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石案

　　

再见韩达

我还是习惯性地朝着她的座位望去，习惯性地想要找她聊天，甚至很多次，看着相似的背影，会追上去说一句，好久不见，你终于回来了。可是，韩达再也没有出现过。

　　韩达空着的座位后来坐了人，寝室的床铺上，也开始放上了杂物。大抵韩达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选择，“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我选择了奔赴众人，而韩达选择了人迹更少的一条，开始了她青春中最为动荡不安的时刻，带着些青春放纵的激昂和澎湃，像是腾空而起的氢气球，有着决绝的果敢，努力飞跃那接近太阳的地方，留下残破的碎片。

　　我开始习惯性地望着窗外发呆，落日余晖，夕阳迟暮，那些和落日有关的感慨，大都是悲凉且萧索的。那个说过悲伤的人尤其喜欢看落日的作家，大概品尝过真正的“断舍离”。

　　高三最后阶段的课程愈发地重了。班主任看着我的成绩单时，渐渐有了满意的微笑。随着天气越来越热，高考的压力也越来越大，教室的氛围时常让人觉得压抑，每个人都在埋头苦读，课余时间里也不再有人谈笑风生，生怕错失了一小点时间成绩就会大肆报复。

　　爸妈的关系开始缓和，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共识，高考之前以我为重，即使偶尔回家碰到他们正吵得不可开交，也会在看到我的瞬间偃旗息鼓，然后一个去厨房做饭，一个在客厅看报。我也学会了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微笑着说一句“我进屋写作业了”便快步进屋，锁上门坐在桌前忍不住泪流满面。假装一片祥和与吵得不可开交，到底哪个更让人心酸呢？我说不清楚，但至少，一个看上去完整的家是不是没那么可怜？

　　每每这个时候，便会更加想念韩达，那个和我一起分享秘密，那个用自己的故事安慰我的姑娘，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呢？

　　就在我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韩达的时候，她穿着天蓝色的洋裙出现在了我面前，庆祝我拿到高中毕业证。

　　她被很多同学围着，问了一些关于外面的世界的问题，她依然是众星捧月，依然是光彩照人，尽管我早已知道她走到哪里都会是焦点，但此刻还是觉得难过，我还是那个不善言辞，即便离她最近也依然插不上嘴的小透明，甚至不知道该问她什么，又从何问起？“你还好吗？”“你和那个男生怎么样了？”“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就走了呢？”“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啊！”……

　　脑海里浮现过无数问题，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看着韩达和他们说说笑笑，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于是默默地退出了人群，一个人坐在操场上发呆。我是极度羡慕韩达的，她如此阳光、美好，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成为的那种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韩达出现在双杠栏上，笑着问我：“不打算和我说话了？”

　　我抬头，看到她一如往常的笑容，眼泪夺眶而出，她跳下来抱着我，“傻妞，哭什么呀，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时光像是回到了从前，那个明眸闪耀的姑娘打开了我的心门，送来了光和温热。现在她依然是那个轻易就能让我憋在心里的苦楚和盘托出的依靠，为了赢得班主任的青睐，为了让父母省心，为了走出这个小城，我拼尽一切努力去想要改变的现状，没法告诉别人的苦痛，都在她这里得到了释放。

最后的时光

到最后韩达都没有和我说退学的原因，大多的时间里她都在倾听我的烦恼，而对她的生活言之甚少。待到我回忆起那时候的韩达，总觉得她的笑容里藏着三分苦涩，只是那时的我，太过在意自己的悲伤了，忘了她也只是一个跟我一样大的孩子。

　　妈妈听说了韩达退学后，就偶尔提一句让我不要再和她联系。我内心一阵狂风骤雨，她只是退学了，又不是变成了坏人。我心下说了无数遍，但在妈妈面前还是选择了沉默。

　　没有必要辩解，大人们习惯用自己的权威对我们的生活指手画脚，告诉你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自以为帮你度过了生命中最重要的转折点，但事实上，他们不屑一顾的那些感情，不明所以歧视的那些人，却是泅渡我上岸的贵人。

　　高考宣传页上的大学开始闪着金光，那是我向往的世界。对于未来，我渴望有一个全新的环境，以一个完全不同的自己，重新开始。

　　我还一度以为在没有韩达的生活里，我可能会悲伤很久，可事实上，我只是自责了与人生相比很短的一段时间后，便开始拥抱了全新的生活。毕竟高考这个人生大事面前，其他的一切情绪都变得无足轻重。而我，还要借此飞出这方狭小的天地。

　　高考完的那天晚上，我自觉考得奇差无比，那些渴望远行的梦仿佛要破碎了，却又无人可说自己的愁苦。一个人关在屋里郁郁寡欢的时候，我收到了韩达的短信，她发给我一段长长的文字：“赞成你青春未满不彷徨；赞成你看淡沧桑一如既往；赞成你远走他乡只为看到最美的风景；赞成你凌晨三点，吃一碗麻辣烫；赞成你活到八百岁依然是当初的你；赞成你的不合群和逞强；赞成你的软弱，赞成你的热闹，赞成你懂得孤独，赞成你看到最后一行字时泪流满面。只要你真心，只要你安全。”

