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贵

　　

　　

　　周五下午，尹雯丽向单位请假，坐动车回信河街。到站后，又转乘公交车。从公交车下来，街上的路灯刚好开张。尹雯丽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心怀期待，却又忐忑不安。她心里说，妈的，尹雯丽，又不是第一次，有什么好犹豫的？

　　从公交站到家的路约五百米，尹雯丽一般走八分钟。她今天故意放慢步伐，好几次甚至停下脚步，仔细观察路边绿化带上的杜鹃花。绿化带由冬青和杜 鹃花修建而成，修剪成一堵矮墙，杜鹃的花瓣不时俏皮地探出头来。 她觉得奇怪，杜鹃花不是每年四月中下旬才开放的吗？现在只是初春，寒意未消，为何提前破季开放？另外，尹雯丽也发现，不知是时节未到还是灯光原因，花瓣颜色苍白，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这时，尹雯丽包里的手机响起来，一定是妈妈的电话，这已经是第五个。妈妈太迫切了，比她本人还迫切。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事是 妈妈的意志。 从懂事起，妈妈就告诉她以后必须走这条路，只有走这条路，他们家才会受人尊重，她才会受人尊敬。妈妈说这些话时，爸爸已经做过换肾手术。爸爸原来办皮鞋厂，妈妈是数学老师，爸爸的病把家底掏空了。做了换肾手术后，爸爸基本上赋闲在家，每天帮妈妈买菜做家务。妈妈在学校上课的同时，开始在家里带学生。家庭生活费、尹雯丽和弟弟的学费、爸爸每月的药费、亲友间人情来往，全部落在妈妈身上。妈妈没喊过一句辛苦，只是不断提示尹雯丽，以后不要过她这样的生活，要过另一种不一样的生活。妈妈刚跟尹雯丽说这些话时，她还不是很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再说，那种生活离她太遥远，远到她摸不着嗅不到。但她很快从心理上接受了妈妈的意志，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因为隔壁邻居很多大姐姐都选择了这种生活，成了街坊和亲朋好友的骄傲。爸爸是在尹雯丽读高三那年离开的，他坚持了十年。爸爸从小对尹雯丽好，有什么好吃的先想着她。特别是他专业从事家庭后勤事务后，知道尹雯丽喜欢吃花蛤，每天餐桌上都有这个菜。妈妈和弟弟从来不碰这个菜。妈妈对弟弟的学习抓得很紧，带他去任课老师家拜访，请老师专门辅导，却从来没问过尹雯丽考试成绩，也从来没给过她零花钱。尹雯丽的零花钱都是爸爸偷偷塞给她的。其实，尹雯丽不需要零花钱，也可以不吃花蛤，她多么希望妈妈看一眼，问候一声，她做梦都想着这件事，希望有一天幸福会降临，可是，妈妈没有。尹雯丽知道爸爸对她好，然而，爸爸离世时，她只是心里空了一下，没有悲伤，没有不舍，连眼泪也没有流一滴。妈妈哭得排山倒海，声音像水库泄洪。第二年，尹雯丽高考考了730分，清华和北大都想招她入学。这个成绩大大出乎妈妈意料，她只是听说尹雯丽成绩很好，没想到她好到这个程度。这就碰到一个问题：去哪里读书？妈妈本意是让她在信河街的大学念书，最好是师范学院的外文系。大学还是要念的，这是起码的资本。但是，尹雯丽考出这么好的成绩，信河街的庙显得太小了。更主要的是，尹雯丽一心要去外地读大学，她要离开妈妈，离开这个家。两人僵持了一段时间，主要表现形式为冷战，不看对方，更不说话。这是尹雯丽与妈妈第一次较量，是一次无声的抗争。在这个家，妈妈是统帅，她是士兵，她只能服从甚至讨好妈妈。对的，就是讨好，只有尹雯丽知道，她的学习成绩为什么那么好。她知道妈妈是个老师，妈妈喜欢成绩好的学生，她希望以好成绩引起妈妈注意。这次抗争的结果是妈妈率先作了妥协，她主动找尹雯丽谈话，第一次使用商量口气。尹雯丽已做好最坏打算，不管妈妈同意不同意，她要去北京，离开家，离开妈妈，越远越好。她想象妈妈会断了她的供养，她不怕，大不了一边打工一边上学，她相信能养活自己。妈妈的妥协出乎她的意料，让她的坚持失去重心。她还没有学会从容面对和应付战争。最后，尹雯丽也作了妥协，选择了上海财经大学，因为学校给她全额奖学金。尹雯丽去上海读大学前一晚，妈妈对她说：“我早就看出你是个心硬的人，你爸爸对你那么好，他走时，你一滴眼泪没掉，你看看你弟弟，他哭得头发冒烟。”

