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场的生活并不富裕

2010年的冬季，我的高中挑选了十名高一学生，送到了美国不同的高中进行交换学习。我去的学校是一所位于田纳西州孟菲斯市的教会女子私立高中，据说在全美女校中能够排入前三。

　　当我们这群中国学生从到达港走出来时，特雷诺先生告诉我，他一眼就认出了我，知道我会成为他家的小孩。

　　特雷诺家的女儿是亚裔，这让我一开始误认为她是被特雷诺收养的，但后来才知道，特雷诺太太是韩国人，而他们的女儿继承了更多的亚洲血统。特雷诺先生告诉我，他年轻时在海军陆战队服役，驻扎在韩国的军事基地。有时候部队放假，大兵们就会到附近度假，在那里，他认识了特雷诺太太。

　　“我叫艾莎，是Asia（亚洲）的谐音。”她走过来抱了抱我，然后递给我一包百奇饼干，“飞机餐很难吃吧？饿不饿？今晚想吃什么？我们去亚洲超市吧。”

　　特雷诺一家显然不希望我一上来就吃我不习惯的美国晚餐，他们提上我的行李，驱车带我去了孟菲斯最大的一家亚洲超市，让我随意挑选。我大概是同行的孩子中最幸福的一个，因为我每天都可以吃到米饭，而其他孩子则要饿着等全部家庭成员坐齐在餐桌前才可以食用并不好吃的美国家庭晚餐。

　　不像其他孩子的上班族父亲，特雷诺先生是一名农夫。我们大概从亚洲超市开了四十多分钟车才抵达他家的农场。农场很大，几乎占了一座山头，但农场里却没有太多作物或者牲畜。因为特雷诺只有一家三口，他们忙不过来这么多农活。在这之前，我从没去过农场，一望无垠的土地和屋外的湖泊让我感到了与北京的大都会生活的不同。我问艾莎：“你家肯定很有钱吧？”艾莎却告诉我，她家只能算中产阶级。事实上，后来我才知道，艾莎家的条件恐怕连中产阶级都达不到。她买不起新车，只能开她爸爸已经开了十年的一款旧福特；她买不起昂贵的艺术课课本和画具，所以她选修了生物课；她从不参加学校的田野调查和修学旅行，因为她无法负担去纽约或者华盛顿的机票；她的妈妈有抑郁症，却只能吃会让人变胖的低价荷尔蒙药物。当那些白人女孩日复一日地炫耀着“我有一个有钱的老爸，一个健康漂亮的老妈，优秀的兄弟姐妹和一条大狗，我之所以这么幸福，这都要感谢上帝”时，艾莎几乎都在翻白眼。

特雷诺先生给了我一把猎枪

农场的收入并不能平衡特雷诺一家的开支，因此，有的时候，特雷诺先生还会去接一些“私活”。特雷诺从海军陆战队退役后，完成了匡蒂科二十一周的课程，成为了一名FBI特工。在他二十几年的FBI生涯中，他曾保护过华盛顿重要政府官员、田纳西州的候选州长等。他的海军陆战队的军旅经历让他一直是同辈中的佼佼者，直到三年前因伤退休。

　　“美国梦是个骗局，”特雷诺经常跟我和艾莎抱怨，“我们为了这个国家负伤，可国家给了我们什么呢？退伍军人的抚恤金低得可怜，FBI听着好像很棒，实际上的工资还养不活一个小小的三口之家。”

　　特雷诺接的“私活”，几乎都来自退伍军人俱乐部。他每周末到俱乐部的酒吧晃一圈，打听有没有什么悬赏较高的任务。

　　这些任务，我和艾莎从来不知道具体内容。艾莎跟我说：“爸爸只是帮一些大公司给员工查岗，就像私人侦探一样。有的员工向公司请假，说他们生病了，爸爸得帮这家公司去查查，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生病了在家休息。”

　　“那普通的私人侦探，不就可以做吗？为什么非要你爸爸去做这件事呢？”

　　艾莎想了想，然后回答：“可能那些公司不是普通的公司，那些员工也不是普通的员工吧。”

