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 默

　　

　　这篇文章是我从去年到今年的真实经历，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在电脑上敲出来的。我读到《破茧成蝶》上许多感人的故事，也想将自己的事情写下来。我现在在家自学，也许我的故事没那么励志，但我在努力地改变着自己。这是一场艰难的自我救赎，我的高三注定更难。

　　——默默

～～～壹～～～

我坐在地板上，将一摞摞书整理归类。午后的阳光顺着窗户照了进来，打在了我的身上，这样的温暖和舒适，让我有些昏昏欲睡。

　　谁也没有料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我不是带着王者归来的骄傲在整理十几年浴血奋战后残留下来的战场，我不是怀着庄重肃穆的神情为来年再战的豪迈决心做准备。此刻，我以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受抚摸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书。顺手打开了一本语文书，无意识地翻了翻，书中突然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那是一串风干的丁香花。我小心翼翼地拿着它，轻轻地摩挲着每一个小小的花朵。丁香花的颜色暗了些，没有那时那般明丽了。一提到那时，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一时间便如魔鬼般张牙舞爪向我袭来。

～～～贰～～～

高二那年的春天，我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腐烂发臭的坏洋葱，是那么的遭人嫌弃。我想不出那天跟平常有什么不同，可是当我在教室开始上晚自习的时候，我清楚地听到前排同学在大声说：“谁没有洗脚啊，怎么那么臭？”原本没有当回事的我，却因为他们频繁地转头看我的脚而慌了神。我总是那样的敏感，别人不经意的三两句话就能让我心情低落一整天。可是我没有想到，这一次是真的，更没有想到，在往后的时间里，这成了我挥之不去的梦魇。

　　我在凳子上坐立不安，耳边不时传来周围同学的咳嗽声，重重的呼吸声。我看到他们彼此在小声议论些什么，互相交换着眼神，又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我假装在睡觉，伏在桌子上，可耳朵却在机警地捕捉着周围的任何一处声源。隐隐听到他们在讲有烧塑料的味道，我便低着头用力地嗅着，希望嗅出一点点蛛丝马迹来。

　　我开始疯狂地洗脚，一天可以洗三四次；我翻箱倒柜地找出来了一双双鞋，每天都换着穿；我用心地清洗着每一双鞋，把它们洗得如崭新一般，精心地用纸包起来，晒在窗户外面。我做了所有的努力，怀着虔诚地心走向学校，希望不要再听到同学们的窃窃私语，然而只是徒劳。那时正是明媚的四月天，窗外阳光和煦，微风轻轻地萦绕在我的脸庞，心却凉得如腊月的寒冰。

　　课间，我疾步走出了教室，来到了槐圃。太阳温柔地把光芒给予了世间万物，我在春和景明的天地间，暂时偷得一刻安宁。几棵枝繁叶茂的丁香已经开花了，不时有蝴蝶和蜜蜂在其间飞舞。眼前是一幅流光溢彩的画面，却无法化解我心结。

　　仰头看着蔚蓝的天空中那架驶过的飞机，脑海里突然有了逃离的打算。班主任诧异于我要在家自学的想法，让我家长去找他谈一谈。即使那天老师和家人一起对我进行劝说，我依旧不为所动。最后，班主任只得答应批准我请一段时间的假。我把那串偷偷夹带在衣袖里的丁香花压在了书中，希望自己可以像它一样生香。

～～～叁～～～

无所事事地待在家里，除去全家去西安旅行散心的一周，算下来，已经快空闲一个月了。我头枕着胳膊，躺在床上，看着窗户外面的晴空，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清楚家人也很为我着急，他们知道我情绪不好，所以一直没说我。他们和我讲着很轻松的话，对我说着没事。可是看到他们背地里紧锁的眉头，悄悄地叹着气，我心里也不好受。转念想着这么长时间没有去学校，我担心的问题应该已经没有了吧。也许，去学校真的才是对的。五月的阳光如此温暖，我打开窗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着街上闲逛的人，重新感受到了一股力量汹涌在胸腔。

　　决定重回学校以后，我暗暗发誓，这一次回去，我一定好好学习，不再辜负那些对我有所期待的人和自己。我制定了计划，买了许多学习用品和书，热切地等待着上学的那一天。我坚信，这一个月的经历就是对我特殊的考验，只要过去了，就会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也必然会在这一村扶摇直上。