　　包里的手机又响了，尹雯丽拿出来一看，不是妈妈打来的，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接。

　　尹雯丽进了家门，客厅两个人同时站起来，一个是妈妈，另一个是陌生男人。说陌生也不对，妈妈昨天已通过弟弟的QQ把这男人的照片发给她。尹雯丽没看妈妈，对那个男人点了点头，那个男人也对她点点头。

　　“大卫等你半天了。”妈妈对她行动迟缓很不满。

　　“没关系，听伯母讲话，我仿佛又回到了课堂。”那男人说完，转向尹雯丽，“你好，我叫Davld，国内的名字叫李大卫，你叫我大卫好了。”

　　“你好。”尹雯丽主动伸手跟他握了握，发现他的手指甲里有黑色污垢。尹雯丽轻轻碰一下他的手，礼节性的。他也是，尹雯丽手指一松开，他也马上松开。从尹雯丽进门后，他两眼发光，贪婪地盯着尹雯丽看，头发、脸蛋、胸脯、臀部、腿部，包括她的声音，好像在扫描，要洞穿她的身体。他的神色像在挑选一件随时可以拿在手里带走的物品。尹雯丽记不清在家里见了多少个这样的男人，但妈妈记得，她见一个，妈妈要在笔记本里记上一笔，包括对方名字，原籍哪里，现在美国哪个州哪个城市，从事什么职业，她记得清清楚楚，并且不忘提醒尹雯丽。

　　尹雯丽坐下来后，李大卫问她大学读的是什么专业，尹雯丽说是金融。李大卫问她现在从事什么工作，尹雯丽说是银行内勤。李大卫问她英语怎么样，尹雯丽说大学六级。李大卫改用英语跟她对话，尹雯丽也用英语回答。李大卫表示很满意。尹雯丽对付这样的场面已有经验，她知道自己表现的环节已完成，对李大卫说：“你坐，我有点累了。”说完，进了房间，随即把门关上。

　　她在房间里，隐约听见妈妈跟李大卫的说话声，然后，听见李大卫跟她说再见。她没搭理。妈妈提高了声音说：“尹雯丽，大卫要走了，你出来送一下。”

　　尹雯丽说：“我睡下了。”

　　大卫马上说：“你坐一下午动车也累了，我们明天再约。”

　　她听见妈妈送他出门的声音，又听见关门声。尹雯丽知道，接下来，妈妈肯定会进她房间，再接下来的情况基本上是两种，要么是她埋头睡觉，要么奋起反击。这种情况从尹雯丽读大学第一年就开始了。

　　尹雯丽读大学的第一个学期末，妈妈给她打电话，叫她回家一趟，有一个美国华侨看了她的照片，天天往家里跑，每次提着两瓶从美国带回的洋酒。妈妈看不懂洋酒牌子，那些洋酒瓶形状奇特，有扇状的，有球状的，有四方形的，也有手榴弹形状的，很名贵的样子。对方仿佛认定尹雯丽，每次来家，自作主张叫妈妈。妈妈被叫得晕头转向，打电话叫尹雯丽赶快回来。尹雯丽当然知道回来是什么意思，她不排斥，相反，内心怀有相当的期待和向往，毕竟这个念头从小被培育灌溉，已在心里根深蒂固，鲜花盛开，只等一个结果而已。但是，妈妈来电话时，尹雯丽正准备期末考，这是其一。其二是尹雯丽刚刚摆脱了妈妈，自由自在的生活刚刚开始，她不想马上掉进另一个轨道。最主要的是，尹雯丽不想让妈妈轻易达成目的，这是她的事，应该由她做主。所以，妈妈一天十个电话也没用，她就是不回。尹雯丽没想到，那个华侨居然跑到上海，在校门口给她打电话，说想见她一面。尹雯丽在心里说，妈的，你说见面就见面，你以为你是谁呀？没想到一开口，她居然答应了。尹雯丽在校门口见到一个三十多岁的黑瘦男人，理着小平头，脸上都是抠青春痘留下的黑瘢，他神态骄傲地在校门口踱来踱去，用居高临下的眼神打量进出的男男女女。尹雯丽跟他互相报了名字，主动跟他握了手，尹雯丽发现他手上有一片很突兀的白癍，赶紧把手抽回来，说正准备期末考试，头也不回地跑了。白癍华侨没死心，在上海住了一个星期，每天去学校找尹雯丽。尹雯丽只好向班主任求助，班主任跟学校保卫处说明情况，不让他进校门。他打电话向妈妈求助，妈妈打电话给尹雯丽，她故意不接。过了一个星期，她打电话回家对妈妈说，以后再把她的电话和学校信息透露给别人，她将以自己的方式安排自己的未来。妈妈说，你这是威胁吗？她说是的，不信你可以试试。

