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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方极简主义谈中国书法

时间:2023/11/9 作者: 艺海 热度: 16815
李正庚 李璐

  〔摘 要〕极简主义是西方艺术中的一个艺术设计流派,中国书法艺术是在中国璀璨文明下诞生的夺目瑰宝,源远流长,博大精深,经过不断的发展演变,形成了众多流派与风格。二者虽是不同时空下的艺术产物,但我们在探讨西方极简主义时,不难发现中国一些书法家的代表风格与极简主义中“去繁求简”、“追求本真”、“少即是多”的艺术理念有相通之处,可称之为中国书法中的极简主义。

  〔关键词〕极简主义;中国书法

  极简主义是西方艺术中的一个艺术设计流派,中国书法艺术是在中国璀璨文明下诞生的夺目瑰宝,源远流长,博大精深,经过不断的发展演变,形成了众多流派与风格。二者虽是不同时空下的艺术产物,但我们在探讨西方极简主义时,不难发现中国一些书法家的代表风格与极简主义中“去繁求简”“追求本真”“少即是多”的艺术理念有相通之处,可称之为中国书法中的极简主义。

  一、极简主义和中国书法

  极简主义是20世纪60年代起源于美国的一个现代艺术流派。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工业机器文明的迅猛发展,使得西方传统的自然和古典的人文设计愈趋逐利而商业化,人们不得不开始忧虑和反思浮躁的资本主义现代文明。在当时西方艺术界拥有自由而不再屈服于所谓的中心和权威的环境下,极简主义应运而生,其目的在于颠覆现代传统艺术走向简单而纯粹的发展方向。极简主义遵循“少即是多”的设计理念,摒弃各种装饰动机,注重对自然的表达,运用简单的设计方法,通过不断做减法,抛弃不必要的细节,保留下事物的本质,从而体现一种纯净简约之美。但极简主义并不是单纯的简单,它是提炼出的本质和精华,即所谓增也不可,减也不可。它看似简洁却以足见深蕴,看似单一却不失格调。这种艺术风格在西方绘画、文学、电影、建筑、音乐中都产生了相当重要的影响,在世界艺术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中国书法是一门古老而传统的汉字书写艺术,从甲骨文、石鼓文、金文演变而为大篆、小篆、隶书,至定型于东汉、魏、晋的草书、楷书、行书等,经过几千年的發展,涌现出众多独特的书风和优秀的书家。它更与中国几千年的传统文化以及文化人身心修为须臾不可离,一个书法家的文化修为可以影响乃至决定其作品风格。中国书法在达意抒情上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儒释道三家关系密切,儒家的积极入世,道家的无为而治,佛家的虚无空灵,都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它。由此可见,中国书法与中国传统文化、宗教、哲学等息息相关的独特学问,有着极其丰富的内涵和表现形式。

  在中国书法中,有这样一种书风代表,书法家在书写时,追求笔墨的简练,结体的简洁,章法的自然,心境的平和,体现出一种静而不燥,文而不野,润而不枯,简而不繁,朴实不华、自然本真的艺术风貌,也是中国传统哲学中大道至简,大巧不工,大有若无的体现。笔者认为,中国书法中的这种书风与西方极简主义设计理念不谋而合,可理解为中国书法中的极简主义风格,它开启了新的书法审美道路,代表了中国书法艺术中浑然天成的境界。

  二、中国书法中的极简主义风格

  (一)由繁入简

  书法中的极简不是单纯的简单,它是历经繁华、洗尽铅华的由繁入简,书家无论是在书法风格和人生经历上了一个都经过了一个绚烂归于平淡的过程。在书法史中,八大山人和弘一法师是书风独特而简练的两个典型。

  八大山人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后嗣,经历明亡后,削发为僧,后又改信道教。他的一生经历了由皇家世孙到国破家亡、流离失所的跌宕起伏,甚至曾一度精神失常,痛定思痛后,他隐姓埋名,遁迹空门,迁居山野,在笔墨中安放自己孤独的灵魂。在形成自己的书风之前的学习积累阶段,他的书法也经历了各种奇矫饰不群的面目。如在作品《河上花图卷》中采用大小错落的字体与邻行交缠在一起,造成了一种独特的节奏;在《行楷书法册》大部分字结构匀称安谧,但少数被夸张的空间显得特别突出,制造冲突等,直至最后才“既能险绝,复归平正”。

