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者:云南高校教师及研究生10余人
记录整理:余彦冰、汤超敏、何微
时间:2019年4月27日星期六
地点:云南大学文津楼云南文学研究所216室
范稳的《橡皮擦》
主持人宋家宏:我们今天要隆重推出一位客人,北大的毕业生。欢迎你的到来!桂春雷(北京大学2013级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生):非常感谢老师。老师好!大家好!我叫桂春雷,也是读中文的,硕士已经毕业快三年了。今天很荣幸来到这里参加“云大评刊”的讨论会,我个人水平有限,希望大家多多指教,互相学习。主持人宋家宏:那我们现在开始今天的期刊讨论,本期《收获》有一篇我们云南作家范稳的小说《橡皮擦》。云南作家与《收获》失之交臂已经好些年了,范稳这个中篇一出来就让我很兴奋。你们先说吧。陈林:(中国现当代文学博士,云大驻站博士后):我基本上承认《橡皮擦》是近期在思想和艺术上都值得关注的作品,虽然是个中篇,但它关注的是重大问题,拥有一个比较大的格局。小说的题目叫作《橡皮擦》,为什么范稳会给这篇小说取名为“橡皮擦”呢?我做了一些思考,试图从三个角度来理解这篇小说。第一,这个“橡皮擦”擦去了什么?第二,这个“橡皮擦”又擦不去什么?第三,除了擦去的和擦不去的,我们这个世界又留下些什么?首先,我认为“橡皮擦”擦去的是生命,洪玉林是个年迈的老人,他的生命正逐渐消逝。其次,“橡皮擦”擦去的是记忆。洪玉林得了老年痴呆症,所有的事情都可能从他的记忆中消失。当所有的事情都在记忆中清零,人之为人的意义又在哪里?与记忆相关,“橡皮擦”擦去的是历史,洪玉林的孙子洪疆这一代人在去历史化的环境中成长,作为“官三代”洪疆的优越感爆棚,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自己手中的资源,但他并不了解这些资源与他爷爷、父亲的关系。洪疆认为农民工两兄弟的贫困是一种“原罪”,还有就是他与爷爷的关系非常疏离,在精神上也与自己的爷爷毫无关联。最后,“橡皮擦”擦去的是文化,小说中有一个非常精彩的片段发生在洪玉林和白银华的对话中,洪玉林认为自己的家乡——金沙江峡谷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但来自同一个地方的白银华却认为那里是穷山恶水的山沟沟。他们俩的对话中有着非常尖锐的对立,根本原因在于洪玉林与白银华分享的是不同的“故乡”,是不同的共同体。在洪玉林那里,“故乡”是文化与伦理的共同体,与母亲、祖国是同一组概念。但在白银华那里,他是从资源占有的角度来分享“故乡”,所以那是个贫穷、落后的地方。实际上,在现代社会中,洪玉林观念里那个文化的、伦理的共同体正在逐渐瓦解,我们这代人已经不会这样来理解“故乡”这一概念了,这其实是一种对文化的擦除。赵靖宏(文学硕士,德宏师专教师):确实,小说取名为“橡皮擦”意味深长。作者是以一种黑色幽默的方式,引发读者关于生命、社会和人性的思考。小说直视现实社会中阶级悬殊、人与人之间不平等、城乡之间不平等的问题,正如小说里刘涯所说的那样:“你们一个电话都能解决的事,别人却要用身家性命去搏,谁强谁弱?”社会底层小人物的卑微与无奈可见一斑。当然,作者没有一味控诉社会之不平等,他用人性的善去缓和,在老人的坚持下,白金华的女儿获得了帮助,进入到了让很多城市中产家庭都可望而不可即的七彩中学读书。小说最后一幕很感人,当老人的儿子洪汉国发现白金华兄弟犯罪的凶器时,他在沉思后将凶器扔进垃圾桶。作者赋予小说一个温暖的结局,而事实上,现实比小说要残酷得多。陈林:那么,“橡皮擦”擦不去的是什么呢?是人物的既定身份。白金华希望自己的女儿能留在城里工作,擦去农民工后代的身份,这个身份在白金华那里是擦不去的,他以乡下人的身份在城市中漂泊了几十年,他为此感到羞愧和耻辱,而这种羞愧和耻辱在他弟弟白银华那里则转变为一种怨恨。所以,我认为范稳在《橡皮擦》中重新开启了阶级叙事,让“身份”“阶级”成为了这篇小说叙事的根本动力。从1950年开始,农业户口和非农业户口就构筑起难以逾越的城乡壁垒,户籍不仅涉及到资源和利益的分配,也关系到尊严问题、歧视问题。我认为,范稳借助白氏兄弟的故事,续写了“高加林”的后代进城后如何生存的问题。“高加林”的后代进城后成为了我们这个时代的“新穷人”,小说中数次提到农民工的孩子还是农民工,他们要改变这种命运非常困难。洪玉林反复说到“让孩子好好读书”“农村人要读书,这是他的出路”,读到这些的时候我五味杂陈,一方面,我认为洪玉林很有爱心,“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让人很感动。