　　从那以后，尹雯丽每个学期都要回来几趟。尹雯丽处理这种事情的能力与生俱来，她只要看一眼他们的眼神，就能洞穿对方心思。他们的共同点是猴急，一看见她，恨不得眼睛里伸出一双手，立即扒了她的衣服拖到床上去。但尹雯丽不急，她身材饱满，双腿修长，臀部宽阔，乳房结实，皮肤洁白细腻。她对自己有信心。这个时候急的是他们，她像一个钓鱼高手，知道什么时候放线，更知道什么时候收线。

　　尹雯丽到目前还没有收线，是因为妈妈。她不想让妈妈得逞得太早，要让她在一次又一次的希望中跌落，每一次看见妈妈失望的眼神，尹雯丽心里高兴得直颤抖。她不能原谅妈妈从小对她的偏见，更不能原谅妈妈从小就预设好她未来的人生旅程。那么好吧，我也不让你轻易如愿。

　　李大卫第二天一早就来了。他用行动说明对尹雯丽的中意。

　　他带尹雯丽去的第一个地方是瓯江广场住宅区，那是信河街目前最高档的住宅区，最高峰时，每平方米卖到八万八。李大卫告诉尹雯丽，他在最高峰时买进五百平方米，现在蒸发掉一千多万。他们去的第二个地方是白鹿酒庄，汇集了世界各地几千个品牌红酒，中国市场上很多红酒都是从这里批发出去的。李大卫说他是这个酒庄的股东之一。他们去的第三个地方是一个叫都市花海的农庄，在那里吃了一顿用土灶烧出来的农家菜。这个农庄原来是一个村庄，李大卫和朋友把它承包下来，开发成农庄，有餐饮，有宾馆，有游乐场，还种植了五百多亩薰衣草。吃饭时，尹雯丽包里的手机叫起来，她掏出来看了看，没有接。饭后返回市区，李大卫带她去信河街最著名的商场——银河百货。李大卫带她上了十九层，他告诉尹雯丽，这一层有一半是他的房产。

　　尹雯丽知道李大卫是在向她炫耀。尹雯丽没有说话，脸上挂着淡淡笑容。

　　从银河百货出来，李大卫说晚上有老同学聚会，邀请尹雯丽参加，尹雯丽拒绝了。国外回来的华侨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应酬，不是同学就是朋友，还有就是政府官员的宴请。李大卫没有勉强，送她回家的路上，互留了电话号码，他说这次回来的目的就是结婚，如果尹雯丽同意，随时可以跟他去领结婚证。去公证处办完公证，随时可以跟他去美国。尹雯丽知道李大卫这么说不是美国式的直接，而是信河街华侨回来找老婆的特色。尹雯丽说，领证的事还得想一想，她还没完全做好思想准备。这当然是尹雯丽一贯的托词，明天一早，她就坐动车回杭州，从此与这个叫李大卫的男人再无干涉。

　　尹雯丽回到家，看见妈妈一脸失望的表情，尹雯丽知道自己又在她心脏插了一刀。但她不能接受妈妈这种失望的表情，妈妈表情背后的意思很明白，最好她晚上就睡到李大卫床上去，明天领证，后天去美国。

　　尹雯丽没有等她开口，直接回了房间。

　　妈妈在门外叫她，她没应。妈妈推门进来，见尹雯丽坐在床上，她拉一张椅子在尹雯丽对面坐下来，看尹雯丽一眼，说：“大卫很不错的。” 尹雯丽故意不回话。 妈妈接着说：“他在旧金山有一个很大的中餐馆。” 哈，怪不得，尹雯丽从李大卫身上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原来是厨房的油烟味，他一定是为了盖住这股气味，喷了古龙香水。

