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与作品
从四类情节模式看金庸武侠小说创作
臧子逸
·主持人语·
《关注现实和人性的文学最能打动人心》是一个很好的题目,也是一个重要的理念,值得提倡。杨红分析的小说,处处在理,文学评论就是应当如此写。《从四类情节模式看金庸武侠小说创作》则明显是从现有理论去分析自己所读小说,按照某种既定理论去解析作品。这种方式也是可行的,但往往易流入机械或平板。当然最好的评论是将被评作品完全消化,说出自己独特的心得体会。(蔡毅)
按照俄国叙事学家普罗普划分的三十一种叙事功能,本文将金庸小说中的情节按时间顺序划分为四个阶段,分别为:“初始状态”、“离开现状”、“学武解困”以及“最终归宿”四类。
一、初始状态
一个故事一般都开始于某种初始的状态,普罗普将其概括为某种“初始情境”(initial situation)。这种初始状态虽然不是一种具体的功能,但其依旧承担着介绍主人公的姓名、身世,或某个家庭的各个成员等作用,仍然是一种重要的形态学因素,因此我们有必要对金庸小说情节中主人公的各种初始状态作一个归纳。在金庸小说中主人公的有以下两种较为相似的初始状态:(一)父亲缺席
金庸小说中的主人公一般都会面对父亲缺席的情况,这种“父亲缺席”分为“现实生父的缺席”和“精神之父的避让”两个方面。金庸小说中现实生父缺席的三种类型分别为:第一种是形成一种“缺席的在场”,即生父也是主人公的精神之父之一,他的缺席依旧影响着主人公是非判断的标准,并且以一种缺席的状态指引着主人公的成长,主人公一生都在追寻父亲的足迹。第二种是生父“虚假的缺席”,前期描述中的“父亲”并不是真正的现实生父,或者前文并未交代生父,后文才揭示出来。第三种是现实生父的彻底缺席,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没有给主人公提供任何帮助或带来麻烦,从叙事功能角度其功能为零。这一类彻底缺席的父亲形象更凸显了“精神之父”对主人公的产生巨大影响。
而精神之父基本也仅仅是在塑造了主人公的是非善恶观念后就退避在一旁,让主人公进入江湖自由历练,完成对江湖正邪、是非对错的深层认识,部分主人公甚至在成长之后形成对“父亲”的“反叛”。
“父亲缺席”的状态为小说和主人公的提供了广阔的发展空间。一方面主人公可以从传统文化“父母在,不远游”的约束中解放出来,凭借自己的自由意志行侠于世、在江湖中自由历练成长;另一方面,生父的缺席也为小说曲折离奇的情节提供了无限的可能性,如萧峰一步一步得知生父另有其人,最后竟发现生父即是让自己背尽骂名的“大恶人”;杨过一直将父亲视作大英雄,得知真相后尽力弥补父亲生前的恶行。这类前期的缺席,都为后续情节出人意料的发展留下了可能性。
有关金庸小说中父亲形象的缺席与替代,本文第二章已经进行了详细论述,在此不再重复赘述。
(二)无名小卒
另一个金庸小说主人公们的初始状态,就是在小说开始时,主人公基本上均是“无名小卒”。这里的“无名小卒”不仅是指武功不强,更指身份地位上的籍籍无名。
例如袁承志出场时是袁崇焕的儿子,虽然已经学了一些粗浅武功,但和当时武林门派的弟子差距尚大;地位上虽然是督师之子,可年纪尚幼,那时袁崇焕已含冤被杀,袁承志也被官兵四处追杀,在袁崇焕“山宗”旧部的保护才得以逃脱。郭靖虽有名师江南七怪和神箭手哲别严格教诲,可一方面江南七怪在江湖上虽颇有侠名,但单纯论武艺的话与当时的“五绝”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还相差很远,再加上郭靖用功虽勤可惜天资鲁钝,武艺低微,直至遇上洪七公学会降龙十八掌才在江湖上崭露头角;另一方面江南七怪可说与全真七子同辈,而全真七子的师父王重阳、周伯通与“五绝”中其他四人同辈,按照这个辈分,郭靖一开始只能属于“非名门正派的第三代弟子”,武林地位亦不高。杨过更是由于父母双亡,四处遭人欺凌,他的出场是在《神雕侠侣》的第二回,“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左手提著一只公鸡,口中唱著俚曲,跳跳跃跃的过来”,在其母早逝后只能四处漂泊流浪,武艺更是谈不上了。陈家洛虽然一出场以奉师父于万亭接任红花会总舵主,可是红花会名声更多来自于万亭和其他弟兄;陈家洛虽然武功不弱,但在学会百花错拳之前较张召重稍逊。段誉、虚竹、张无忌、狄云、石破天、胡斐等在小说前期都是武功低微,后因种种机缘练就神功,在江湖中闯出声名。韦小宝自始至终武艺都没有很大提升,但是身份地位却从扬州妓院中的一个小厮逐步成长为官场上的“鹿鼎公”、武林中的天地会青木堂堂主等等,依旧是侠客成长模式的体现。
