迁到新疆;二是在重庆宾馆,斌斌要让以前的小弟们知道何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三是在斌斌半身瘫痪之后,仍旧争强好胜不服软,借羞辱老贾来换取虚荣。在“江湖”中,“江湖情义”表面是“情”,实为“利”,当马仔们不能再从斌斌处获利时,便无视斌斌,喊一声大哥只是“江湖”中最后一丝虚情。
2.含蓄于情 斌斌对巧巧的“情义”不同于“江湖义气”,而是深沉含蓄的,搓麻将时接过巧巧抽过的半支烟,无疑是对巧巧“主权”的宣布,“你跟我度日如年?慢慢品吧”,说明他已有考虑同巧巧的儿女情长。巧巧想吃烧麦,他立即掉头去呼和浩特,这看似有些荒诞的场面,是他对巧巧感情的确证。
(二)女人的江湖,重情于义
1.情重于义 巧巧在剧中有着恋人、囚犯、老板娘等多重身份。在每种身份转换中,她都在“情”和“义”两面切换自然,二勇找斌斌谈事时,自然地起身回避,二勇去世,给予二嫂物质支撑。作为江湖一员,她的做法合乎“江湖”规矩,作为斌斌的恋人,她的做法合乎人之常情。
2.藏情于义 从最初的“情”比“义”重,到经历牢狱五年、重庆寻人,巧巧对于斌斌的“情”被消耗得只剩下火山余烬般的“义”,而在这种“义”下面却深藏着不动声色的“情”。宾馆夜谈中,斌斌说道“这只手救过我”,巧巧回应道“我不是左撇子,开枪的是右手”,而后跨火盆,巧巧明白同斌斌之间只剩“江湖道义”。于是她借“义”之名收留斌斌。斌斌问:你恨不恨我?巧巧答:对你无情了,也就不恨了。斌斌反问:无情了,那你干甚收留我了?巧巧答:你已经不是江湖上的人了,你不懂。无论是行动上的“义”还是言语的“道义”,巧巧均为之,这是她能够关心斌斌的唯一合理途径。
二、《江湖儿女》中对于“变”的解读
纵观贾樟柯现有作品,大都在时间和地域上有着极大跨度,加之贾氏的纪实风格,从而使得银屏上的画面变成一幅具有文献性的历史画卷。倘若把《江湖儿女》看成是一部武侠片细细品味,那么斌斌则是一个由盛转衰、被江湖逐渐淡忘的江湖侠客,而巧巧则是从江湖的最边缘成长为在江湖行走自如的女侠。
(一)人物身份的转变
1.斌斌从“江湖之中”到“江湖之外”的身份转变 影片开始为一场调解债务问题的戏,斌斌请出关二爷塑像,双方低头,而后斌斌一句“都是自家兄弟”平息争端。其中最为关键的就是关二爷的塑像,关二爷是江湖中维系利益平衡的一个重要角色。此时的斌斌深知在江湖中行走,依靠人与利,所以他请出代表着道义的关二爷,平衡两点维持主导地位。在街头围殴、牢狱之灾、移情别恋后,斌斌半身偏瘫被巧巧收留。此时他虽大势已去,但出人头地的逻辑驱使他多次想要扳回颜面,直到和老贾赌到颜面尽失。呵斥马仔,马仔可以骂他“你是个谁,你牛甚呢”。回到大同时,他已认不出街头上的路,原本的厂房变成一栋栋高楼大厦,只有望着导航软件默默发愣,与时代的错位使得他从江湖高位转变为位低者,从相信“道义”到被“道义”抛弃。
2.巧巧从“江湖之外”进入“江湖之中”的身份转变 巧巧身份的转变是一场仪式化过程:火山前开枪——救人解围开枪——跨过火盆。巧巧第一次开枪前,斌斌说“咱们这种人,迟早会被干掉”时,巧巧反问:咱们是哪种人?回答:是江湖上的人。她认定:我不是江湖上的人。于是斌斌把枪交到了她的手上,说:现在你就是江湖上的人。她嘲讽道:哪有甚江湖。斌斌面不改色地回答: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后教她扣下扳机。巧巧接过枪,并无步入“江湖”的准备,此时仍是“情”盖过“义”。在斌斌将有生命危险无法解决困境时,巧巧第二次开枪,于是此前出现的枪,成为解决这个问题的最佳方法,故这两次开枪前后呼应,也是因“情”向“义”就势入“江湖”。最后一步在重庆宾馆内,斌斌拉着巧巧跨过火盆。如前所揭,斌斌在宾馆内记错了巧巧的左右手,令巧巧伤心不已,巧巧识破了斌斌的心声——林家燕已取代她,而后的跨火盆,让她明白与斌斌之间已经不存男女之情,剩下的只有“江湖”道义。至此,巧巧完成入江湖的全部过程,成为一个“女侠客”般的江湖中人。