　　“错过这一次，以后再难碰上这么理想的人了。”妈妈说。

　　尹雯丽心里生出一阵恶意，瞟了妈妈一眼，故意说：“既然这么理想，你嫁给他算了。”

　　“我也想，可谁会看上我这个老太婆呢？”妈妈叹了口气。

　　尹雯丽本想激怒她，见她没上当，便转个方向说：“可我没看上他。”

　　“他哪里不好？”妈妈问。

　　“他指甲有污垢，说明不是一个洁身自爱的人。”

　　“指甲有污垢说明他是一个勤劳的人。”

　　“他既然这么好，为什么不找个美国女人结婚？”尹雯丽反问。

　　“他说他就要找信河街的女人。”

　　“他为什么要找信河街的女人？”

　　“因为他是信河街人。”

　　“他是美国人。”

　　“他的根在信河街。”

　　“他的生意在信河街。”尹雯丽冷笑了一声，又补充一句，“你这么急于让我嫁给他，他是不是送你很多美元？” “大卫没给我一分钱。”妈妈依然没有发怒，“我觉得他是个理想人选。”

　　“是你的理想人选吧？”尹雯丽挑衅地说。

　　“是的。”妈妈承认说，接着又反问，“我难道不是为了你吗？” “你是为了自己。”尹雯丽不依不饶，她一定要逼迫妈妈发怒，妈妈发怒，她明天就会走得轻松。 妈妈的脸突然涨得通红，这是她发怒的征兆，再加一把火，她就会燃烧。尹雯丽心跳随之加速，一场好戏即将开锣，她接着说：“我没跟李大卫上床，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果然，妈妈霍地站起来，手指戳着她骂：“你混账。” 尹雯丽觉得心脏快要跳出喉咙，她强压住兴奋，回了一句：“你也混账。”

　　让尹雯丽没想到的是，妈妈一屁股又坐回椅子，低下头，自言自语道：“你骂我？你为什么要骂我？”

　　尹雯丽特意提高声音，恶声恶气地说：“你还不该骂吗？你看你把尹俊宠成什么样了？”

　　尹俊是尹雯丽的弟弟。尹俊遗传了妈妈的数学基因，上数学课基本趴在桌子上睡觉，可是，无论什么时候老师叫他站起来回答问题，他张口就来，解题的方法还跟老师不一样，每次考试都是满分。在妈妈的全力栽培下，尹俊小学四年级就能做初中数学题，读初中能做高考试卷。然而，尹俊高考不到四百分，除了数学满分，其他科目都在五十分上下。读专科的尹俊离开家庭，离开妈妈，很快找到人生新方向，一头扎进电子游戏里。在专科学校读了一年，妈妈接到学校电话，她赶到学校，看见尹俊嘴巴歪了，说话不清晰，身体不停抽搐。学校告诉妈妈，尹俊在网吧连续上网一个星期，第八天从网吧出来，走到学校门口，扑通一声瘫在校门口。妈妈很生气，严肃地批评了学校领导和尹俊的班主任，认为他们教学管理不科学，不适合尹俊这样的天才，尹俊要申请退学。妈妈的要求正中学校下怀，很快给尹俊办了退学手续，欢送尹俊和妈妈离开。回家后，尹俊在医院住了一个月，身体才恢复过来。在医院里，尹俊让妈妈给他买了一台苹果电脑，出院后，他将自己关进房间，他的房间弥漫着烟雾，电脑桌和地板扔满烟屁股和空可乐瓶。他钻进电脑世界再不出来，每天佝偻着身体。他很快发生了变化，身体又小又圆，脑袋尖利，手脚短细，偶尔开口，发出吃吃的响声，宛如穿山甲。

　　妈妈从来没说过尹俊一句不好的话，她也不愿意别人说尹俊坏话。在她心目中，尹俊是天才，只不过天才还在沉睡，只要他醒来，就能放射万丈光芒。

　　“我不许你这样说你弟弟。”妈妈低下的头立即抬起来，眼睛射出犀利的光。 “他就是个废人。”尹雯丽肯定地说。 “啪”的一声，尹雯丽左边的脸颊一烫，她看了妈妈一眼，快活地笑了。而妈妈愣愣地看了看举在空中的手，突然掩脸哭起来。但她很快把眼泪擦干，看着自己的手掌说：“我不许你这样说你弟弟。”