  李叔同是近代著名的书法家,同样拥有传奇色彩的一生。他生长于民族水深火热的清朝末年,求学于明治维新后的日本,回国后在杭州任教,成为桃李满天下的教育家,同时也是著名的音乐家、戏剧活动家,是中国话剧的开拓者之一,在当时的艺术界有着相当大的影响。但他却突然辞去教职,剃度出家,遁入空门。有学者认为,他的书法和他的人生一样经历了三个阶段。受北碑的影响,第一阶段为雄而健,刚劲厚实;第二阶段为秀而雅,碑帖相融,欲放还收;第三阶段受佛教梵修的影响,为淡而清,用笔轻慢、行气疏朗,气息相通,融为一体,浑然天成。

  八大山人和弘一法师都在历经人世繁华后抛弃尘世,追寻自己的宗教信仰,在佛门道教中体味淡然冲和之美。正所谓:“书者,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他们书法中极简主义风格不仅代表了他们对书法的理解,更是他们复归平淡后对世界和生活的理解。

  由简至繁,是精;由繁入简,是悟。由繁入简易,由繁入简难。唯有历经繁华、洗尽铅华,才能找到绚烂至极后的平淡、雄健过后的文静、老成之后的稚朴。

  (二)笔墨简约

  笔墨是最基本的书法语言,是书者表达真情实感的载体。在书法中,大凡好的书法作品,是颇讲究用笔技巧的,突出表现是通过提按转折等技法,形成丰富的笔画姿态,用唐代孙过庭的话讲是“变起伏于峰杪,一点之内,殊衄挫于豪芒”。比如我们看书圣王羲之的《远宦帖》,笔画姿态很讲究,变化诡异,不可捉摸;再比如唐代的褚遂良的《雁塔圣教序》,用笔简直如“迷踪拳”,提按变化多端。而墨又分五彩,在中国画中特别讲求浓淡干湿,一些书法作者亦采用这种手法,让自己的书法呈现出多姿多彩的深浅、枯润、老嫩的变化,以期给人较强烈的视觉印象。但在八大山人和弘一法师的作品中,却采用简约的笔墨,抛弃复杂的技法,反而达到了以少胜多,以简驭繁的情思意趣和冲淡悠远的效果。

  八大山人在用笔上一反提按分明、节奏鲜明的用笔技巧,展现出新的面貌,他简化用笔的动作,任由笔豪做平面运动,将提按微弱到了极其隐含的地步。就连很多草书作品,也都通篇是在一种轻重程度上进行,几乎都是粗细变化很小的线。在用墨上亦是均静匀一,墨汁饱和,极少有枯笔。石涛和尚就曾称赞八大山人“书法画法前人前”“眼高百代古无比”,在用笔追求上,八大应该是当之无愧的去掉铅华返本真的特立独行者。

  弘一法师用笔亦是起笔无迹,不经酝酿,执笔即宋,犹如横空出世、天籁之音,不能以尝法度之。在用墨上则无一渴笔,无一飞白,每笔均是墨浓如漆,但又不显臃肿,而通过一味地润泽,达到一种纯然混一的境界。“愈简愈远,愈淡愈真。”敢于简,是勇气,能简,是实力。八大山人和弘一法师的书法笔墨虽然简练,但却又因扎实的功底于无意间包含了许多笔墨技法,简而沉实。

  (三)结构简单

  “盖结字应时而传,用笔千古不易。”由此可见,书法中的结体与用笔一样,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八大山人在书写时,结体追求简洁,能省的笔画都省去。弘一法师的字则更具特色,他结体喜欢化横、竖为点,点到为止,化繁为简。短的横、竖等都被他简化成了点,如“普”字中“并(繁体)”的两竖,“众(繁体)”字上面两竖等等都被他简化成了点。而且很多笔画是能省则省,简洁利索,如“爱”字不力口中“心”,“求”字不写右上方一点,“得”字省去右旁上方“曰”中一横等等。这些简化使得他的字不是密不透风,而是在中间留有缝隙和余地,达到留白的效果。虽然这样松散的结构会让字有看起来稚嫩的危险,但弘一法师却是在此基础上实现了“由熟返生”的追求。在书法中,“由生入熟”易,很多书写者经过特定的训练,就能写出熟练而漂亮的字;但“由熟返生”难,它是很多书法家追求的一个高境界,要求书写者在熟练技法的基础上不表现技法,复归自然、古朴和生动,体现一种稚拙的情趣。而弘一大师晚年的书法,就冗繁削尽留清瘦,通过用笔和结体的简约,藏巧于拙,呈现出一派天真的气质,简而有趣。