　　然而人生并没有像那些励志的鸡汤文说的，风雨之后必见彩虹。就像我的处境，即使回到学校后周围换了人，他们对我的议论依旧沸沸扬扬。很显然，我脚上还是有味道。

　　六月的太阳来势汹汹，我木然地坐在座位上，基本不敢挪动身体，脚被我缩到了凳子底下，哪怕麻了也不敢伸出来活动一下。我就那样以一个姿势，从早坐到晚。在这闷热的空气中，我好像被人扼住了脖子，几近窒息。周围人冷漠的目光和不间断的抽鼻子，让我头痛得快要炸了，无数次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崩溃的临界点。每天能熬到放学，就不容易，再何谈好好读书呢？

　　周末，父母说要带我去医院看看。医生听完我的讲述，告诉我她根本没有闻到什么味道，我应该轻松，不要去在意这件事，也许一切只是我过分焦虑所造成的。听着医生宽慰的话，我心里好受多了。她给我开了一包白色粉末状的东西，要我洗脚时泡在水里，洗一段时间就完全没问题了。我捏着那包药，如救世仙药一样，心中默默祈祷它能治好长时间盘踞在我心头的阴影。

　　数学的一轮复习开始了。我鼓足勇气，在心里对自己说着加油，打算认认真真跟着老师的节奏好好复习。然而那堂关于集合及其运算的课，我最终没能坚持听到最后。快下课的时候，前排转过头来朝我的桌子下看了一眼，之后他把凳子往前挪了挪。在凳子放到地上的那一刻，他故意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以宣泄着他的不满。我当然知道这是在针对我，只是我无法故作泰然，镇定自若地专注于自己。

　　我强烈的自尊心让我难以忍受别人对我的各种小动作。下课后，我听着前排大声地给别人说他闻了一节课的臭味，熏得他没法听课了。我趴在桌子上假装在睡觉，退学这两个字却在脑子里不断重复。

　　我再一次退缩了。

　　谁知下午我又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原来是我家人给老师打了电话。他问我脚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支支吾吾不愿意讲出来。他说学校有一个心理老师，要我去找她谈一谈。在那个老师的办公室里，我只能一味地应承着老师给我提出的每一条建议，内心深处却在暗暗叹气。我悲观地想，谁也帮不了我的，这样的开导根本就是于事无补。

　　退学的计划并没有如愿以偿。对我抱着巨大期望的父母是不可能允许我退学的，他们又为我请了两个月的假，让我在家缓解调整。

～～～肆～～～

在家里待着的日子也并不好受。至亲们质问着我：“你就不能勇敢一点吗？”我不是没有想过咬牙坚持，也想像别人劝我的那样两耳不闻窗外事。可是每次坐到座位上，还是会不由自主被周围人的小动作分心。一旦瞄到他们以目示意，对着我交头接耳，我为自己建立起的堡垒就瞬间土崩瓦解，变成一堆废墟。我无措地站在空旷之中，胆怯和惶恐无处藏匿。我承认，我懦弱，我做不到。

　　我犹记得刚上高一时的意气风发。为着自己考入了这所梦寐以求的高中我高兴了好久，暗暗发誓要好好学习，不辜负在这里将要开启的三年时光。只是年深日长，高考似乎遥遥无期，我在一天天的消沉之中忘了自己的承诺。

　　我曾为着老师查概念时没有点到我的名字而沾沾自喜，也曾因为赶不完作业而抄答案敷衍；我曾在课堂上偷懒睡觉，也曾在晚自习上偷偷看小说。窗外万家灯火通明，我却在黑夜里沉沉睡去。静谧的夜空繁星明明灭灭，窗前的那棵椿树在凉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我看着映在窗户上的树影，以为这样舒适的日子是没有尽头的永远。直至今日，我如大梦初醒般审视着自己可怜的处境。我习以为常的生活被我不知珍惜地肆意浪费，直到现在我不得不待在家，才知道我所轻视的曾经是这样的弥足珍贵。

　　八月的时候，父母带我去了青岛。在青岛，我们去了栈桥，八大关，极地海洋公园，还赶上了啤酒节，我们吃了海鲜，尝了醇厚的青岛啤酒。可即便我们每个人都笑着，我却清楚地知道，我们都有没讲出来的心事。