(二)时间与空间的转变
1.跳跃式及动态化呈现的时间 本片时间从2001年到2018年,空间亦有着巨大跨越,从大同到奉节,再到柳园,最后回到大同,这在贾樟柯的电影中已不是新鲜事,早在《三峡好人》《天注定》《山河故人》中就有相似的表现手法,而且贾樟柯刻意控制银幕比例和画面对比度,加上带有文献性的录音录像素材,让人们感觉2001年就是人们记忆中的2001年,使电影变成一幅众生相的银幕重现。
改革开放后中国经济突飞猛进,同时思想解放使得人们突破固有的人际关系,传统的“情与义”开始受到撼动。老一辈“江湖中人”有了突破传统的势头,二勇迷上了KTV和国标舞,但也守在老母亲身边,“父母在,不远游”。一部分守旧者开始迷茫,昔日黑帮成为某某商会,当巧巧得知此前的小公司已经企业化时,她反问道,企业化了,还是江湖吗?同样在斌斌和老贾打赌时,众人拿出手机纷纷录像,这一幕与《小武》中家人们传看梁小武传呼机的场景十分相似,他们接受了新变,默默地在新的环境中生成新的“江湖”。时代的变化带来了生活习惯、生存境遇、人際关系的变化,而“江湖”上的人们最终在变与不变中达成一种动态的平衡。
2.真实与虚构交错呈现的空间 《江湖儿女》中的地域变化经历了“大同——奉节——柳园——大同”这样一个过程,这其中除了电影叙事必要的镜头以外,还包括了不可复制的三峡移民实拍镜头。“故事片中大量的社会现实的呈现,其中的暗示和线索是历史的真实碎片。”②现实世界里人潮的流动,很大程度上归因于寻找改变,在经济欠发达地区,“仅仅依赖土地,个人的发展空间、或者说你的收入是非常有限的。另一方面,则是精神的需求。”③贾樟柯也提到过,“中国社会目前的确处在一个人潮流动的阶段,不同地区的人为了寻找更好的工作机会,为了改变生活而大量地进行迁移。人的流动带来了新的人际关系,我希望我的电影能呈现人与人彼此关联的事实。”④在这种情绪的驱使下,人的流动打破了原有的人际关系,使其变得淡漠,容易破裂,构建出更加复杂的社会关系。于是出于人本能的求稳心理,催生出建立于人际圈之上的“情义”关系逻辑,当矛盾难以处理之时,传统的“情义”裁决往往更富有成效。
结 语
在时代变化中,贾樟柯将镜头转向普通人,从百味中消去浮杂,留下纯粹的“情义”。正如英文片名:Ash is Purest White,灰烬是至纯的。观者能从《江湖儿女》中找到《任逍遥》《三峡好人》等片的影子,因为其“血脉”上承继了多部影片,并非贾樟柯“江郎才尽”或是从形式到内容的一味趋同,相反,看似主题、故事重复,正是贾樟柯作为独立电影导演而存在的优势,“贾樟柯以电影的方式做了一次次良知的呈现,在人道主义和现实主义式微的当代文化语境中特立独行,坚持自己的人文精神,”⑤不受制于编剧与导演的分职之弊,以不撒谎的镜头,记录着变化中的时代。 (责任编辑:尹雨)
注 释:
①贾樟柯著,万家欢编.贾想Ⅱ:贾樟柯电影手记2008-2016[M],台海出版社,2018.第210页
②张利.贾樟柯电影研究[M],安徽文艺出版社,2016.第83页
③同①,第185页
④同①,第192页
⑤同②,第17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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