另一方面,我会思考读书之后又如何?在今天城市的“新穷人”里,除了农民工外,很大一部分其实是大学生群体。当白金华的儿女在大学毕业后要与洪玉林的子孙去竞争,他们有可能会获得同等的机会吗?这显然不可能。所以,我认为无法擦除的是农民工的身份,是一种不公与歧视,当然也就无法擦除不同阶层间的怨恨。小说的结尾,借洪汉国之手发现了两兄弟的刀,范稳无非是想强调——怨恨已经到了何种程度,这把刀凝结着对这个社会的怨恨,可能会成为引发血案的凶器。罗莎(现当代文学2017级研究生):从小说中可以看到范稳的叙事功力非常强大。作品的时空背景横跨了较长的年代,在一个中篇里怎样把过去和现在完美地连接起来?范老师借用阿兹海默症老人的胡言乱语,在情节的推进中把过去发生的种种一点一点抖落出来,一个阿兹海默症病人的记忆本来就是片段式的,这样处理很巧妙;再者,这样做还起到了进一步将主题深化的作用,说明老人的一生中有些事情是深入骨髓忘不掉的,这其实就是橡皮擦擦不掉的部分,是一种永远留存在记忆中的对自我身份的认同与追溯——人的一生也许就是走出来再找回去的过程,是丢掉最初的自己找到社会的自己再找回自然的自己的过程,这也可以成为小说背后的另一层深意。何微(现当代文学2018级研究生):刚才陈师兄说到了“尊严”,我也注意到小说有两个核心词:体面和尊严。尊严经常成为小说的书写对象,它似乎是人类社会语境中一个普遍适用的价值,被认为是人之为人最基本的精神需求之一。在小说中,作者对人之尊严的思考,持一种审视的态度。小说情节展现出尊严指涉的多个面向,尊严与社会地位、金钱、权势的关系,尊严的意义与肉体的存在状态相联系。在小说中,与橡皮擦意象紧密相连的两个人物,一是想过城里人体面生活的底层民工白金华,白金华为了让女儿能上七彩中学,和弟弟白银华铤而走险却诈骗失败,被捕入狱,最终靠权势阶层洪汉国一个轻巧的电话就解决了白金华女儿的入学问题。我们发现,在上层人士洪汉国的视角下,白金华是猥琐而卑微的。对于底层人民来说,个人努力无用,无法求得尊严;二是患了阿尔兹海默症却仍铭记往昔风光的老干部洪玉林,老人逐渐丧失记忆和智性的同时,对自己的肉体失去了自主性,人之尊严也不复存在。所以在失忆、糊涂、尿失禁的洪玉林老人这里,尊严的意义已经被遗忘,尊严失效。两个寻求尊严的人形成了一组错位的对照,作者对人之尊严的思考显得深刻而冷峻,这就增强了作品的思想力量,生发出关联社会现实的深层次意义。桂春雷:我读完小说首先思考了一个问题,就是这篇小说为什么会以“橡皮擦”来命名。“橡皮擦”的意象在小说中明确使用的地方有两处,但似乎与小说内容的要害处有些游离。我们似乎可以理解为,患有“橡皮擦”一样的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人,面对想以“橡皮擦”一样的个人努力抹掉自己乡下人身份的白金华,用一个接一个的误会与错位,抹去了一次差点发生的抢劫案,抹去了白金华一家的困境,甚至抹去了我们对善恶的定见。小说最后洪汉国发现刀又扔掉刀,正是用一种放过的姿势来讲述“理解与宽容”。记忆被病症的“橡皮擦”带走后,被记忆中的身份阶层、高低贵贱和远近亲疏禁制的“人性本善”就得以解放,成了修正人间问题的“橡皮擦”,这似乎是“橡皮擦”的深意。《橡皮擦》现在会给我这样一种感受,它真正触及的一个问题像刚才何微提到的,是一个错位。我们会发现人基本的人格和我们在社会中获取的地位和尊严是错位的。在这个意义上,我会觉得“橡皮擦”在试图弥合,或者说,他不得不去妥协的表述“有可能弥合”。但读者的这种理解,跟作者达成的表达效果之间还是有距离的,“橡皮擦”的使用无论从词语本义还是小说表意上,作为这篇小说的题目来统领全篇,都有点牵强,而且需要读者脑补内容,欠体贴。主持人宋家宏:《橡皮擦》引发了大家很深入的思考,这就是一部好作品的标志,这篇小说有没有什么让人不满足的地方呢?罗莎:有的,也许这只是我个人的喜好。我认为作家把话说得太多太明白了,不够克制,读者想象的空间就小了。小说中不乏一些呼号式的直露表达,而非通过细节来表现,比如“天爷啊还是快放我们走吧;他们几乎要崩溃了;猪,我们是猪你晓得吗?”这样的话在文不少。桂春雷:我认为这篇小说缺乏一些细部的考量。比如说,如果不是为了让洪汉国的思考去延伸升华出小说结尾“扔刀”的动作,那么我们很难想象,保姆居然不是第一个发现厨房里多了一把刀的。作者的设计在这个时刻跨过了文本内部的情节逻辑。陈林:我认为范稳对小说结尾的设计颇费思量,故事的最后洪玉林一家在微信群中各抒己见,众声喧哗,这个设计我认为很好。但范稳为了强调某些东西,过于强加给人物,这很有问题,值得斟酌。比如,他为了强调阶层的划分,让远在美国的洪汉美的女儿刘涯讥讽权势者洪疆。所有与真理、正义相关的话都出自一个对中国并不关心,说着英语的嘴巴,这虽然很戏剧化,但未尝不是一种俗套,值得商榷。