　　我明白父母在等着我做一个他们期待的决定，但我始终放不下那个日日夜夜纠缠着我的问题。班主任说最好就休学吧，明年在一个新的环境里，一切就好了。

　　似乎只有这样的选择了，于是，我应允了父母，在心里暗暗祈祷着来年的顺利。

～～～伍～～～

再一次重回教室，早已经物是人非。我坐在教室里，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却还有些焦虑。提心吊胆了一天，没有发现周围同学有什么异常举动，我本以为可以松一口气了。我以为世间的故事总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而这段特殊的经历会造就我不同凡响的未来，我甚至有些热泪盈眶。

　　可梦想又一次被现实打碎了。下午的数学课上，不少同学因为比较困就站到了教室后面听课。上课还没几分钟，就听见我旁边的一个同学说道：“你们闻到什么味没？”又一个同学说：“我早上站这儿就闻到了。”说罢，他们就朝着我这边看来，又集体移到了教室的另一头。原来他们早就发现味道的源头在哪儿，只不过碍于我是新同学，没好意思明说而已。

　　我沉默了。那时，内心里有一场海啸翻腾着，我没让任何人知道。

　　我不知道父母费了多大劲，才为我请到了长假。我们去了七八家医院，问了十几个医生，却没有得出一个具体的结论。每次我将荒唐的病症讲出来，皮肤科，神经科的医生就告知我，他们从未遇到过这种病。心理科的医生则告诉我，我有妄想症，那是我的幻听幻嗅。在中医科里，医生给我开了一堆奇苦无比的中药，模棱两可地说先喝了这几副中药再看吧。

　　我封闭着自己的内心，不愿意跟任何人讲话，变得喜怒无常，常常情绪失控。父母只要一跟我提到关于学习的字眼，我就暴跳如雷。我发狂地摔着手边碰到的任何一样东西，以此发泄着我积压已久的痛苦和绝望。

　　在小区里碰到邻居，我总把头埋得很低。我知道他们探寻的目光里，一定在猜测我为什么没去上课。睡不着的夜晚，脑子里突然想到了一个人。那是《秋天的怀念》里的史铁生，忽然觉得自己此刻和他多像啊，一样的敏感脆弱，一样对所有美好和来自身边的关心抗拒着。

　　二姑妈来我家做客，她一个劲地对我说，“要是你不想去学校了，就去某某技校吧，在那里，上两年课就可以出来实习了，多好啊……”我曾引以为豪的学习在她一句句现实的话里不复存在。我曾那么骄傲地告诉别人，我在这所重点高中里读着书。那时的我心中装着山川湖海，想着波澜壮阔的未来。然而现在我彷徨了，如一片风中枯叶，摇摇晃晃飘荡着，无处可栖。远方，多渺茫啊。

～～～陆～～～

我在地板上摆放好全部的教材和资料，痴痴地看着窗外的天空。此时已近黄昏，远处的树木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一股清冷的风向我吹来，有人在轻轻读诗，隐约入耳：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小声地跟着念了起来，想起了我复学后的那天下午。自习课上静悄悄的，我听到门外有人在低声说些什么，那声音很熟悉，是我前班主任特有的音色。我大略听到他在向我的现班主任说我的情况，请班主任多照顾一下我，那时我真感动得想哭。又想起了就在我准备离开的那天，班上的一个女同学下课时走过来，对我说，我原来班上的某某某要她转告我，让我加油。原来，还有人挂念着我。

　　在我生病之后，我怨恨地看着这个世界，悲哀地以为世界抛弃了我。回过头才发现，原来桎梏是我自己加给自己的。岁月是一首歌谣，唱出我们的悲欢。我们在低吟浅唱中，渐渐长大。世间的故事千千万，我们是独特的唯一。就算生命带给了我们伤痛，却一样教会了我们坚强。我知道人生不会一帆风顺，但寒冰不能断水流，枯木也能再逢春。我没有在这个九月像他人一样奔向自己理想的大学，可在这一年里，我同样学到了很多在学校里学不到的东西。

　　新华字典里有一句话：张华考上了北京大学，李萍进了中等技术学院，我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我默默地说着：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才是真的猛士。我应该振作了。

　　终有乌云散开的那一天，而我们终将有光明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