　　然而，除了联邦快递仓储部门和百事可乐加工厂，孟菲斯没什么大公司。墨西哥黑帮在这里建立的垄断集团，怕是最大的公司。他们在美国南部开设赌场和夜店，掩盖走私毒品和枪支交易。

　　我开始胡思乱想：特雷诺先生是为他们服务吗？还是为当地警方抓捕他们而工作？

　　我曾经瞥到特雷诺夫妇的卧室，他们床头的墙壁上挂满了枪；也曾看到特雷诺先生推开过厨房后面的一扇小门，我以为小门后只是个小壁橱，实际上，那是特雷诺先生的“办公室”。

　　或许特雷诺先生察觉到了我对他的兼职的浓厚兴趣，有一天他突然提议下个“私活”可以带我和艾莎一起去。于是，他周一给出了这个提议，周二就递给了我一把春田点三零猎枪。

　　我接过了特雷诺手里的那把猎枪，他告诉我这把猎枪，是用来猎杀大型动物的，比如麋鹿或者黑熊。

　　“用它杀人是不人道的，”特雷诺先生说，“但你是个小女孩，如果你不幸遇到了危险，我希望你能将对方一击毙命，而不是开了枪后对方还能爬起来追杀你。所以，你要学会使用更有杀伤力的武器。”

执行任务的亚裔女童子军

周末很快到来，特雷诺先生认为我和艾莎已经为他的任务准备好了。他让我们穿上女童子军的制服，脖子上围着红色的领巾。特雷诺太太给我们烤了一些饼干。我们带着饼干驱车前往孟菲斯的市中心。

　　特雷诺先生执行任务的地方在一处贫民区。我和艾莎的任务是伪装成卖饼干的女童子军，敲响其中一户人家的门，看看里面有没有人。

　　“去吧，不要害怕。”特雷诺先生说，“如果有人，就卖给他们饼干。”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了照相机。

　　艾莎看起来已经驾轻就熟了，她拉着我下了车，向那户人家走去。我们在门外就听到里面有人了，艾莎敲敲门，喊道：“为亚裔女童子军募集捐款！”

　　里面瞬间就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拉丁裔年轻男孩打开了门。他的相貌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清楚地记得，他的脖子上文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多年后，我才知道那些文字的含义，它们宣誓着少年对他所在犯罪团伙的忠诚。

　　我结结巴巴地试图将饼干递上去，那个男孩和艾莎开着玩笑，说他没见过这么大年纪的女童子军，然后他掏出五美元（几乎都是硬币，我记得很清楚），买了我们的饼干。

　　我脑子一片空白地跟着艾莎回到车里，特雷诺先生一边将相机收进包里，一边夸赞我们做得不错。虽然我都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开车回家的路上，特雷诺先生带我们去吃温蒂汉堡，就是那种你可以把车开到窗口前，不用下车就能买到食物的快餐厅。他奖励了我们大杯的香草冰霜，那是温蒂汉堡的特色饮料。

　　五年后的夏天，我去洛杉矶念书，短暂地经停孟菲斯，再次拜访了特雷诺一家。

　　夏日的农场树木葱郁，炎热的美国南部城市让人卸去了文明世界的西装与皮鞋。我在湖里游泳，特雷诺太太用紫苏叶和泡菜为我们烹饪烧烤。她的抑郁症已经好了，不再吃药了，她的身材恢复了年轻时的苗条与轻盈。艾莎拎着一根水管，踩着雨靴站在新修建的猪圈里，冲刷着小猪崽身上的污泥。

　　湖岸边，特雷诺先生打开了一罐啤酒，他突然说：“孩子，你还记得我们那天去执行的任务吗？给你们开门的那个拉丁小男孩，其实是MS-13（编者按：一个黑帮组织）的成员。”

　　我想起那个拉丁裔男孩脖子上细密的文身，以及他靠在门边，与我们调笑的眼神……

　　洛奇狮摘自豆瓣网，本刊有删节

　　图：豆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