罗莎:听了两位师兄刚才的发言,我又有了一个新的思路,一开始我也在想小说的结尾这么设置合不合适,但是刚刚我考虑了一下,我觉得是合适的。我认为它想表达的是一种强势的同情,就是来自高层阶级对底层阶级的一种同情——我们上面这些人来给你们两个选择,你们是没法自己选择的,只有我们给你们机会,我们给你们路走,你们才可以走,我们不给你们路走,你们就没有路走了。所以最后这个刀我觉得一定得是洪汉国发现,洪汉国发现了刀又选择了不去追究,这才强调了来自我们上层的这种同情,阶级冲突到了结尾这个地方才最激烈。“我选择不把你揭发”,那好,我有了这样一个看起来非常有良心的选择,你的命运可以从此改变,你可以不用坐牢了,是因为我选择了不揭发你。所以我现在就觉得这个结尾很好,它是一种深化。桂春雷:我想补充两句,不好意思,老师。我觉得这位师妹是我们传说中的“理想读者”,就是很替人物考量。确实,我也觉得小说结尾很有深意。在我们现在这样一个商业社会,一切都是以经济价值作为尺度。它最可怕的一点不在于经济的力量居然那么强,而是在于经济的标准过于单一,这一点是值得警惕的。所以刚才师兄提到了小说中白银华的怨气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想到一个情节,就是在小说当中,老人真正撼动白家兄弟的那个时刻,是在军装拿出来的瞬间,白银华一下子就被冲击到了。他被冲击到的原因在我看来蛮简单的,当然也可能是我理解不到位:对于他来说,一个正规的、正常的上升渠道曾经摆在他面前,但后来被锁死了,那就是他当年的参军失败,所以后来他才不得已到城里去打工,但是这没有办法改变他的出身和人生,所以白银华在面对军装时受到冲击和感动,其实恰恰反证了白银华的人生没有前途这样一个悲惨的现实。我们看到他怨气的同时,也能看到他怨气背后的悲伤底色,那就是因为缺少途径,甚至缺乏教育,他的人生会陷入长期的困境。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与洪家对比来看的话,阶层身份的传递不单体现在财富和政治权利的传递上,它还体现在所谓文化教养方面。我觉得这个问题可能是一直存在的,这也是白金华一定要让自己的女儿去上七彩中学的一个原因。所以,说到小说结尾洪汉国的这个举动,是来自上层的同情,我觉得一点也没错。但我其实想提的就是,为什么范先生一定要让这个同情发生?因为当同情发生的时候,温情会消解掉一些问题的尖锐性。从这点来说,我觉得这个结局设计是有柔情的一面的。主持人宋家宏:《橡皮擦》这篇小说我有两点想谈一谈,首先,我最近正好在写关于“心灵现实主义”的一篇文章,《橡皮擦》细腻地书写了一个老干部的心灵世界,恰好符合我“心灵现实主义”的审美标准。还有一点,我认为《橡皮擦》与《水乳大地》的内在思想感情、精神气质一脉相承,都是为了在我们逐渐丢失的文化与历史中寻找到一些美好的东西,为社会冲突寻找弥合的路径。小说最后洪汉国找到的刀实际上成了一种象征,象征着底层社会和上流社会的激烈冲突,并且,范稳一直在小说中呼唤上流社会对底层人民的宽容、关怀、悲悯。《橡皮擦》是范稳写得最好、最丰厚、最耐人咀嚼的中篇小说。本期《收获》还有其他作品可推荐吗?谁看过来说一说。何微:这期《收获》有三个短篇小说,我还想提一提张惠雯写的短篇《二人世界》。张惠雯是一位移民作家,现居美国,结合她个人的现实背景,这篇小说聚焦中产阶层女性当妈之后的“内心戏”,也就很容易理解了。然后作者在生活中也是一位母亲,所以这篇小说应该存在某些经验写作的成分,但是我阅读过程中始终有一个疑惑,就是并不清楚叙述者是否可靠,母爱与生活中的婚恋情感产生激烈的博弈,这是一种女性共通的经验吗?或仅仅是作者为了达到文学效果的强烈性,而刻意让叙述者呈现一副偏激的姿态呢?这个问题有待思考。小人物的书写困境
主持人宋家宏:接下来谈一下《人民文学》,打头的是邵丽的《节日》,就先来说说这篇,你们看了吗?陈林:我先说一下基本印象,刚看完的感觉就是一塌糊涂,但仔细想来,把它放在同类小说中来比较,它有一个特点,就是读这个小说要把它放在新写实的传统中,短短几千字,也还有了起承转合。这个故事如果放到五四时期,可能是个《娜拉出走》的故事,但放到现代,这种故事我们见得太多了,就是小市民的生活故事,它建立在所谓的工具理性基础上,以及主体至上的精神病人式这两类人上面,这两类人我们见得特别多,于是导致我现在对这两类人毫不关心。有什么好说的呢?它有没有说的更深刻一点?它只是说了某种我们置身其中碰到的现象,是没有什么深度的。谢轶群(文学硕士,云南艺术学院教师):基本同意陈林的话,它其实写的就是一次茶杯里的风波。它这个故事会让人想到过去像丁西林之类的戏剧,它的心理蕴含却又没那么丰富,总的说就是写得太常见了、平庸了。看完之后我在想:《人民文学》怎么会把这样一篇平庸的小说放在头条?
