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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多拿花儿比女人。我们家的女人,最美的是我姥姥赵诵琴。她是清末伊犁将军、陕甘总督长庚的孙女,嫁与端王载漪长孙我姥爷爱新觉罗·毓运。出自名门,嫁人名门,这一生,却是曲折顿挫,颠沛流离。在我未来的家族故事里,她是最重要的女主角。
她长寿,也是家族之最,1915年到2006年,91年。15岁奉母命嫁给罗秀峰(我姥爷简姓罗,字秀峰),在银川,1929年,证婚人吉鸿昌;16岁,生第一个孩子,我母亲罗恒芳。姥姥一生育有七个子女,两个女儿夭折,一个死在八岁,一个死在17岁。
这个漫长的人生开始得太仓促,全不容她思忖,更不用说选择。15岁的女孩,天真烂漫得像花苞一样,而严峻的生活已逼到面前。
那个开始,在宁夏中卫。
我从襁褓里就跟着姥姥,她看着我长大,我看着她变老。
中国近现代史,复杂纷扰,就像我姥姥的一生,由一个个历史事件缀起来,从民国初建,到宁夏回民叛乱,到陕西剿匪,到抗日战争中的南京、解放战争中的山东,再到共和国成立,“文化大革命”——大浪淘沙,她就是大浪里的那一粒沙吧?给淘过来淘过去,什么时候才能照自己的意思过日子啊?其实,那个“自己的意思”,没有也罢,随波逐流,或者好过一些?
可她这个人,偏偏大有“自己的意思”。
上世纪40年代的中国,男人可以妻妾成群,女人似还要为贞节“守身如玉”。
我姥姥呢?她想离婚,用她自己的话说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宁夏中卫有高庙保安寺,明代永乐年始建,经地震摧毁、重建,现存的是清代旧物,是我见过的最精巧的庙宇,重楼叠阁,檐牙相啄,迂回环曲,玲珑剔透,形似凤凰展翅,凌空欲飞。它的山门有三个入口,中间是空门,左边是无相门,右边是无愿门。无相,是智慧;无愿,是解脱;无相无愿,方可遁入空门。
我姥姥一生不信宗教,她寻过死,却没想过遁入空门。
所谓侠骨柔肠,是什么意思?
这小小女子,身高不到一米六,年龄不过十三四,策马飞驰在甘肃景泰县的五峰山上,是上世纪20年代末。那个美丽和昂扬,把在场的人都看呆了。
人说美从来都是脆弱的。再美再昂扬,以一个少女之身,怕也拗不过时代的推搡,生活的磨砺。
她从来就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活着受罪,空门太苦,不如一死了之。我姥姥赵诵琴,不是贪生怕死的人。
可是,死,谈何容易?她最终长寿到91岁。人老了,骨头缩了,身量更小了,就凭那孱弱之身承受了一切——牺牲、屈辱、葬送,丈夫、长女、长子和爱人都死在她头里。80岁以后,她爱用一句话说自己,她说:“老而不死是为贼。”我那长寿而受难的祖赵欣馀(外祖母的父亲),晚年也是这么说自己的。
2006年的初冬,她突然走了。在一个黄昏,没一点先兆,没留下话。
宋代周敦颐有《爱莲说》: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藩。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盛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一”
君子,纯洁勇敢聪慧的人,我是这么理解的。若拿我姥姥比花,我想,她就是莲花。
姥姥去了,小姨那儿有些遗物,让我挑,我拿了她的放大镜,破了一个角的。查字典的时候,我用它。字在凸镜下倏地变大,像要透过镜面来亲近我。手柄上,有交错重叠的指纹,是她的,握住,像握着她的手。
历史不会消失,像物质不灭,像我姥姥赵诵琴于我——总在,让我忍不住去探寻。
2008年9月8日,由腾格里沙漠,经通湖,到宁夏中卫,寻那一个人生的开始。
2
中午由阿拉善南寺出发,向南,一百多公里,荒芜之地绵延。总有些草,可连不成片,一簇簇的,像黑人的头发,一头贴头皮的小毛毛卷儿。
碧空下,贺兰山在左,渐行渐远了。来了雨,大雨点小石头子儿似的砸在车窗玻璃上,以为是冰雹呢,细看,就是水。
跟雨一块儿来的,还有骆驼。一群,深棕浅黄,高高低低,一家子或几家子?旁若无人地过马路。天阴得锅底似的,风卷一把沙掀上天去,一股股,龙卷风一般。它们却不慌,站住,瞅你。柏油马路像是人家的专道儿,那神气分明在说:往哪儿走呢你?