通过梳理我们可以看到,金庸笔下绝大多数主人公刚一出场都是武功一般,身份低微的无名小卒。正是这样的初始状态,给予了主人公后来在各种际遇中身份和武功共同成长的空间,也给小说情节后续的发展留白。侠客成长模式是金庸小说情节的主要模式之一,后文我们将详细分析。
唯一的例外是《天龙八部》中的萧峰。萧峰一出场时就是风头正劲的天下第一大帮丐帮的帮主,“北乔峰,南慕容”的名头在中原武林中也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武艺上俨然成为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而且在整部小说中,萧峰的武功也没有明显的进步,虽得到了少林无上秘籍《易筋经》但也没有修习,自始至终几乎仅靠降龙十八掌就横行江湖,由此亦可以看出金庸对萧峰这一人物形象的塑造上可以说是独具匠心的。但是萧峰出场不久的情节就转向杏子林的叛变,萧峰遭人算计被揭露了契丹人的身世而被迫离开丐帮,而后更是被误认为是杀父、杀母、杀师,处处作恶的“大恶人”,地位从高高在上的丐帮帮主一落千丈,变成人人欲杀之而后快的武林败类。小说中萧峰逐步洗刷冤屈,虽为契丹人却以天下苍生为念阻止辽帝南征宋朝最终被迫自尽,可以说萧峰依旧符合金庸笔下“侠客成长”的模式,只不过萧峰的“成长”更为特殊,不仅仅满足武功身份的提升,更在于思想上超越的了当时狭隘的民族思想,超越了同时代所有人而产生的“众生平等”的观念。
二、离开现状
在经历过初始状态之后,金庸小说中的主人公们纷纷离开现状进行转变,因为主人公在初始状态下武功身份俱低微,只有进行转变才能得到进一步发展,在江湖的历练下慢慢成长,得到武艺与身份的双重提升。因此离开现状的转变方式能为主人公接下来的发展展开了一个更为广阔的空间。金庸在写这种转变方式时不仅善于写状态的变化,更善于表现环境变化给主人公带来新的际遇。如萧峰遭揭发身世离开丐帮,一方面受到诬陷成为“大恶人”声名一落千丈走向寻找真相的过程,另一方面在寻找真正大恶人的过程中他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由此才偶然搭救耶律宏基成为辽国南院大王,卷入宋辽两国的纷争。“离开现状”的表现可以分为四种:艺成入世、打抱不平、遭受诬陷和流落江湖。这四种离开现状的表现又可以分为两大类主动和被动。艺成入世和打抱不平属于主人公主动的改变自己的生活状态,踏入未知的世界成长历练,而遭受诬陷和流落江湖则属于被动卷入江湖纷争之中。这四类转变的表现并非一定泾渭分明,有时也互为交叉。
(一)艺成入世
“艺成入世”是指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主人公的武艺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提升,但是临场对敌经验仍比较欠缺,而由此离开原本安逸的习武、生活环境,进入江湖闯荡历练。这类主人公例如《书剑恩仇录》中的陈家洛,出场时是作为红花会的少舵主,奉了义父于万亭要接任红花会总舵主,其武艺已经基本高出同辈其他高手。《碧血剑》中袁承志拜穆人清为师后,在华山苦练武艺颇有小成,又得木桑道人传授、发现金蛇秘笈中的武学,而艺成下山。《射雕英雄传》里郭靖在大漠中得江南七怪教授了十年武艺,又和马钰学习了玄门正宗内功后初有小成,这才踏入江湖,一面赴江南七怪与丘处机的比武之约,一面寻找杀父仇人。
(二)打抱不平