程程(现当代文学2017级研究生):我想反驳师长的观点,我认为可以写“小人物的小生活”,哪怕是中产阶级的小生活。唯其中间,唯其比上不足,唯其比下有余,其内容才应该更丰富。只是说我们应当如何去写“小市民”,这些小市民是否有能力去感知自己这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状态。范稳的《橡皮擦》写了患阿斯海默症的特权阶级的老人,如果换到一个中产阶级的小人物身上可以写的更加深刻的。桂春雷:因为刚才提到了小市民的生活,我就突然想到一个因为初恋引发了中产阶级夫妇的矛盾,进而讨论如何去面对这个矛盾的故事,就是前两年的电影《45周年》,它讲的就是这个问题。老头儿突然听说当年死在雪山的初恋的尸体被挖出来了,心心念念想去看一眼,老夫妇两人就此产生了矛盾。我们会发现两部作品(《节日》和《45周年》)处理问题的起点是一样的,就是他们在生活中看似婚姻美满,可这种幸福是否已经出现裂隙?面对这个裂隙的时候,两个作品的态度决然不同。《45周年》之所以会成为经典,就是因为它让这个老太太,在夫妻的45周年婚姻庆典上两人一起跳舞的时候,突然选择了放手。这是一个决绝否定的姿态,它会产生反思。而我觉得《节日》最大的问题就是它不够真诚。一开头是,看!我们有矛盾!接着却变成了,看!我们很好地解决了!它在制造中产可以自我消化矛盾和问题的这样一个逻辑,而这个逻辑是不成立的,是非常肤浅的,因为它没有触及到矛盾和问题的根部。再比如说,早年哈内克也拍过一个电影——《爱慕》,讲的是一对夫妻,老太太身患绝症面临死亡,然后老头怎么送她走,它其实也是在讲中产阶级体面的生活,两个人过了一辈子之后怎么面临生死,怎么面临分别。那个电影更厉害的一点就是,老头最后把老太太给亲手闷死了。就是非常残忍,非常决绝的对于中产的一个戳破的举动。而在《节日》里面完全看不到一点点勇气,我觉得这个小说给我一种很虚伪的感觉。主持人宋家宏:我很奇怪这篇文章出自邵丽,邵丽曾经写过很好的小说,短篇小说《明惠的圣诞》获过鲁迅文学奖。这篇小说,如果说是一个很悠闲的、刚开始学写作的中产女性写的,我们会说还可以,但这不是邵丽的水平,令人大失所望。这篇小说写了一个极为简单的故事,生活逻辑都不成立,更别说艺术逻辑。《人民文学》把它发头条也让我非常不可想象,实在是非常让人失望。陈林:我想再补充一点,这篇小说的题目叫《节日》,是不是可以多思考一些?它可能是在消除人与人之间沟通隔膜。这篇小说写的是在最亲密的夫妻之间存在的隔膜,是不是对人与人之间难以进行正常沟通的描写?郭诗亮(现当代文学2018级研究生):
据悉,作为实力雄厚、经验丰富的世界矿业巨头,BHP旗下的主要矿产项目都具有规模大、成本低、寿命长的特征,同时由于加拿大距离中国海运运距较短,Jason项目对中农进口钾肥从原产地、品质、物流等方面都是关键性的补充。而中农控股作为国内化肥流通主要力量,渠道资源丰富。随着销售网络的不断扩大和加深,中农控股更加确立了稳定并扩大供应体系的战略,与BHP的签约为公司钾肥货源提供了新的强有力的支撑,进一步完善了公司钾肥供应体系。
我也想说一下这个标题,它里面有一个细节,就是两夫妻决定将清明节祭拜父亲的行为推迟一天,因为一般来说在节日当天去是会更郑重的,如果从这一角度看,里面可能涉及到了传统节日影响力的淡化问题。
罗莎:我还说一下雷默的《飘雪的冬天》吧。上一期《当代》里面有一篇《苍蝇馆子》也是雷默写的。看得出来作家是比较喜欢写这种日常生活的,但他提到的生活也不是那么日常。这篇小说把葬礼整个流程都写得很清晰,涉及人际关系的这些细节也非常真实,他的语言也不错,但除了表现了细节的真实、语言的不错,好像没有更深刻的东西了,他触及到的一个更深的问题可能就是面对生死,两代人的接受问题。郭诗亮:我关注到一个现象,《人民文学》这一期共有五篇小说,两个中篇,三个短篇,这几位作家除了《端阳》的作者是个90后,其余都是60、70年以后出生的,有的是某省作协主席,有的是某市作协副主席,有的是作协全国委员会委员,至少也是中国作协会员。也就是说,都是有成就的作家。这样一方面给人的感觉是,似乎刊物的作者群是固定的,另一方面,不得不承认,总体水平都不错,技巧圆熟,描写细腻,感情真挚。另一个有趣的事是,除了邵丽《节日》之外,其他的背景都在西北,我刚开始还以为是西北作家专号,后来查了一下几位作家的生平,发现只有两位西北作家,即鬼鱼和梁积林。鬼鱼就是《端阳》的作者,这篇小说的主题其实在80年代已经写了很多了,涉及到农村孩子在现代文明和传统文明之间徘徊和挣扎的问题。里面对人物心理和乡村风俗都写得很详细。主持人宋家宏:这几篇里面你最喜欢的是这篇《端阳》吗?郭诗亮:《端阳》将传统文化中带有迷信色彩的神秘气息很详细地表现了出来,但这也是它最大的缺点,很多内容写得过于详细,好像作者在试图扩大小说的容量,然而撑得不太自然了。我最喜欢的是梁积林的《刀郎羊》,这里涉及一个之前我们也讨论过的问题,就是写小说是不是一定要加些读者不容易看懂的东西进去,如果写得更注重故事情节,甚至有些像《故事会》,是不是就不是一篇好小说了呢?这篇《刀郎羊》,读完之后也许感觉不到什么深刻的道理,小说叙述也有点乱,但正如文中一个重要意象——闷倒驴的“酒别子”,读着像喝了一口浓烈的酒,西北的苍茫的气息就出来了。另外还有一篇是周瑄璞的《星期天的下午餐》。这篇小说在结构上比较有趣,全文以星期天下午4:00的下午餐贯穿。但有些地方不连贯,读起来有点跳戏。