　　尹雯丽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她看着妈妈，一字一顿地说：“他现在变成一只穿山甲了，是被你害成这样的。”

　　“我不许你这样说你弟弟，他不是穿山甲。”妈妈喃喃地说，慢慢走出尹雯丽房间。

　　尹雯丽把房门反锁起来，瘫倒在床上。可她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一点点明亮起来。

　　第二天一早，尹雯丽坐上去杭州的动车。快到杭州时，她包里的手机叫了，她掏出来看了看，依然没接。下了动车，回到杭州租住的家，衣服也没脱，躺在床上，关了手机，很快睡着了。

　　电话是一个叫袁野的人打来的。

　　袁野是尹雯丽银行同事，上班半年后，他请尹雯丽去看《印象西湖》表演，看完之后两人去星巴克喝咖啡。在送尹雯丽回家的路上，袁野突然拉住尹雯丽的手说，做我女朋友吧！尹雯丽把手抽回来，告诉袁野，我马上就要嫁到美国去了，不可能做你女朋友。袁野说，你不是还没去美国吗？只要你在国内一天，我就追求一天。尹雯丽说你追也是白追，我不会答应的。袁野说我不管。

　　袁野追了尹雯丽一年，尹雯丽还是那句话。袁野说，都一年了，你不是还没嫁出去吗。尹雯丽说我随时都可能出去，我不会跟你谈恋爱，如果要谈，我在大学就谈了。袁野并没有停止追求的步伐，不断请她吃饭看戏，每个节日送花，每天下午送一杯醇咖啡。整个银行都知道袁野在追求尹雯丽，认为他们在热恋。

　　这次回信河街，尹雯丽没有告诉袁野。她从来没把自己的行程告诉袁野，没这个必要嘛。袁野给她打电话，尹雯丽心情好时接一个，心情不好当没听见。不管她接不接，袁野照打不误。

　　周一下班后，其他同事都走了，尹雯丽在办公室整理文件，刚准备走，袁野来了。他盯着尹雯丽看了好一会儿，尹雯丽只当没看见。袁野突然对她说：“尹雯丽，你今天不一样了。”

　　尹雯丽看他一眼，说：“我哪里不一样了？”

　　袁野说：“神态不一样了。”

　　尹雯丽说：“神态怎么不一样了？”

　　袁野又盯着她看了看，话题一转，问她：“上周末你去哪里了？我打了那么多电话你都没接。”

　　“我回信河街了。”尹雯丽不喜欢袁野的口气，她的口气也变得生硬。

　　“又相亲？”

　　尹雯丽听出他的嘲讽，瞪了他一眼，说：“是的。”

　　“怎么样？”袁野问。

　　“很好。”尹雯丽说。

　　“你很满意？”袁野问。

　　“我很满意。”尹雯丽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对方更满意，要求马上领证。”

　　袁野的嘴角抽搐了两下，看着尹雯丽说：“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尹雯丽肯定地说。

　　袁野抬头看看天花板，手掌摸摸下巴，说：“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尹雯丽没吱声。 袁野的嘴角又抽搐了两下，说：“上周末，家里给我介绍了女朋友，我有她的照片，想请你参谋参谋。”

　　说完，袁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出照片让尹雯丽看。尹雯丽瞥了一眼，说：“蛮好。” “我对她感觉也蛮好。”袁野说。 “祝福你。”尹雯丽立即说。 “我也祝福你。”停了一下，袁野说，“你什么时候去美国？”

　　“很快。”尹雯丽接着补一句，“就在这几天。”

　　“那好。”袁野对她挥挥手，“再见。”

　　“再见。”尹雯丽没有挥手。

　　看着袁野走出办公室，尹雯丽心里空空的，身上乏力，双腿发软。她把办公室的门反锁上，又在办公室桌前坐下来。

　　天渐渐黑了，她没有开灯。手机突然不要命地叫起来，她看了一下，是李大卫，她想了一下，接了。李大卫在电话那头问：“尹雯丽，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们后天去领证。”尹雯丽说。 “好好，后天我去你家接你。”李大卫在电话那头笑着说。