导致主人公们离开现状的第二类情况是由于主人公卷入了江湖上的某类纷争如宝物的争夺等,又或是主人公路见不平激发出了侠义之心,为人所托去办某件事而离开现状,我们将这一类转变概括为“打抱不平”。如《天龙八部》中的段誉,自己本来丝毫不会武功,只想跟着马五德到无量山来赏玩风景,不懂武林规矩稀里糊涂的为钟灵打抱不平,因此卷入了无量剑与灵鹫宫的武林争斗之中,进而机缘巧合之下破解了“无量玉璧”的秘密,习得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后又遭鸠摩智擒到姑苏燕子坞。可以说段誉进入江湖既有偶然性又有必然性,偶然性在于他卷入江湖纷争、习得绝世武功都是出于多管闲事的“打抱不平”;但他的家室环境、家族长辈以及所结交的朋友、暗恋的姑娘都是武林中人,这便是他进入江湖的必然性因素。与段誉这样在稀里糊涂“打抱不平”过程中卷入纷争而进入江湖的还有虚竹、韦小宝等。
(三)遭受诬陷
主人公们离开现状的第三种方式是被动的遭受某类误解或者诬陷,而被原来的环境所不容,在万般无奈下离开现状做出改变。如《笑傲江湖》中的令狐冲,先是被诬陷杀害了六师弟陆大有并偷走华山派内功秘笈《紫霞秘笈》,后又被诬陷偷盗了武林至宝“辟邪剑谱”,终于被其师岳不群开革出门。《连城诀》中狄云因为其师戚长发的心存不良而卷入了其师与万震山之间的互相残杀,又因为与师妹戚芳的青梅竹马而遭万奎陷害被刺穿琵琶骨入狱。如果我们将令狐冲与狄云相比较,不难发现他们之间至少有十个共同点:1.心目中的师父正直慈爱,现实中确是心机深沉、心狠手辣的“伪君子”,并且不得善终;2.受同门长辈传授而学会师父不会的本门武学并被要求保守秘密;3.都曾身受重伤几乎成为废人,通过奇特际遇却又习得绝世武功、艺压群雄;4.都曾遭受囚禁而逃脱;5.都曾被武林正道不齿,却被邪派人物看重;6.都身俱高明的正邪两派武学;7.被困时反而习得绝世武学;8.青梅竹马却没能终成眷属,年少时的爱侣死于后来的丈夫之手,主人公接受临终之托。这些共同之处或多或少体现了相似的情节模式,可读者们却并没有觉得令狐冲与狄云这两个人物有雷同之感,这就源于金庸对于其他情节的创新与把控,使得看似类似的情节之外有千百种不同的情节,将类似性隐藏于不同情节的森林中,使我们感受不到模式化。
(四)流落江湖
最后一类转变是“流落江湖”,主人公的父母由于一定的原因而早逝,虽然命中偶有贵人相助化险为夷,但父母的离世使得主人公成为孤儿而流落江湖。《飞狐外传》中胡斐的父母在他没出生几天之时就同时离世,幸得平四才保住一条性命,从小就被迫流落江湖,仅靠一本残缺的家传的刀法秘笈自学武艺,虽然结交了赵半山,经指点于武学一道更近一步,却也饱尝风霜在江湖中漂泊成长。《神雕侠侣》中杨过的生父杨康在嘉兴铁枪庙中中毒身亡后其母穆念慈又在他年幼时便病故身亡,杨过幼年时只能如小乞丐一般流落江湖,这也造成了他性格中的敏感、多疑、报复性强等特征。《倚天屠龙记》中的张无忌在父母相继自尽后虽有张三丰与武当诸侠悉心照顾,却因身中玄冥神掌的寒毒而不得不离开武当山千里迢迢去蝴蝶谷求医;后又因为朱长龄的诱骗张而坠入绝域深谷,幸得从苍猿腹中习得九阳神功才驱尽寒毒保住性命。
这四类“离开现状”并非绝对的边界分明,相反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最典型的如胡斐,年幼时的转变方式是“流落江湖”,可是随着他年龄与武艺渐强,转变方式就变为“打抱不平”了——在佛山镇上由于路见不平而追杀风天南、结识袁紫衣都是由于其打抱不平引发的。“离开现状”使主人公们离开了较为平稳安逸的初始状态,走向危机重重的江湖世界,由于我们之前分析的,主人公们出入江湖时武功、地位俱不高,在江湖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为了适应“适者生存”的丛林法则就必须要提升自己,由此进入下一个阶段。
三、学武解困
