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雾气未散。我们寻找
一艘大船，有双人客房，阳台
可见江水，听得到
两岸猿声。这船将要带着我们
顺着夏天的流水
去看时光的模样
像以往的每一次远行一样
拂脸的风，清凉
它们吹散你的头发
这次还让我们的影子
在地上晃，山上的日头
迅速隐没。地图上圈点过的
地方，一一放大
人渐多，树拔地而起
远处的钟鼓
用方言叙说晨昏
夜里我们就凭栏相拥，十指相扣
聊一部电影和长得
并不好看的男主角
水天一色，少年遁入暗黑
包括初见
公园的草地和长椅
你的牛仔裤和山上盛开的
杜鹃
岁月有点慢。赶不上流水
船开足马力，想在黎明之前
到达一座山。停靠
我们不用赶，我们的时间还在
眠中。有人用长篙在水面
试探，深不见底的秘密
点点浮出
直到月色铺开
你把目光从笔架山收回
说，我们的字
越来越像了
其实日子也越来越像
汤越来越淡，茶越来越浓
船行在
柔软和风浪之上
己亥元宵
如果我们真的需要一场雪
有太多的理由
需要天空飘下雪花
光了许久的树枝需要
即将到来的圣诞节需要
滑雪板需要
铲雪车需要
远行和晚归需要
尤其是诗人
需要在文字里
铺上雪
既然如此
就应该
对天空谦卑
对水怜惜
对季节敬畏
对一切空白怀有虔诚
扫好院落
安静等待
而不是到处喧哗
张灯结彩
你见过哪一场雪到来
不是静悄悄的呢
2018.12.20
两棵树
北京一条胡同
院子里
有两棵树
一棵不是枣树
另一棵也不是枣树
2018.11.14
一只鸟告诉我的
首先要有翅膀
才可能飞
然后骨头中空
减轻自己的重量
如果不是用爪子做猎捕工具
就让它尽可能细
然后让天空
把羽翼丰满
所有的仇恨和爱
也都是有重量的
必须卸下
才能往返树梢与
雨滴之间
当然
如果你只想待在地上
则另当别论
如你现在这般
也挺好
2018.9.25零时，月圆之夜
山中寻石记
这时候的春天
花开得好 叶嫩得好
阳光白白的也好
我在一个地方
睡觉
醒来就做一件事
去寻访石头
石头原来不在这里
他们住在水里
从水里出来之后
在河滩上又待了一段时间
每天晒晒太阳
有时淋一场雨
可惜翻不了身
淋得不够痛快
摩擦也有
大多是他们思考的时候
在水和石谁更坚硬
的问题上
争执不下
后来搁置争议
伤口渐渐愈合
河水流去的声音
被存在身体里
留下一圈一圈
的印纹
春天不是寻石的好时候
花草萌动诱惑太多
石们春困
整日昏沉
不愿意说话
何况离开了水
他们需要对泥土作些交代
直到有些石头
主动走近我
讲述他们的故事
为了证明故事是真的
他们甚至向我坦露
身体的隐秘
让我触摸
这人间太过混沌
连石头都懒得坚硬
他们宁可像鸡蛋破壳
也不想等成化石
至于我想找到的
那一颗
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
山中风大
他的话估计也吹走了
这是一个特别的地方
晚上石頭低语
中午飞机轰鸣
清晨有鸟歌唱
我的石头必将八面玲珑
前途无量
2018.4.12于百色
谜
我有很多次
假定自己不识字
不会说普通话和其他
汉语方言
然后要出门坐车
去到另一个城市
最后发现
我几乎寸步难行
这个时候我都会想到一个问题
一九八九年夏天
我的文盲母亲
一个只会说壮话的农村妇女
是如何从乡下老家
来到南宁
又找到我的
2018.3.8
我愿意
我愿意留在此地
与山河对饮
不再挽留
那美好的时光和
时光里的美好
我愿意走向远方
与风雪同行
不再抛下
那行走的温暖和
站立的骄傲
我愿意一个人
耕读渔樵
写一首散漫的诗
用方言朗读
那些久违的词语
像失散多年的兄弟
任莺飞草长
看气朗天高
我愿意回忆
父亲的自行车和
有黄狗的山道
一九九零年秋天
母亲的疼痛和
电报
午夜的街头
眼泪在奔跑
我愿意作为诗人
让清风入怀白云抱
用深藏不露的一切
塑造崇高
那些卑微的念头
敢于在早晨苏醒
暗夜的天空
有星光照耀
最重要的
如果你是朴实的农人
我愿意
融入这厚德的土地
长成一棵
春天的青苗
2019.1.1
责任编校 谭广超
石才夫 笔名拓夫，壮族。中国作协会员。毕业于广西民族学院中文系。上世纪80年代开始写诗，作品发表于国内各报刊和网络平台。有诗歌散文集多部出版。诗集《八桂颂》获广西第八届文艺创作铜鼓奖。系中国作协九届全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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