　　挂断手机后，尹雯丽给单位写了一封简单的辞职信。第二天一早交给行长，当天晚上回了信河街。妈妈已经从李大卫那里得到消息，她不敢相信尹雯丽答应得这么爽快，又不敢问，看尹雯丽的眼神显得小心翼翼，尽量不跟她说话。尹雯丽也不主动跟她说话。这样倒也清静。

　　次日上午，李大卫一大早带尹雯丽去民政局领证，领完后又去涉外公证处办了公证。晚上在华侨饭店摆了一桌酒，只请了尹雯丽一家和李大卫几个近亲。尹俊更像穿山甲了，眼睛左右闪烁，蹲在椅子里，用手抓东西吃，一眨眼就不见了。其他亲戚说了几句祝福的话，很早散去。妈妈最后一个走，她一直想跟尹雯丽说话，尹雯丽没给她机会。

　　那天晚上尹雯丽和李大卫住在华侨饭店。进了房间，李大卫先去冲澡，他围着浴巾出来，叫尹雯丽进去冲，尹雯丽冲完澡出来，李大卫已经赤条条躺在床上，阳具挺在那里。尹雯丽走过去，他伸手一把抱住，三下两下扒光她，手嘴一阵忙乱，很快骑到尹雯丽身上。尹雯丽一直想开口问他刚才冲澡有没有用沐浴露，他身上依然有一股油烟味和古龙香水混合的杂味，比油烟味更难闻，但她忍住了，她把头歪到一边，憋着气，睁大空洞的眼睛，希望李大卫尽快完事。

　　去美国前一晚，妈妈打她手机，她没接。妈妈打李大卫手机，说要来华侨饭店。李大卫转达妈妈的话，尹雯丽说自己要去做头发，让李大卫在房间里等妈妈。尹雯丽没去做头发，她从人民路逛到九山湖，经过信河街第一中学，这里曾是她的母校，听说已搬了新址。然后逛到瓯江边，江中央有一座孤屿，她读小学时班级曾组织去春游。读初中时，每年正月初一早上随爸爸坐渡轮去孤屿上的江心寺烧香。读高中后因为学习忙，去得少了，读大学后一次也没去过。沿着瓯江江边往东走，进入环城路，这里以前是夜市一条街，比白天还亮还热闹，现在只有汽车飞快驶过。走过环城路，朝右拐入公园路，有中山公园和新华书店。过了公园路就到五马街，是条步行商业街，有百年老店，也有国际新品，外地人来信河街旅游和访友，都要到五马街看看。五马街往西走，经过蝉街，就回到华侨饭店。尹雯丽回到房间，李大卫说，妈妈等了两个钟头，打手机你没接，很失望地回去了。尹雯丽没有吱声。

　　办完签证手续，尹雯丽到了美国旧金山。

　　李大卫开的是一家名叫“好再来”的中式自助餐，地点很理想，在旧金山渔人码头附近，离九曲花街也近。生意很不错，主要顾客是国内旅游团，旧金山有不少华侨，他们会在周末和家人来这里聚餐。偶尔也有洋人来，大多是为了尝鲜，或者换换口味。

　　到旧金山后，尹雯丽才知道李大卫为什么要去信河街找老婆，他找的不仅仅是老婆，还是一个不用付工资的员工，他要是找一个美国老婆，不可能每天给他坐柜台收账。尹雯丽还知道，李大卫在信河街没那么多投资，瓯江广场住宅区的豪宅是他和几个华侨合资购买的，房价跌下来后被套牢了。白鹿酒庄他确实占百分之二十股份，但那只是第一期投资，没多少钱。都市花海农庄他只占百分之十股份，是小股东。银河百货十九层也是他和其他华侨合伙投资的，价格降了不少，脱手很困难。尹雯丽还知道，李大卫给妈妈两百万聘礼。

　　到美国后，尹雯丽没给妈妈打过电话，妈妈也绕开她，只跟李大卫单线联系。

　　一年后，尹雯丽拿到绿卡。那天，李大卫给妈妈打电话，说：“妈妈，告诉你一件喜事，尹雯丽拿到绿卡了。”

　　“好。”妈妈在电话那头指示道，“叫尹雯丽在美国好好做事，家里都好，不要挂念。”