桂春雷:我刚好也读了《星期天的下午餐》,这篇小说讲了一个温情故事,它让我第一时间想起了日本作家栗良平《一碗阳春面》,两篇小说都洋溢着温情感,而这篇小说最让我触动的是里面的细节。它的温情里面有很多的体贴,我之所以对这个小说感到亲切,是因为这个小说让我感觉到“妈妈的气息”,因为里面的那些细节只有妈妈才能想到,不是任何小说技巧可以做到的。那种非常真实的属于妈妈的气息,让人物的哪怕只是关于“做饭”的举动都带有深意。这种体贴感,我觉得是这个小说在它技术之外,最打动人的地方。何微:这篇小说吸引我的主要也是温情感。然后我觉得它很可贵的一点是,这个小说还原了“年代感”。因为结合小说的时代背景来看,故事是发生在1979年,其实它是一个极度物质匮乏和“饥饿的时代”,作者在饥饿的年代里设置了这么一个特殊的场景,一顿星期天的下午餐把两个家庭、两代人紧密黏合在一起。大概只有在那样匮乏的年代,人与人之间这种温情的关联才能滋生,所以才显得很可贵。那阅读感受就会很舒服,读者就可以以一种不设防的姿态,去体悟故事里的人事细节,它是简单而有力量的。
语言的炼金术
谢轶群:《鸭镇疑云》写的是1996年一个小镇发生的故事。我对那段时光印象很深,那时候我也生活在同属小镇的县城。那时候大学(包括高中)没有扩招,经济也还没发展起来,每年中高考结束街上就会多出一批无学可上也无业可就的小混混,经常寻衅滋事,小说开头有当年治安混乱那个味儿,叙事也流畅,叫人愿意读下去。小说中的供销社、蹦蹦车、中专技校、“小郭富城”、台球房、交笔友等,时代色彩明显,但从我的阅读期待出发,觉得怀旧感、生活质感又有点不够。这篇小说叙事看似清晰,核心故事是一起凶杀冤案的形成,作者似乎把思路完全交代给读者,岔开一条线索都老老实实告诉你“写到此处”要“另行开篇”了,也许写“真实”手法要简单为好?但正如篇名“疑云”所指示的,全文有一个重大悬疑:那个和刘刚交笔友的供销社赵婘是不是就是刘婷?篇末淡淡一笔将这个“疑云”含蓄而轻巧地拉出来,立即让作品有了回味、后劲,很有匠心。叙述节奏也控制得好,常常引而不发,比如张亮提着刀去找刘老师寻仇、打斗的结果,还有刘刚去鸭镇寻找赵婘的过程,叫人有点急切地看下去。汤超敏:这篇小说写的是一场毫无现实利益的谋杀以及因此产生的冤案。刘刚为什么杀人?作者并没有在小说中进行解释,但读者可以窥探到杀人者的犯罪心理。而这场谋杀很荒唐却也很顺理成章,连因此引发的冤案也不让人觉得十分突兀,作者的处理是很高明的。谢轶群:总的来说这个作品不错。另一个中篇《渠潮》时代背景在1983年,对生活的描述比《鸭镇疑云》要细腻、绵密、有质感,也有把“下海”热和闯海南提前到了1983的谬误,入世更深。这样的作品值得静下心来细读。还有一个中篇《胡不归》,这个作品同样是现实主义,但更有戏剧性、故事性,可读性更强。《胡不归》有一种引人入胜的传奇性,写了不少非常态的人和事。篇名《胡不归》,主旨是农村如今已变,谁也无法回到当初那个农村,老陈觉得“城中树”和“城中叶”可怜,永远不能归故土、归根,最后人也一样,时代发展中故土彻底变化、失落,“胡不归?”是因为回不去。紧凑、精彩的故事中伤感、苍茫之感就流溢开来。汤超敏:还有一篇是李唐的《替代者》。李唐的小说语言比较简洁明晰,擅长在现实生活的基础上通过想象创造出一个全新的世界,富有创造力。在《替代者》中,李唐构建了一个虚拟的社会职业“替代者”,主人公“他”已经成功完成了几次替代任务,但这一次失败了,原因是他开始产生疑惑,疑惑替代对象的价值是什么、自己是否会被识破等等,最主要的是,他对替代对象的妻子产生了感情,在经历了一系列挣扎后他决定放弃这份工作,成为一个无身份的人。但实际上,他做的所有决定和行为对别人来说其实毫无意义。这篇小说我认为涉及到了两个思考,一个是人的同质化问题,老板不在乎来上班的到底是谁,同事不会在乎坐在身边的是谁,只要有那么一个人去做这份工作就可以,甚至家人朋友,都是重在角色是否有人扮演而不是是谁扮演的问题,作者在小说中给出了一个非常可怕的设定,就是所有人都一样,人人都可以被替代。其次是自我在社会中的定位问题,身处这样同质化的社会,人要如何定位自己的位置,如何为此做出努力。谢轶群:《替代者》颇有才气,写人在现代“社会系统”里的渺小,社会系统里人只是一个身份符号,毫无情感、个性、尊严。小说中的替代者来替代一个叫林峰的因欠巨额赌债而出卖了自己身份的人,替代者进入林峰的工作和家庭生活,竟然毫无障碍,因为现在他的“身份”是林峰,人人都当他是林峰。在高度组织化的社会系统里,人都是没有血肉、特点的,社会身份早就吞噬了作为人、作为不可重复生命的特质。人也不是没有反思这种可怕的压迫,比如真的林峰想再看一眼妻子,比如替代者的惊恐、迷茫与反抗,但终归于失败,这就是现代人的一生。小说中居高临下、掌控一切的“上级”就是这种冰冷而强大的社会系统的化身。小说还写出了一个悖论,现代社会系统中人既渺小无谓,在精密的社会机器中人人的身份又绝不可少,所以才需要替代者,人逃无可逃。罗莎:我思考的层面是,李唐他是聪明的,他看到了这个社会中普遍存在的一些问题,但他用了与传统现实主义表现方法所不同的方式,通过重新虚构一个世界,将自己对一些社会问题的理解更加天马行空地展现在这个新的世界里,想象与虚构一定程度上加深了思考的力度,实际上这种写作方式可以可以追溯到乌托邦三部曲那里,是用人们更容易接受的方法将自己的思考反映出来。相应的,李唐的语言也比较克制、冷静,这是我所欣赏的语言风格,但我也从中读出了一些翻译体的味道。现实即景还是通俗奇观?