金庸笔下的主人公们在经历“离开现状”的转变模式之后,往往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生困境,而区别与其他人物遭遇困境时的各种转变方式,主人公们解决困境的唯一途径就是“学武”。《笑傲江湖》里,令狐冲在思过崖面壁,田伯光上山硬邀令狐冲下山,出现危机比武,令狐冲当时武功地位无法获胜,风清扬出现传授了天下剑法中无双无对几乎没有对手的独孤九剑,使令狐冲立时踏入一流高手之境;受异种真气困扰久治不愈命在旦夕,又在西湖牢底习得任我行所刻的吸星大法,不但化解了威胁姓名的异种还内力大增;正当吸星大法的反噬愈演愈烈之时,令狐冲又得少林方证传授内功秘笈易筋经从而治愈内伤。每每遇到人生无法回避有性命之忧的困境,令狐冲总能通过“习武”化险为夷。
同样的情况还出现在《神雕侠侣》中。杨过一出场就中了冰魄银针之毒有性命之忧,得欧阳锋传授蛤蟆功解毒;反出全真教后得小龙女传授玉女心经;小龙女受伤欲杀死他时逃离古墓,回来后机缘巧合习得王重阳遗刻的九阴真经;在华山绝顶遇藏边五丑遭遇危机,同时遇到洪七公与欧阳锋得传授打狗棒法招式;在英雄大会上又得黄蓉传授打狗棒法诀窍而完整习得打狗棒法;和小龙女偶遇金轮法王眼见无幸又悟出玉女素心剑双剑合璧的奥秘登时解困;被李莫愁追杀偶得黄药师传授弹指神通;被郭芙斩断臂膀之后,得神雕之助服食怪蛇蛇胆不但性命无碍反而得悉独孤求败练剑之法而武功内力大进;身中情花剧毒,虽与小龙女而得断肠草解毒,自创出了黯然销魂掌;后又经历怒涛中练剑,武功登峰造极。杨过一旦遇到困境,总能习得奇妙武功化解,当世“五绝”除了一灯大师的一阳指并未学会,其他四绝都直接或者间接的传授过其武功。
相类似的情况几乎出现在金庸笔下所有主人公身上,但韦小宝是个例外。韦小宝解决困境的方式虽不算是习武,但多次通过机缘巧合下获得的宝物匕首、刀枪不入的背心、各种神奇药粉如化尸散等神妙物品脱困,虽然本身武艺提升有限,但有了这些宝物加持,不断装备升级也可勉强划入学武解困范畴。
四、最终归宿
本文讨论的金庸小说除了《雪山飞狐》结尾处的开放式结局以外,其他都有明确的结局,学者钟晓毅指出:“金庸只给了他的主人公两种选择:要不是死,要不就是隐逸,没有第三种可作人生的缓冲。”金庸笔下的主人公们大部分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功成身退式的归隐结局,或是坚持初心、以身殉道。(一)以身殉道
金庸笔下主人公里以身殉道的只有郭靖和萧峰两人,郭靖为阻挡蒙古入侵大宋而死守襄阳,最终城破战死;萧峰则以天下苍生为念阻止大辽入侵宋朝,最终自尽。
在《射雕英雄传》,金庸并没有指出郭靖与黄蓉的人生结局,只是写到:“郭靖与黄蓉向大汗遗体行过礼后,辞别拖雷,即日南归。”而在“射雕三部曲”其二的《神雕侠侣》中,叙述了郭、黄二人镇守襄阳抵御蒙古军队入侵的故事,却也只写到1259年襄阳大战,大汗蒙哥被杨过杀死,忽必烈得讯后领军北归,与阿里不哥争位,襄阳暂保太平。这时郭靖、黄蓉并未战死,而金庸在后文暗示,襄阳于13年后被攻破,依旧没有点明郭靖的结局。在《倚天屠龙记》第二十七章:
周芷若睁着眼睛,愈听愈奇,只听师父又道:“郭大侠夫妇铸成一刀一剑之后,将宝刀授给儿子郭公破虏,宝剑传给本派郭祖师。当然,郭祖师曾得父母传授武功,郭公破虏也得传授兵法。但襄阳城破之日,郭大侠夫妇与郭公破虏同时殉难。”
那么根据推算,杨过、小龙女参与的襄阳大战是1259年,而襄阳城最终被攻破是13年后的1273年,城破当日郭靖战死。郭靖心中的“道”在《神雕侠侣》中多次体现,在第二十章《侠之大者》中,郭靖对杨过说:
“我辈练功学武,所为何事?行侠仗义、济人困厄固然乃是本份,但这只是侠之小者。江湖上所以尊称我一声‘郭大侠’,实因敬我为国为民、奋不顾身的助守襄阳。然我才力有限,不能为民解困,实在愧当‘大侠’两字......只盼你心头牢牢记着‘为国为民,侠之大者’这八个字,日后名扬天下,成为受万民敬仰的真正大侠。”
后文中杨过询问襄阳能否守得住,郭靖回答:
“襄阳古往今来最了不起的人物,自然是诸葛亮......他曾说只知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最后成功失败,他也看不透了。我与你郭伯母谈论襄阳守得住、守不住,谈到后来,也总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八个字。”