　　“你不是一直想来美国看看吗？现在尹雯丽拿到绿卡了，你过来住一段时间。”李大卫大声说。

　　“我不过去了，话不通，像个哑巴。”妈妈笑着说，“你们有这个心我就满足了。”

　　尹雯丽知道妈妈想来美国，来美国是她的梦想，美国是她的天堂。她以前一直对尹雯丽灌输一个道理，要想改变命运，必须嫁到美国，必须成为美国人。只有成为美国人，她的人生才算成功，才有意义。现在，李大卫邀请她来美国，她为什么不来？她为什么不到她的天堂来？这个星球上，最应该来美国的人应该是她，这是她梦想的天堂。尹雯丽很想接过电话问一问妈妈，但她忍住了。

　　李大卫隔半年回一趟信河街，中餐馆交给尹雯丽打理。每天打烊，他准时打来电话，尹雯丽汇报账目后，他说，这段时间你辛苦了，等我回去给你休假。回来后绝口不提休假的事。

　　休不休假尹雯丽并不关心，她连著名的金门大桥也没去过。实在不想待在中餐馆，她就去渔人码头坐坐，发一会儿呆，或者去九曲花街，看车流蜿蜒上下。往往一坐就是两个钟头。

　　旧金山华侨有一个社团组织，李大卫是活跃分子。信河街的政府官员和企业届人士来旧金山，李大卫会出面接待，有时也把宴请地点安排在“好再来”。社团里谁家孩子结婚，李大卫会去跟人情，谁家来了信河街客人，也会邀请李大卫前去作陪。他为人客气，受人欢迎。

　　有些活动邀请夫妻出席，尹雯丽一律回绝。李大卫没有勉强，他对华侨解释说，尹雯丽要照管中餐馆。时间一长，华侨接受了尹雯丽勤劳贤惠的形象。 华侨来中餐馆用餐，大多会跟尹雯丽说一声hello，她点点头，回应一声hello，态度不热也不冷，仅此而已。见得多了，知道对方是谁，只是叫不出名字。

　　李大卫想要个孩子，四年过去了，尹雯丽的肚子没有任何动静。李大卫带她去检查，两人身体都没问题。尹雯丽猜测不能怀孕跟李大卫身上的气味有关，跟她的精神状态也有关，但她不想告诉李大卫。

　　第五年，尹雯丽正式加入美国籍。入籍不久，中餐馆接待一个浙江企业家访问团。这种团很多，几乎每天都有，尹雯丽没有特别在意。她坐在收银台核账，一抬头，发现一个背影很熟悉的人。她心里猛烈地跳动起来，震得耳鸣头晕。坐了一会儿，尿意涌上来，夹着腿往洗手间走。路过餐厅时，她不敢抬头。到了洗手间，居然又看见那个背影，她听见脑袋里发出“轰”的一声，身体霍地烧起来，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看见镜子里映出一张脸——那是一张与袁野完全不同的脸。她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深深的失落感，有种想哭的感觉。

　　过了一段时间，尹俊的QQ头像闪动了，他现在QQ头像也换成了穿山甲，他在QQ上说，妈妈前段时间中风了，在医院躺了半个月。留下的后遗症是嘴巴有点歪，走路有点瘸。但她说话声音比以前更响亮，走路比以前更快，每天晚上参加广场舞，第一个去，最后一个回。

　　李大卫又要回信河街了。他对尹雯丽说，妈妈中风了，你应该回去看看，我们一起走一趟吧。李大卫又说，每次跟妈妈通电话，她总是问你身体怎么样，吃得习惯不习惯，变胖还是变瘦了，有没有怀上，你也应该多关心她。尹雯丽说你回去吧，我们一起回去中餐馆谁来照看？李大卫说，也对，我跟妈妈解释一下。尹雯丽出来之前就下了决心，此生至死，不再回信河街。信河街已没有可以留恋的人和事了，她决定做个客死他乡异国的野鬼孤魂。她觉得这样挺好。

　　李大卫回去一个星期时，穿山甲的QQ头像又闪动了，他告诉尹雯丽，妈妈中风后得了一种怪病，每天早上去菜场买花蛤，每顿端上餐桌，却没动一下筷子，也不让尹俊动，晚上倒掉，第二天餐桌上又出现一盘新的花蛤。

　　尹雯丽看着电脑屏幕，嘴唇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2016年于温州

　　责任编校王小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