主持人宋家宏:接下来是《中国作家》的第三、第四期,这两期中短篇小说的质量相较之前的两期有了大幅度的提升,很多篇都值得我们认真谈一谈,请桂春雷先发言。桂春雷:那我先来抛砖引玉了。《芥子客栈》读完以后我有这么几个感受,首先它让我想到一句诗,“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小说讲的是一个出身武学世家的女青年失去了自己的父亲,失去了自己的丈夫,然后独自到海边开客栈想要维持自己的小生活,又有人来找她复仇。它的元素是比较驳杂的。一开始乍一看就有点像美食节目或者旅游指南,到中间似乎变成一个温暖俏皮的爱情故事,再来又有点悬疑的味道,突然又冒出一个啸天翁,一度都不知道这人是干嘛的,到最后发现他是来踢馆的,这两个人就又来了一番武侠比试。这个小说在统摄这么多元素之后,它让我触动的是在结尾,小万突然说了一句,海水是咸的,可海水结出的冰,淡的呀,以前我竟不知道!这个结局突然让我想到当年金庸的《白马啸西风》,结尾那句“那都是很好很好的,但我偏偏不喜欢”。小万那句话说完了以后,联系到她丈夫蜘蛛的摔死,和她母亲的病死,还有她比武前写遗书的情节,我们倒推回去,会觉得小万在结尾说那句话,其实跟李文秀的那句话是相反的。小万的意思是,“这些对我来说都不怎么样,可我现在好像有点喜欢了”。所以在这一点上来说,它是在讲一个经历了很多的人,如何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碍的过程,而这个过程的方式又很轻盈,让我想起卡尔维诺在《新千年文学备忘录》里,在讲到几个关键词的时候,讲到了“轻盈”。小说的那个核心的“轻盈”感,以及从小万对生活的一些理解当中传达出的通透,或许是这个小说阅读起来最让人舒适的一点。何微:关于这篇小说,我和桂春雷有不同的阅读体验。诚然小说情节和语言上有很多精彩的细节,包括桂老师提到的“轻盈感”应该是对他胃口的。但在我看来,这个小说的内蕴元素太杂糅,作者想以一个短篇小说的体量,把这些杂多的故事线索统摄为一体,还是完成难度过高。开篇读来感觉是有故事的文艺青年开客栈创业,两性情感故事的调性,之后引出家族恩怨,很有江湖气息,最后肖田翁被捕,又成了一个“法治在线”的结尾。整个故事就给人一种情节刻意拼贴的感觉,故事整体不够和谐,观感怪异,隔膜感很强。唐诗奇(2016级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生):这个小说,我开始看的时候真的被它吸引了,因为阅读之后你就觉得这个女人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我就想看故事是什么。它巨大的一个悬念吊着我,而且语言确实很好,所有小说里,这是语言最好的一篇,《中国作家》发那么多作品,像这样的语言也不多。可越看到后来越失望,你不仅会想——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儿啊!我和何微的看法相同,作家组合的东西太多了,所以最后便落入俗套,弄了一个武侠的故事,把前面的故事全部消解掉了。后来这个小说我很失望。但这个作家一定是可以写好的,他一定是个可以写好小说的人,然而这篇并不是一个好小说。
罗莎:《风筝》延续了张鲁镭一贯的从日常生活中发现普通人对待生活的乐观态度的风格,写了两个渴望像风筝一样自由的住在养老院里的胖瘦俩老头和两个护工之间发生的故事,小说确实触及了一些有关人到晚年的孤独,晚年的价值认同,有关当下社会养老方式等比较敏感的问题,但我要谈的不是这个。看完这后半部分的情节时,我立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于是我去找到了泰格特的《窗》,不难发现这两篇小说情节发展线几乎是重合的。相似度太高,又没人家写得深刻,读起来实在让人不舒服。
桂春雷:《中国作家》第三期的中篇小说《冬日里的猎营地》,这篇小说的作者萨娜,来自内蒙古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而我是呼伦贝尔人,正好是同一个地方,读起来很亲切。我对这篇小说有这么几个感触,第一是乍一看它是在讲一个少数民族的文化生活不断溃败的过程,在这过程里现代性的生活不断切入。在我看来它蛮有意思的一点是,小说中使用了“吉他”和《百年孤独》这两个“现代性”的事物。有一个年轻人拿吉他的情节,中间还有一个情节是他把《百年孤独》的书覆在自己脸上,这两个物件出现在小说中有一种刻意制造的生硬感。就我的经验来说,使鹿人的文化水平并没达到这个程度。所以我就会去想为什么这个东西会出现?小说并不是在讲述现代生活和少数民族文化生活的直接冲突,而是在讲现代生活成为主流生活“之后”,民族文化的溃败,这个溃败在呈现的是这个民族已经消沉、已经衰退之后的生活状态。所以小说最后的结局反而是我非常喜欢的,他说,我要把那些鹿全都杀掉,就是说不是我们溃败了,而是我主动在迎合过程中宁肯断绝自己的东西。那个东西是什么?其实是使鹿人的传统生活带来的,也就是三石头在山上养鹿的时候,内心获得平稳的那种灵性的东西,我要主动割舍它。小说给我感触最深的就是在这一点。余彦冰:《冬日里的猎营地》书写了一种古老文明的衰落和消逝,一个民族的生存现状与困境。并且,萨娜很残酷地呈现了在现代文明的强势冲击下,鄂温克族“灵性文明”的溃败开始由外部的压力转变为内部的自觉。走出山林定居的族人日益增多,年轻的一代甚至已经彻底抛弃了民族的信仰。