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流淌在齿间
◎[新加坡]尤今
成功烘焙的橘子蛋糕有两大特质。
它极香,扑鼻的香气来自如假包换的鲜榨橙汁和刨丝橙皮。此外,我用的是清冽的植物油而非浓腻的牛油,符合健康原则。
橘子蛋糕的另一特质是“轻”,一片在手,好像是在吞食轻俏的风,在品尝轻巧的云,在咀嚼轻盈的月色。
双亲健在时,我常常为他们烘焙,他们喜欢橙皮,我就加倍放。蛋糕切开后,我把风给爸爸,把云给妈妈,把月色留给自己。三个人坐在大厅,云淡风轻地吃着,那隽永的快乐化成心上的蜜。
有一回,朋友设摊义卖糕点。我毛遂自荐,为她做了两个橘子蛋糕。开摊不久,有人买了一片,吃完又跑回来兴奋地把另一个蛋糕整个买走了,朋友因此戏谑地劝我改行卖蛋糕。我想限量出售是个不错的构想——每天只做一个,其余时间便研究食谱,发现新点子,天天过着香气氤氲的日子。
最喜欢在夜半无人私语时烘焙蛋糕,我和蛋糕好像在赴一场浪漫的约会。我温柔地将它送进烘炉,不久,一缕缕香气便像难以捉摸的夜色飘满一屋,香气愈变愈浓,最后在烘炉里凝成了一轮又圆又大的月亮。
万籁俱寂时,我从烘炉里取出那一轮明月,有一种非常富足的感觉。我切了很大很大的一片,双手捧着来吃,香气从指缝间迤逦地流泻出来,沾满一身。那种香气是有颜色的,我沐浴在一片金碧辉煌里,奢侈得好像拥有了整个世界。
隔壁住了一户爱尔兰人,他们告诉我,与我毗邻而居既幸福也痛苦,幸福是因为蛋糕飘香,痛苦的原因也一样。他们每回夜半被“熏”醒后,就瞪着天花板数绵羊,每只跳进羊圈里的绵羊口里都衔着一块蛋糕,那种“可闻、可见,却又不可触、不可尝”的感觉很不好受。
有朋友觉得我不可理喻——白天教书,晚上写作,半夜不争取时间休息,反而去烘那劳什子蛋糕。实际上,烘焙蛋糕便是我松懈精神最好的方式。我越忙,蛋糕便烘得越勤。我烘着时,觉得生活很美满;吃着时,觉得人生很圆满。
对于我来说,烘焙蛋糕与文艺创作的原理其实是十分相似的。鸡蛋、面粉、糖霜、油、橙汁和橙皮等原料有如未经酝酿的文字,经过一番苦心经营,它便起了惊天动地的大变化,有了不复辨认的新面貌和别具意义的新内涵。不论你做上十次百次,抑或是千次万次,都不能掉以轻心,因为稍一疏忽便前功尽弃。
(摘自《看螃蟹上树》四川人民出版社 图/千图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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