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曼娟

　　成全

　　◎张曼娟

　　

　　那天，陪一位朋友出席他们公司新任董事长办的Party。是我主动要求去的，我知道董事长是个女性。

　　这位女性当年半工半读完成学业，结了婚，生了孩子，与先生一起在公司里上班，两人是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一次，国外总公司老板亲自来台湾的分公司挑选储备干部赴欧洲受训，她和先生都在候选人名单上，当大家都以为是她先生中选时，没想到大老板挑中的却是她。大家便以为她会让给先生，谁知道她和先生讨论后，竟然真的准备自己到国外去受训了，这一去至少就是三年。那时候，他们的孩子一个五岁，另一个才三岁。这个女人在众目睽睽下上演了“抛夫弃子”的戏码，真的远渡重洋而去。

　　这样的故事实在挺特别，我为了这个，削尖了脑袋也想见见她。我更想见到的其实是她的先生，一个男人竟有这样的自信与气度，支持一个看起来能力比自己强的女人，这个女人还是他的妻子，确实不容易。

　　丈夫为什么常把妻子当成竞争对手，而不是生命共同体？这到现在仍是个谜。

　　这对夫妻当时的决定可想而知激起了多大的涟漪。婆家是坚决反对的，他们对于媳妇竟然和儿子竞争，早就忍无可忍了。他们甚至觉得儿子太过软弱才是造成妻权高涨的原因，对此也给儿子施加了许多压力。

　　她的先生当年有一段很经典的话：“生孩子是我做不来的，只好偏劳你。带孩子应该没那么困难，我来就可以了。”

　　妈妈一出门，原本帮忙带小孩的奶奶和姑姑立即退出，甚至请他们父子三人搬出去住，想用这个办法逼得海外的妈妈知难而退。于是爸爸便带着小孩去岳父母家求助，想不到岳父母家也指责女儿没有尽到妻子和母亲的责任。

　　周遭所有朋友都议论纷纷，没人愿意伸出援手，很多人都力劝妻子放弃。先生不想让太太知道自己面对的困境，牙一咬，一个人全担下来了。海外的太太也没让先生失望，回来之后一帆风顺，在业界做得有声有色。

　　最特别的是，在妻子受训归国之后，先生马上辞去原来公司的工作，避免和妻子在同一间公司，为的是消除许多人情关系和猜忌。

　　他换了一个行业，做得也踏实愉快。别人问他是否为妻子做了很多牺牲，这个先生回答：“我没有牺牲，只是成全她，因为我知道她做得到。”

　　我去了Party才知道，那天也是他们夫妻俩结婚二十周年的纪念日。在众人环绕之下，先生深情亲吻太太的脸颊，四周响起一片掌声。掌声如同潮水般漫开，现场好多女性都感动得热泪盈眶。（摘自《人间好时节》九州出版社 图/Wai时尚插画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