说到同类型的小说,我们不由地想到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如果说《额尔古纳河右岸》表现了现代文明与前现代文明之间最后的对峙,并且试图通过“复魅”让我们重新触摸到一个古老的民族,那么萨娜的《冬日的猎营地》则对了一分更贴近实际的思考,比如萨娜对鄂温克族人的野蛮、血性,不重视教育有着深入的反思,再比如小说结局大石头阴沉地说“我要把驯鹿全捅死”,非常让人难过和震撼。因为他的弟弟三石头在去帮助驯鹿选择新的营地的路上,和人起了纷争,冲动之下杀了人,萨娜是在用血淋淋的例子,呼吁政府建立驯鹿保护区,给猎民独立生存的基地。作家的悲悯之心,人文主义的关怀也在此刻闪现。程程:我也想谈一谈《冬日里的猎营地》,刚开始阅读这篇小说时,我以为作家是想写一段美妙的、传奇的驯鹿故事,写得颇为感动。但看到中间和结尾时,我突然发现这是个有点阴毒冷酷的报复故事。在我看来,作家对故事的节奏的控制是十分断裂的,或者说是感觉不成熟。和范稳的《橡皮擦》去比对,范稳老师一上来,就看到了一个他叙述的姿态:我是一个讲故事的人,但我并不着急让你们来听我的故事,我要慢慢地给你们讲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我要让你们渐入佳境。这是作家对小说结构的把控能力不同。余彦冰:其实,萨娜的语言很有民族特色,她始终以一种“万物有灵”的目光,丈量着世间万物。这种文化观念也浸润在她作品的字里行间,赋予她的笔下,山川河流、鸟木虫鱼、飞禽走兽人格化的想象和神秘化的灵性。比如“这头白色的麋鹿有着孩子般的好奇心,喜欢东闯西撞”、再比如这一句“还有营地四周的树木,外人绝对看不出它们厚厚的皮下泛出不易察觉的绿意,像女人要放来歌喉前的那点心思”。这样的例子在文中,可谓是比比皆是。我认为最出彩的地方在于,作家在形容一个人其实活得很通透时,写道“你比河流还清晰”,我认为这个形容简洁、直白又贴切,并且也很符合山地民族的思维方式。桂春雷:聊到小说的语言,我再补充一点,我会认为萨娜的小说乍一看《百年孤独》和“吉他”让人不舒服,但在接受的时候,反而会觉得有一种实打实的操练小说习作的感觉。她仍然在她写作的少数民族故事的领域,不断地去实验她的语言、故事,从这点上来说,它是一个技术上比较扎实,然后有一个比较明确的诉求的比较质朴的作品。主持人宋家宏:我们对第三期的讨论就到这里,接着来谈一谈第四期的作品。赵靖宏:小说《四月花开》从女性视角出发,既展现了女性在爱情婚姻中复杂的情感心理,也写出了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包括夫妻、情人、朋友,甚至母女间的隔阂,把现代人对物质的极度追求和精神世界的极度空虚形成强烈对比。小说中的女主人公为了情人和前夫离婚,情人却在升官后弃她而去,她在绝望和孤独的生活中挣扎,没有人能够交流,只能向狗哭诉自己的心情;她和前夫虽然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多年,却从未真正了解彼此,在无休止的争吵和冷漠中过着一地鸡毛的日子,而离婚之后,她又每晚捏着鼻子打电话,伪装成别的女人和前夫暧昧,她厌弃、鄙夷自己的行为,却又无法自拔地深陷其中以寻求慰藉。作者把女主人公复杂敏感的内心刻画得细腻、丰满,将现代人苍白无力的生命、孤独空虚的灵魂、纠缠交错的欲望表现得淋漓尽致。夏代会(2017级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生):
《四月花开》的作品语言是有诗意的,笔触细腻,温柔含蓄,有一点忧伤的韵味。其次,故事情节稍有繁琐,平淡,故事吸引力不够。最后,作品主要表达一种孤独感、空虚感。小说中的离婚夫妻,婚前因琐碎的家庭生活矛盾而无话交流,离婚后却通过电话“能交流”了,彼此通过电话这一通讯媒介小心翼翼地保留着内心最为脆弱、无奈的一部分。在现实生活中,人与人之间,尤其是最亲密的人之间,也何尝不会有这种交流障碍呢?当下该如何面对这种交流障碍引起的孤独感、空虚感,是值得思考的。
何微:我与夏代会的感受类似,《四月花开》书写普通市井男女的情感生活和鸡毛蒜皮,从语言到思想主题上还是有一些值得琢磨的地方。首先能明显看出小说具有女作家那种情感细腻,笔触绵密的特质,在文字细节处有很多诗性的表达,从小说的审美层面上说挺有滋味的。其次,在人物塑造上,我喜欢小说里不同的人物展现出来的生存状态,每个角色都挺鲜明各有特点,有血肉有情感,很有生活质感。最后我觉得小说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探讨很有意思,它依然是现代主义小说的路数,它传达了作者对人之孤独的体悟,人与人之间悲欢不相通,努力对话的徒劳。通过分析小说里人物的生活历程,会发现每个人物角色的人生都存在着种种错位。离婚之后终于能有效对话的夫妻,当女主人公想要和前夫坦白一切并复婚,前夫却被派去边地出任务,归期不定,生死未卜。生命里的孤独、错位和蹉跎,这些思想主题潜藏在作者生活化的平淡叙事之下,让读者从文字里感受到一种似乎是来自生活本身的戏剧效果,应该对读者的经验和心灵会有所触动。赵靖宏:我再提一点,小说开篇有这样一段话“事实上我是把爱情当成了宗教,而女人们把它当成了交易”,现代社会女性对待婚姻爱情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在小说一开始就呈现出来,随后,作者刻画了以“她”为代表的“把爱情当作宗教”的一类传统女性和以“菲菲”“小艳”为代表的把婚姻爱情当作交易的一类拜金女,从小说中的描写,也能明显看出作者在道德的天坪上对这两类女性的情感倾向。