　　那个青春里自由如风的姑娘，她从不给我讲述她的悲伤，却总在我需要的时刻给予我鼓舞，抚平我的伤痛之后默默退出。她依然不曾告诉我她在哪里，也不曾说她现在如何。她好像永远比我成熟，用她自己的血泪矫正我的成长。

　　直到高考放榜，我都窝在家里，刷了一遍又一遍的电视剧，把书架上的书全部看了一遍。然后收到录取通知书，因为结果不理想，选择了又一年的黑暗复读，后来终于走进了大学，按时去学校报到，而韩达好像真正从我生活中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是个不合格的朋友

大学的我，拥有了很多朋友，学会了化妆和微笑，也学会了活出自己的人生。那些距离产生美的箴言，在我和父母的身上也凸显得淋漓尽致。

　　因为距离的原因，他们渐渐地化埋怨为思念，化恶言为嘘寒问暖。仔细回忆，似乎爸妈只是语言上对我颇为严厉，不管他们的感情如何，但在爱我这件事上，他们是一致的。

　　大学期间，我开始选择更适合自己的方式。在时间的面前，似乎一切都变得无知且脆弱，诚然我开始接受了不同的自己，也开始试着去相信生命的奇迹。在时间的罅隙里，间或回头的一瞬间，总有些戚戚然。

　　后来人生一路漂泊，生命一度飘零，像随风飘过的云，随雨落下的花。遇见了太多苍白的故事，这些故事慢慢积累变成了阅历，而我对韩达的记忆，却成了永久的珍藏。

　　“你想要得到的东西就在身边呀。”韩达的字字珠玑我依旧很受用，可我想，我再也听不到她明亮且略带悲伤的话了。当时的我还以为，韩达怎么可能会悲伤呢？她是我心目中的乐天派呀！

　　生活还是要继续，只是少了些张力，多了些小事，生命也渐渐被小事填满、隔离了，我们都渐渐长成了更自私的大人，有一堆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要处理。

　　大二那年，我妈说韩达结婚了，问我要不要回去。我忽然有些恍惚，从校服到婚纱，我曾以为我们会是彼此婚礼上的伴娘，然而时间，终于还是把我们冲散了。不回去了吧，学校还有一堆事儿。我知道，即使没有我在身边，她也依然是全场最闪耀的存在，我这个朋友可能没那么重要。

　　记忆回到韩达来庆祝我拿到毕业证的那天，隐约记得她好像提到过自己如果那时回学校学习还晚不晚，当时的我在做什么，我已经忘记了，我只知道我没有给她任何鼓励的信息，而韩达在那个时刻应该最需要我的肯定吧。

　　如果我对她说，不就是再来一年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人生的弯路是为了更好地超越啊。如果我说了这样的话，会不会变得不一样？如果我的一句鼓励起到了作用，她或许会继续学习没有学完的课程，然后我们会在大学继续做朋友。可是人生没有如果，对于做朋友这件事，我到底是不合格的。

　　后来看过很多讲述朋友这种关系的话，有一句话说：朋友就是把礼物带到你身边的人。我常想，韩达就是那个曾带给我盛大的礼物后黯然离场的朋友，这究竟是我的遗憾还是她的；遇到我这样从来都是在索取而不懂得回报的朋友，没有给她带过什么礼物，甚至在她最脆弱的时候连鼓励都没有的朋友，究竟是她的遗憾，还是我的。

　　曾经有很多心里话，也一直都没有说出口，韩达有了自己的生活，和我的完全没有交集。我们像是两列火车，在某个中转站交叉后，各自鸣笛开往了远方。在彼此走的那条路上，和不同的乘客相遇然后分离，可也注定渐行渐远。

　　飞驰而过的青春往事是生命中最重要的记忆，连带着那一丝丝叹息，穿越时空，泛着点点星光，记忆那些青涩的笑和着风一起从指尖穿过，大人讲过的生命中我们都将遇到的遗憾我们都在经历，时过境迁的感受里，我们各自朝着自己想要去的远方踽踽独行的路上，因为有回忆珍藏，所以更加坚定地走下去。

　　再次听到陈粒的“一句良言布满华丽辞藻，好或坏也不过说得轻巧，常唤不醒错过风雨人潮，青苔斑驳闻讯而不知晓，人生不能太过圆满，求而不得未必是遗憾”时，我内心里又有了更深的感悟。

　　后来，遇见了很多和韩达相似却又不同的人，也会常常想起她。因为年少的时候，太过惊艳，又太过珍重，所以便再难找到对自己影响太大的人了。我也常在心底祷告过，愿你还是那个自由如风的女孩，愿你还是那群体里的中心人物，愿你依然有自己的梦和希望，愿你活得自在潇洒，纵然年深日长，纵然时光改变了我们的思想和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