  (四)章法简洁

  “古人论书以章法为一大事”,可见章法在一件书法作品中十分重要,它是指书者在书写时,要处理好字与字、字与行、行与行之间顾盼呼应、递相映带、谋篇布局的关系。八大山人和弘一大师在章法上的处理基本上和笔法是一致的,没有刻意找寻齐整,没有刻意安排,而是随性自然,自然地书写流淌,让自己的真挚感情伴随书写的过程渗透在作品黑白线条的世界里,随手所如,皆入法则。八大山人晚年的书法中,行笔安静从容,各字之间衔接紧密,字的笔画粗细变化不大,但错落有致,书写毫无摆布的痕迹,简洁自然。弘一法师的字与字之间隔得较远,常做大面积的留白处理,计白当黑,字的大小基本一致,印款也极少,这种简,给人疏落空阔的不俗之感。

  “荃者所以在漁,得渔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书法中的章法刻意做作有时反而适得其反不得气韵,八大山人和弘一法师都挣脱了做作的禁锢,简而有意。

  (五)心境简淡

  没有安静的心态,写不出好的字,画不出美的画。书家只有从绚烂之极归于平淡后,才能超然尘外表达出彻底的艺术。八大山人晚年信奉道教,中国道教思想亦是“追求少”“崇尚自然”。《老子》一书中提到的“少则得,多则惑”“大道至简”“道法自然”等思想毫无疑问影响了他的创作哲学。弘一法师则是追随信仰,皈依佛门,他说:“我的字就是法,居士不必过分分别。”这种心境上的简淡与很多艺术家故意追求技法炫耀才华有很大的区别,在他们心中,不是为书法而书法,为艺术而艺术,书写的只是自己内心的真实流露。“书,心画也”,书法是心灵的迹化。八大山人和弘一法师书法由在俗时绚烂到脱俗后的平淡,是修心的结果,是他们心灵境界的升华,不显山,不露水,肃然,寂然,平稳冲淡,恬静自适,泯迹于丛林之中,简而有韵。

  (六)简即是繁

  中国书法是追求精微的艺术,如果没有细微的感觉作为基础,坚持和强调简约是很危险的,它无法深入到中国书法的形式内部,只会带来单调和刻板。极简主义书法,看似简单,实则精妙,给人以简约生动之美。八大山人和弘一法师都是强调“精微”的书法家,晚年用笔均是简练而精微。八大山人后来的用笔极为随意,不再计较是否中锋行笔,只是将笔压在纸上,往前推移而已,却能达到圆笔、方笔并行,枯笔、湿笔并行。弘一法师亦是不再在意起笔藏锋露锋、不求中锋、偏锋对比、不刻意追求笔画粗细、宽窄的变化,毫无摆布和执意夸张的痕迹。但他们的作品却都变化丰富、空间畅达,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十分严谨、周密,通会之际,人书俱老。引用弘一法师的话表达则是“一即是多,多即是一。”这与中国道家哲学思想中“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有异曲同工之妙。 因此,极简主义书法其实不是单纯的简约,它简而不薄,简而有趣,简而生动,简而悠远,透过少而给读者一个无限的思想空间,简而繁盛。

  三、总结

  西方极简主义设计的理念与中国书画某些风格流派的内涵不谋而合并非偶然。“道则唯以自己为法,更别无法。”挣脱有意识地束缚和有目的的主宰,摒弃俗套与浮华,去繁从简,崇尚自然,减少形式,回归本质,始终是艺术的最高追求,它体现了不同时空背景下,人类文化、哲学、艺术的同一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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