而萧峰的殉道则出现在《天龙八部》全书的结尾处:
耶律洪基回过头来,见萧峰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当地。耶律洪基冷笑一声,朗声道:“萧大王,你为大宋立下如此大功,高官厚禄,指日可待!”萧峰大声道:“陛下,萧峰是契丹人,曾与陛下义结金兰,今日威迫陛下,成为契丹的大罪人,既不忠,又不义,此后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举起右手中的两截断箭,内功运处,右臂回戳,噗的一声,插入了自己心口。
为了让辽国罢兵,身为契丹人的萧峰甘冒挟持皇帝的罪名。《孟子·告子》里写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在面对耶律洪基、慕容博之流为了自身利益不惜发动战争,哪怕天下生灵涂炭之时,萧峰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舍身止战;在面对生、义不能两全的情况之下,萧峰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舍生取义。
(二)飘然归隐
功成名就后的飘然归隐似乎成了金庸小说主人公们最常见的归宿方式,在本文分析的金庸十二部长篇小说十三位主人公中,最终除了萧峰和郭靖选择了以身殉道的方式,胡斐、石破天没有明确交代结局之外,其余诸人不论是名震江湖的杨过、令狐冲,心灰意冷的陈家洛、袁承志,还是武功低微的韦小宝,通统选择了离开江湖的归隐结局。陈家洛在祭奠完香香公主之后“伫立良久,直至东方大白,才连骑向西而去”;袁承志得知李自成荒淫、义兄李岩夫妇自尽后“心中悲痛,意兴萧索”,故而“远征异域,终于在海外开辟了一个新天地”;杨过在绝情谷底与小龙女十六年后相会、与群雄三次华山论剑之后:
朗声说道:“今番良晤,豪兴不浅,他日江湖相逢,再当杯酒言欢。咱们就此别过。”说着袍袖一拂,携着小龙女之手,与神雕并肩下山。
神雕侠侣自此长居古墓,绝迹江湖;张无忌中朱元璋之计,以为徐达、常遇春背叛于他,心灰意懒,将明教教主让与杨逍“沉思半晌,带同赵敏,悄然而去”;狄云“离了荆州城,抱着空心菜,匹马走上了征途。他不愿再在江湖上厮混,他要找一个人迹不到的荒僻之地,将空心菜养大成人。他回到了藏边的雪谷。鹅毛般的大雪又开始飘下,来到了昔日的山洞前”;令狐冲将恒山掌门让与仪清,与任盈盈归隐西湖梅庄;段誉与王语嫣回归大理,虚竹则做西夏驸马,两人都在萧峰死后离开了中原江湖世界;韦小宝既逃离了朝廷官职亦不愿接任天地会总舵主,选择既不“反清”,也不“复明”,带着七个老婆归隐于江湖之中。
最终归宿的两中模式,从功能的角度上分析,选择自尽的归宿方式体现了主人公的人生态度:当追寻的“道”与生命二者不可得兼之时,必然选择以身殉道,不苟且偷生。而归隐的结局可以从两个方面去理解其功能。首先,之前我们分析了金庸小说中主人公们的初始状态是身份与武功俱不高,而到了小说的结尾,主人公们要不是习得绝世神功,一方面在武学上再无提升的空间了,另一方面放眼天下仅能与之匹敌的也只是些通道正义的侠士,不能再出现强劲的邪恶的对手,那么只能选择归隐。其次是身份地位已达到武林或江湖中小人物能达到的最高点,无再提升的可能,否则就成为企图一统江湖的野心家。《天龙八部》中的段誉,武学上先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机缘巧合下习得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靠着化别人内力为己用,不用靠时间慢慢修炼即成为内功方面连萧峰都不及的高手“试了几次,那大汉已知段誉内力之强,犹胜于己”,又融会贯通了六脉神剑,武功达到登峰造极之境。再加上义兄萧峰、虚竹子都是正义一派,反派的慕容复已疯、鸠摩智武功全失、四大恶人只剩段延庆却是其生父,世上再无“恶势力”需要以武力去维护正义;身份地位方面也是逐步从大理镇南王世子,成为无论是血脉关系还是法定继承上都承认的大理君主,再要提升只能侵略别国,因此身份地位上也达到了最高峰,除了退隐之外已经没有发展空间。