没见牧人。野骆驼,甭跟它一般见识。举相机,拍照,隔着窗子。这个世界上究竟谁怕谁?当然是我怕野骆驼。万一人家对这黑魃魃的长镜头感兴趣了,长脖子伸进来跟我亲近,可吃不消。
人家却讲理,见我们让了,不再追究,踱过柏油马路,上土坡,绝尘而去。
再前行,见了水。水苍白的。岸也苍白。岸上的土堆也苍白。
盐湖啊。姥姥在回忆里说过,中卫有盐湖,他们拿铁丝编了小羊小马小花篮什么的,扔进去泡泡,拿上来晒干,就成珊瑚似的。路边有树了,沙枣Ⅱ巴?树冠茂盛,就是颜色不鲜亮,像给太阳晒褪了色,树下蓝底白字路牌:通湖生态旅游开发区。
走了半天,还在阿拉善左旗属地呢。通湖属阿左旗,腾格里沙漠的额里斯苏木,南望中卫沙坡头。有话说:望山跑死马。由通湖望中卫,比望山还远些。
阿拉善也多盐湖。阿左旗已探明的盐湖储量有1.23亿吨,其中吉兰泰、查干池和屯池的湖盐最出名,固体氯化钠含量很高。
一说通湖原先是大湖,碧波万顷,后来雨少了,湖小了,成了现在的星罗棋布,十几个小湖散落湖盆。其中两个大的,东湖和西湖还有故事。
说从前西湖边上有个寺院,寺里一小僧专司汲水,有一天,不小心把铜壶掉进水里,沉了。捞来捞去,遍寻不见。小僧因此被迫离开寺院,给罚到东湖边放羊去了。
此后无话。
小僧每天在东湖边放羊,日复一日,今天总跟昨天一个样。忽然间,来了不一样的一天——小僧正跟着羊群在东湖边溜达,忽见泥岸上一样东西。定睛看,是一把大铜壶,锈迹斑斑,沧桑满面。可不就是自己当年丢的那只铜壶吗!在西湖沉了,由东湖出来?于是恍然大悟,原来东湖跟西湖是相通的。通湖由此得名。
资料上说,通湖是湖泊变迁留下的湿地,野生动植物种类多,比如遗鸥、黑鹳、大天鹅什么的,还说水边芦花摇曳,野鸟嬉戏,牛羊成群……
这些我都没见,见的就是湖水苍白,金沙细腻如毯,远处几棵沙枣树,浅绿的一大蓬。云在天上走,跟太阳逗,一忽儿把太阳遮了,一忽儿又把它放了,沙坡的颜色就跟着变——倏地,大片金黄中间现一块深棕一无遮无掩的沙地上有阴凉地儿了?抬头看,却原来是云遮日。
沙坡绵延如波,又像女人的身体或飘扬的长发。
居然有人。白房子红屋顶,还有蒙古包。
居然是女人,浓眉俊眼长容脸儿高颧骨嘴唇丰满刘海齐眉,汉话
说得好,说刚送走一批客人,正有饭呢,进来坐吧,喜欢牧包还是房间啊?
就这屋吗?探头朝里瞧瞧。小白房子一间,双扇玻璃窗一对,红窗框,还南北通呢;圆桌上有玻璃转盘,摆大小六件木钵钵,阳光满屋,空气新鲜。
女人招呼坐啊,先吃碗酥油茶吧?
正经蒙古馆子?在这荒无人烟之地?
坐下。桌上的吃食,香味都闻见了:炒米、炒面粉、酥面块,几样东西一律米面做的,另有酥油。白糖各一钵。
点了清汤羊肉、炝炒白菜、米饭。人家拿小本本记了,乌溜溜的大眼闪闪的,说好,就做。我先把奶茶送来,你们吃。
送奶茶的是男人,她男人。
敦实,红脸膛儿,个儿不高,没话,戳地上,小钢炮似的。烧开水的大铝壶装奶茶,动真格的。
她进来,男人就出去了。
她来没啥事情。单已经下了,厨房做着呢。她来,就是看我们还有啥需要的。就教酥油茶的吃法一一勺酥油拌上那几样米米面面,浇上滚烫的奶茶,再拌。
跟你说,走了百里荒漠过来,坐干净屋里吃一碗这样的酥油茶,这叫什么?这叫幸福。
问她:刚才那人是你先生啊?
她愣一下,说是,脸红了。问你俩谁大啊,她说一样的,同岁,我们从小……我接话:青梅竹马。她笑,脸又红了,说是。问他对你好吗?说好呢,我们从来不吵架。问你爸妈呢?兄弟姐妹呢?孩子呢?一月挣多少钱花多少钱存多少钱哪?
对我这查户口似的问,人家不烦,倒愿意说,说我家姐妹七个,我家可热闹,我爸什么都会——吹拉弹唱,我妈唱歌;他们一弹一唱,我们几个就跳舞。来我家的人,都不合得走,真的,说我家快活呢。我刚从我妈那儿回来,我小妹小产了,想接过来养养。刚去了,说没事儿,跑着跳着呢。
问除了饭店,还干别的吗?说有啊,我们养的有鸡有猪有鱼塘,还有四百多只羊,也种菜,待会儿你们吃的就是我自家的菜。他在外头上班,挣一千多,饭店挣三千多,厨师每月工资两千多。
孩子呢?上什么学?