但无论是令人不齿的钱色交易的“菲菲”“小艳”,还是爱情至上的“她”,都是缺乏独立人格的女性形象,他们只不过是以不同的形式把自己的幸福与否寄托于男性身上。而且,小说里把离婚的过错更多地归结于“她”的出轨和强势,把“她”离婚后的生活写得黯淡无光,最后,女主人公在等待前夫卧底平安归来并复婚的幻想中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小说中的爱情观、婚姻观较为传统,作者虽然在小说中关注女性的精神困境、心理诉求,但缺乏女性自觉意识,对于拥有独立经济和独立思想的现代女性而言,婚姻是并非生活的全部,独立的人格才是获得幸福生活的筹码。唐诗奇:《四月花开》这篇小说的语言拒绝感太强了。叙事啰嗦,零零碎碎一点小事拼命地去讲,她要表达的东西,一个短篇足够了,但是她用一个中篇来完成,就让你读不下去。其实,姜东霞有强烈地写现代小说的想法,她写人的孤独,人在人世间的孤独,讲人和人交往的错位。小说有这样一个情节设计:两个人作为夫妻的时候,不能交流;离婚以后,变个声音,却能交流。其实真能交流了吗?也没有,还是隔着。她所表达的人之孤独,就是现代派作品反复表达的基本主题。所以,从现代派这个角度看,这个小说是一个主题先行的作品,是解释概念的作品。但是,她的表达方式的拒绝感,以及揭开之后就那么个东西,读者就会觉得读起来没什么意思。这篇小说不像范稳的《橡皮擦》,越琢磨越有东西。所以,为什么纯粹的现代派作品最后大家解读完也就不想读了。我猜谜猜谜,猜了半天就那么个谜,多没意思。谢轶群:没人谈中篇小说《命缘》,那么我简单说几句。作为一部时代背景纵贯解放战争、抗美援朝、反右等直到改革开放的小说,这个作品讲述的故事也许有些单薄、轻盈,时代政治对个人生活、情感的介入并未回避但被淡化了不少,而如果看成言情小说,一个女人和两个爱她的男人的故事,却相当叫人喜欢。作品中基本没有坏人,多处闪烁人性的光辉,而且欲扬先抑的手法引人入胜。我觉得最值得称道的,作者出生于1946年,70多岁的老人心中依然如此温情脉脉,这一辈子文学就没白搞,让人再次产生对文学的力量的信心。
无法还原的真相
主持人宋家宏:《旧案》是作家半夏的作品,她很重视“云大评刊”这个平台,大家读过这篇小说的,都来谈一谈自己的感受,畅所欲言。程程:这篇小说挺一言难尽的。读完之后也不是很懂为什么要杀这个人,为什么以这样的方式杀人。你去讲一个案件,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讲的更好。你到底是让我听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还是你到底要给我写一个人生的哲理?要哲理达不到理论书的深度,要故事也比不了《东方快车谋杀案》。那我读完这个作品能得到些什么呢?得到一些吐槽的素材吗?这个写的也确实挺让人困惑的。余彦冰:我和程程的看法相同,“杀人分尸案”多好的题材啊!同类型的小说,要么把案件写得环环相扣、引人入深,并对杀人犯的犯罪心理有着细腻的描写;要么设置一个“救赎”的主题,让读者在黑暗中得到一丝慰藉。可惜的是,《旧案》并没有如上这些优点。作家在小说中频繁的变化叙述视角,非但没有帮助读者深入文本,刺探案情,反而让人产生一种作家在炫技的阅读体验。最让人难以忍受的就是作家叙述时的东拉西扯,两个人见面要追溯案情,作家却要花费一两百个字来描写两人见面的地点,这段文字既没有推动剧情发展,也不利于塑造人物,那么她书写的意义又在那里?汤超敏:这篇小说我是分了两三次才读完的,让我读起来觉得没什么感觉,不耐读。作者使用了三重视角进行叙述的手法,我们可以了解到是一种想要拉近读者与故事和人物距离且更全方位多视角去展现故事背景与发展的尝试,但是站在我的角度,我并不喜欢,故事发展在这种处理下显得有些杂乱,视角切换太突然会一下子反应不过来。毕竟案件本身并没有很复杂,这就会让我产生一种故事叙事能力不足强用技巧来补足的感觉。另外还有一个地方是里面的语言与人物稍显违和,男人的表现与说话的方式和内容显得过于阴柔了。余彦冰:《小说月报》对《旧案》有段推荐语,我给大家读一下其中的几句,“作为同窗好友,师兄分析了马海的性格和心路历程以及那个特殊时代下的校园生活,同时也勾勒出师兄自己由此案而偏移了的人生。”我可以理解半夏想在文本中呈现出一种“蝴蝶效应”的效果,这样的想法很好,但我实在无法理解她对师兄人生偏移的设定,为什么亲历了马海的杀人案,作为好友的师兄就要走向堕落?并且还将自己堕落的原因归结到这桩杀人案,我认为这样的设定既不符合艺术逻辑,也不符合生活逻辑。唐诗奇:小说将师兄人生的失败归结到这个案件的身上确实是有些莫名其妙。学校里发生一件凶杀案,改变了与此无关的人的命运,这个逻辑说得通吗?生活逻辑中的非常态,如果用艺术逻辑来完成,也行,可惜作者没有做到。主持人宋家宏:好的,今天的讨论就到这里。我们有很多不同的看法,但讨论有深度。谢谢大家!【推荐作品】·《橡皮擦》来自《收获》2019年第2期
·《星期天的下午餐》来自《人民文学》2019年第3期
·《鸭镇疑云》来自《十月》2019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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