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米橙是一名外科医师，兢兢业业、尽职尽责、专业过硬，然而运气实在太差，曾以一周五个夜班完成九连杀的战绩荣获了无常圣手的称号，和她搭档的医生护士都对她敬畏非常。
后来米橙终于认怂，一到值夜班就在屋子东南角摆上一个大红色的苹果祭拜夜班之神，据说这样可以一夜平安。
某一天夜班，当米橙恭恭敬敬地摆好红苹果，虔诚地又是鞠躬又是祷告的时候，那苹果明明放得稳稳的，愣是“咕咚”一声滚到了旁边去。
米橙“嗷”的一嗓子哭了：“夜班神大人，你这是咋了？”
苹果翻了两下，不动了。
当晚，两台急诊手术，米橙忙成狗。
过了一段时间，米橙慢慢发现，拜夜班神的时候，苹果如果不动，那就一夜平安，滚几下，说明一夜会出几次事。
米橙的母亲是一名护士，据她跟女儿吹嘘，自己有着夜班锦鲤的美誉，她值班的时候，基本一夜安稳到天亮，科里人人都希望跟她搭班。
“老杨我跟你讲，我虽然运气差，可是最近我拜了个夜班神，特别灵，跟天气预报似的。”
米橙眉飞色舞地跟老杨讲夜班神的事，一边讲一边把昨天给夜班神的贡品，就是那个苹果，捞过来啃得“咔嚓咔嚓”的。
“老杨你可别嫉妒我有夜班神的守护哟。”
米橙铿锵有力地说完，把苹果核远远地抛进了垃圾桶，擦擦手神清气爽地换上衣服去上班。
二
米橙的倒霉还有一个重要的体现，那就是她到现在都没有男朋友。
初中那会儿暗恋院长家儿子小贾，米橙偷偷写在日记里，说俩人一起考上重点她就去表白，然后小贾考上了，她差一分。
老杨说闺女别灰心，他爹说他将来打算考××医学院，你加把油，还有希望。
然后小贾考上了，她差两分。
老杨说闺女别急，他总要回来接他爹的班，咱再等等，不行你去找他表个白。
米橙坐火车去××医学院，结果半路接到小贾电话说他去美国交换了。米橙说行你去吧，注意私生活健康。小贾说滚你丫的么么哒。
米橙挂了电话到站打了个转，又坐了两天火车回来了。
今天苹果“咕噜噜”地滚到了地上，都摔软了。米橙差点哭出来，看来今晚上要糟。
果不其然，快交班的时候，城外高速上发生了特大车祸，当场死亡三人，十几人重伤，救护车“乌拉拉”响得人心烦，医院里一片兵荒马乱。
米橙心软，算上实习已经在医院待了三年，还是见不得人死，泪眼婆娑地救人。
哭归哭，手上一点不乱，动作又快又准，反应速度也快，不看脸的话绝对想不到这姑娘在哭。
其实实习那会儿米橙还没这边哭边救人的水平，一哭就抽抽，结果被正在工作的老杨扬手一巴掌，糊了她一脸血：“你哭我不拦着，手再给我抖一下试试？”
从那之后米橙再怎么哭，也不影响手上的事儿。
一口气忙到中午，米橙眼前发黑脚下发软，旁边有人眼疾手快扶住她，顺手给她开了瓶葡萄糖。
米橙灌了几口，缓过一口气，一扭头，喉咙里的谢谢滚了滚，又咽下去了。
小贾一脸诚恳：“大米啊，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一边哭一边救人的？”米橙腮帮子有些哆嗦：“无它，唯手熟尔。”她抹抹脸，“走，请你喝粥。”“那家店还在？”“你不在了它都在。”“滚你丫的。”米橙斜眼看他：“你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么么哒。”小贾脸上罕见地有点羞涩的样子。
三
“老杨！那小子留学回来了，就在我们科室，不过我怀疑他比我还倒霉，一回来就遇到了特大车祸，你说我要是追他的话以后俩人会不会越来越倒霉？
“哎老杨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俩倒霉的在一起说不定就负负得正了，我决定了，今天去问问他有没有对象，没有我就下手了。”
米橙信心满满地去了科里，一看排班表就乐了，今晚上她和小贾搭班。苍天助我！
晚上米橙照例在东南角摆了个苹果，虔诚地鞠躬祷告，一睁眼，苹果没了，扭头一看，小贾刚收回手臂，嘴巴里“咔嚓咔嚓”嚼得欢脱，啃得就剩个苹果核还给了她。
米橙双手庄严地托着苹果核哭丧着脸：“夜班神啊，请原谅这个夯货的不敬吧！”
小贾看了一眼苹果核：“嘿嘿，夜班神倒是挺好吃的。”
一夜安稳，第二天早上小贾拉着她去水果店挑了一大袋子最红的苹果：“赔你夜班神。”米橙拎着一袋子夜班神回去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忘了正事儿。
“老杨啊，我觉得我可能不适合谈恋爱。哎我说老杨你能不能给点具有建设性的意见啊。”米橙瞪着眼睛数落老杨，“老杨你这种女人还能生出我这么水灵的闺女简直是锦鲤转世了，哦你本来就是锦鲤，你吹了十来年了……”
米橙叹了口气，低着头搓热毛巾帮老杨擦身子。
两年前，西部某省地动山摇，不知道死伤了多少，老杨是第一批到达灾区的救援人员。回来的时候老杨已经不会说话了，她被山石砸伤，成了植物人。
“老杨你给我点鼓励嘛，我今晚再试探试探，他要没对象我就直接上了，你看咋样？”米橙把老杨翻了个身，熟练地帮她擦背，一个人说得津津有味，“嘿我就知道你肯定同意，就这么说定了，祝你明天就能多个女婿。”
四
当晚米橙值班的时候特地挑了个最红的苹果放在东南角，在小贾心怀不轨靠过来的时候果断塞给他另一个苹果：“不许打我夜班神的主意！”
今天夜班神晃了晃。
米橙松了口气，看来这个意思是有点事，但是没啥大事。
果然后半夜的时候有个病人病情有点反复，小贾眼睛都直了，讪笑着把手里啃了一半的苹果送到夜班神旁边，还不伦不类地拜了拜。
一直到早上交班，米橙都没开口。“你是不是要去看阿姨，我也去。”小贾知道老杨的事。米橙目光闪了闪，“嗯”了一声就往前走。
“老杨，小贾来——”米橙扭头看小贾，发现这货一脸紧张，也没听清米橙说了啥张嘴就喊了声妈。米橙见了鬼似的盯着他。小贾脸色嘭一下通红：“你怎么不叫妈，我本来还想假装跟着你叫错的！”他吭哧了半天，最后一咬牙，冲到老杨面前吼了一嗓子，“杨阿姨，您缺女婿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米橙居然觉得老杨似乎笑了一下。
当晚依然是两人值夜，米橙摆好苹果，苹果“咕咚”一声滚了一下，米橙心里一惊，要命，今晚又不安宁了。谁料那苹果“咕咚”一声又滚了回来。这是个啥意思？
早上的时候小贾接到住院部的电话，老杨已经没了呼吸。
主治医师说老杨的器官早就衰竭，一直在坚持，现在终于坚持不下去了，走得很平静，脸上似乎还带着笑。
办完老杨的后事，米橙继续上班，值夜的时候小贾掏出一个苹果放在东南角，虔诚地拜了拜。米橙笑了一下：“别拜了，它不会动了。”“为啥？”米橙摇摇头，没说话。
她在想老杨离开那晚的苹果。滚过去，又滚过来。像极了老杨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说声走了，就真走了。
夜班神，你可真潇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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