《倚天屠龙记》中的张无忌,武学上先是在机缘巧合下习得连少林、武当、峨眉都失传的内功绝学九阳神功,又习得乾坤大挪移、张三丰晚年集大成的太极拳、太极剑以及波斯明教创始人山中老人的圣火令武学,在武功方面除了张三丰能与其匹敌之外,当世再无敌手,已到了“无武可学”的境地;身份上俨然也成为除张三丰的武林领袖,没有了进步的空间,只能携手赵敏周芷若退隐江湖。
《鹿鼎记》中的韦小宝虽然区别于其他主人公,武功方面自始至终也没有很大的提升,到了故事的结尾依旧是不入流的角色,可是身份上,在朝廷里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鹿鼎公,在江湖中成为最大势力帮会天地会总舵主的接班人,身份地位达到顶峰,加之既不想反清也不愿复明,最终也只能归隐。
可以看出武功、身份再也没有发展的空间是金庸笔下主人公们最终选择退隐江湖的一个主要原因,但学者钟晓毅认为金庸笔下人物的隐逸归宿在某些方面也体现了中国知识分子源远流长的一种实现自身价值的方式:一方面传统士大夫们在进取与隐逸中选择自身价值的过程是反复再三的,另一方面儒、道、佛三家思想的交汇与融合也是士大夫们逃避精神烦恼、摆脱内心压力的出路,“‘兼济天下’与‘独善其身’不仅是互补的,而且是文人心态的矛盾统一的两个面。”正是由于受到了中国传统知识分子在进退两端无比困扰的影响,金庸才会创造出一个“成人的童话”般的江湖世界,并且怀着悲悯之心“与悲怆中营造了一个欲说还休的精神家园:隐逸。”以身殉道和飘然归隐两种结局模式所体现出的,是从传统士大夫到当今知识分子所共有的,中国文化结构层面的入世进取与出世退避两者矛盾取舍后,金庸关于这种矛盾从自身角度给出的答案。
学者宋伟杰概括了金庸小说中“侠客成长”这一主导性模式的基本叙事程序:
男侠在“生父”缺席、师父代行父职的条件下学艺——遭遇一个(或数个)奇异女子(甚至是‘妖女’、‘邪教’女子)或者一场灾难性巨变——历经种种磨难奇遇和出生入死的波折,武功、情感以及对江湖世界的体认都获得了一定程度的“提升”——然后他以自己的方式行侠仗义、局部修正江湖世界的正邪偏见与性别歧视,并重新赋予江湖以新的秩序——最后与所爱携手同隐,退出江湖。
虽然也偶有学者如宋伟杰这般对金庸小说的情节模式或功能提出过概括,但不少学者仍对这种普罗普式的同类故事中的“恒定因素”的形式主义梳理提出质疑,他们的理由是这种结构主义类型的概括,虽然具有提纲挈领般的清晰度,但在某种意义上也剔除了叙事文本丰富微妙的差异性。正如陈平原在质疑上述方法后所指出的:“开掘某一小说类型基本叙事语法的文学及文化意义,才是类型学研究的中心任务。”
通过将金庸小说情节模式概括为:初始形态、离开现状、学武解困、最终归宿四大部分,其中有细分为两种初始形态:父亲缺席、无名小卒;四种转变的方式:艺成入世、打抱不平、遭受陷害、流落江湖;以及两种最终归宿:以身殉道、飘然归隐。通过分析我们可以看出,金庸小说中的确存在某些模式化的情节,然而相似的深层情节却并没有让我们感觉到金庸小说的雷同。其中的原因就在于金庸对于“侠”和“武”着力的描写。
金庸之前的武侠小说中对于“侠客”的定义比较模糊,但是一般都是指:通过勤修苦练而获得高强武艺,路见不平之后为了维护正义而不求回报地去帮助弱小的人。然而金庸给笔下的侠客们做了一个明确的界定:行侠仗义、济人困厄的侠客,只是“侠之小者”;而只有“为国为民”的侠客,才能称得上是“侠之大者”。在《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中,和郭靖武功不相上下的高手中,东邪、南帝、西毒等人武功虽强,但都称不上一个“侠”字;北丐洪七公虽然经常行侠仗义,但是按照金庸的说法也仅仅是“侠之小者”;郭靖之所以成为万民敬仰的大侠,并非他有盖世的高强武艺,而是因为他数十年如一日为了保境安民而战斗。因私人恩怨而争斗不足道,为国为民而用武是为大侠。
金庸写“武”更是倾尽全力,文化、人性、爱情都只是随着武艺而出现。在聚贤庄大战上,我们关心的焦点并非如小说中的人物一般在乎萧峰是契丹人还是汉人,抑或有没有杀害其养父养母和授业恩师,读者们关心的是强敌环伺之下,萧峰如何凭借超凡的武功才能脱困。令人心醉的是萧峰与玄难放对时,两人都使用的是江湖上最平凡无奇的入门武功——“太祖长拳”,这路拳法是宋太祖赵匡胤所创,共有六十四招,招招之间互有克制。玄难使出这路拳法之中的招数之际,众人已感慨同样简单的一招在少林高僧手里能展示出如斯威力;而萧峰却也使出太祖长拳来对敌,但他招招落后,任由对方先发招,他则选择克制对方的招式而做到“后发先至”,因而稳操胜券。这其中难的不是武功中的招式,而是做到“后发先至”,甚至是面对大高手的情况下依旧“后发先至”。这一场聚贤庄之战只把读者看的酣畅淋漓,对于武的描写也可见作者的用心。又如《倚天屠龙记》中赵敏带着众高手假扮明教欲铲除武当派,张无忌现学现卖太极拳、太极剑等武功与阿大、阿二、阿三的三场比武,和阿三比拳术、和阿二比内力、和阿大比剑法都让人叹为观止,而太极拳剑精要“在意不在形”也让无数读者心折。而赵敏等人是正是邪,她和张无忌之间的情,都早已被武学的魅力所掩盖,被读者抛诸脑后了。
由此可见,金庸小说情节模式里最突出、与众不同而又引人注目的功能即是金庸笔下小说情节中的“学武解困”和“最终归宿”两部分。
【注释】
[1] 钟晓毅:《拔剑四顾心茫然——从金庸作品看中国知识分子孤独退隐心态的一脉相承》,江苏:《世界华文文学论坛》,1995年,第1期,21页。
[2] 金庸:《射雕英雄传》(卷四),吉林:吉林人民出版社,1984,第343页。
[3] 金庸:《倚天屠龙记》(卷三),北京:宝文堂书店,1985,303页。
[4] 金庸:《神雕侠侣》(卷二),吉林:时代文艺出版社,1984,745页。
[5] 金庸:《神雕侠侣》(卷三),吉林:时代文艺出版社,1984年,755页。
[6] 金庸:《天龙八部》(卷五),北京:宝文堂书店,1985年,475页。
[7] 孟子:《孟子》(告子上·十),北京:中华书局,2007年,252页。
[8]金庸:《书剑恩仇录》,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4年,846页。
[9] 金庸:《碧血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4年,718页。
[10] 金庸:《神雕侠侣》(卷四),吉林:时代文艺出版社,1984年,1506页。
[11] 金庸:《倚天屠龙记》(卷四),北京:宝文堂书店,1985年,460页。
[12] 金庸:《连城诀》,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4年,400页。
[13] 金庸:《天龙八部》(卷二),北京:宝文堂书店,1985年,164页。
[14] 钟晓毅:《拔剑四顾心茫然——从金庸作品看中国知识分子孤独退隐心态的一脉相承》,江苏:《世界华文文学论坛》,1995年,第1期,21页。
[15] 钟晓毅:《拔剑四顾心茫然——从金庸作品看中国知识分子孤独退隐心态的一脉相承》,江苏:《世界华文文学论坛》,1995年,第1期,21页。
[16] 宋伟杰:《从娱乐行为到乌托邦冲动——金庸小说再解读》,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1999年,96页。
[17] 陈平原:《千古文人侠客梦》,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2年,第195页。
(作者系云南民族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硕士研究生)
责任编辑:杨 林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