儿子十二啦,属鼠,在乱井上初中,以后让他去呼市上高中,考大学,让他学业长进,将来做大事。
我同行的朋友,专爱爆冷门儿的,说:那你们这孩子可白养了。干大事,成天不着家,你算落不着这儿子了。
像是绝没想到这一层,人家迟疑了一下,说:那不会吧?脸上有些怏怏。
我转话题,问路上的骆驼咋回事啊,是野的吗?她说哪是野的?都有主人,这会儿正放养呢。到冬天,主人就把他们找回去。
啊?那满世界跑的东西,怎么个找法?
骑马,到冬天,每天都有牧人来问,看见我家骆驼往哪儿去啦?
你怎么知道他家骆驼长什么样儿啊?
知道,他说一下,我就知道。
自由,在这个地方,有特别具体的含义。我舅高祖长庚将军一辈子大多在边塞,从光绪六年起,历任巴彦岱领队大臣,伊犁副都统,驻藏大臣,两任伊犁将军历时14年,陕甘总督,其间当过兵部尚书,我没查出是哪一年,但总归在内地时间短,大半生在边疆。上个月我到伊犁寻将军府遗迹,头一次领略北疆风土。雪山下,伊犁河谷苍翠优美,急流雪浪,天高云白,苍鹰奋飞,似明白了长庚为何久驻边塞不归。他原本祖籍江宁,就是现在的南京,是地地道道的南方人。
朋友说:他想回,也不由他啊。
我倒另有想法。
中国最有文化最秀丽的地方是江南,江南好,跟北方山水比,却少一种阔大之美。江南的人跟北方的人自然也不同。我喜欢宋词,拿宋代词人说,代表人物苏轼、辛弃疾。
苏轼,四川眉山人,四川远不比江南,除了成都平原,其他地方可谓“巴山蜀水凄凉地”,丘陵地不宜种植,山重路险难出人,我去年在蜀南,对此深有体会。
真正的江南人,如晏殊——南昌人,秦观一一高邮人,周邦彦——杭州人,陆游——绍兴人,他们的词,多格调温润,情致缠绵,音律谐婉。苏轼也是南方人,可心境跟江南的词人不同,除了境遇的关系,水土或亦有关。
世多以苏、辛并称,共归“豪放”。其实,苏辛的“豪放”,细加玩味,大不同。苏词重“放”,自然雄放,清旷超逸,更善于以佛老自遣;而辛词重“豪”,豪而不放。
山东大学朱德才先生评注的《辛弃疾词选》,是我旅行必带之书,第一因为我爱辛词,第二因为朱先生的注释,除了用典精详,旁征博引,更在每首词之后有评语一段,段段都是好文章。他比苏辛二人,非常形象。
“苏词似‘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似长江大河,一泻千里;辛词则如飞瀑人涧,千回百折,时而水石相激,姿态飞动,时而幽谷潜行,沉着呜咽。”
这个千折百回,姿态飞动,沉着呜咽,说得实在精妙!
辛词的最高境界数那首《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从“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到“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再到“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一波三折,一唱三叹,“抒慷慨呜咽之情,别具深婉之致”。(朱德才评语)
慷慨而又呜咽,你以为是什么意境?所谓侠骨柔肠是也。江南的词人里,陆游算顶有豪气的,跟辛稼轩的“慷慨呜咽”相比,还是略逊一筹。
比之苏词,我以为,辛词意境更深广,情感之切更逼人心魂。时代、境遇不同是原因之一,生长的山水情致迥异,或也有关系。我今年三月去江西寻了辛弃疾墓,特别是他后来住了多年的瓢泉,然后到浙江、江苏。由江苏向北,一入山东界,地貌大变。江苏这边是河湖密布,油菜花开遍两岸;进了新沂境,满眼就只有石头;及至到了泰山,泰山其实也是个大石头山,石头敦实浑圆,又厚又饱满,纹路粗砺,斧凿刀刻的一般,跟山东大汉形象相仿。
辛弃疾23岁奉表南渡,那之前,是在山东长大的。他是历域人,历城就是济南。一说山东人,总说山东大汉。辛稼轩可否是典型的山东汉子?
那天跟父亲闲谈,说到择偶标准,我笑说辛弃疾要是活着,我就追求他。爸笑说:可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儿,说不定是个黑大汉!姑姑说:山东人有漂亮的啊!青岛、烟台人就长得好看!
上网搜寻,居然寻着他的画像,载下来,大家看看,像不像咱们心目中的辛稼轩。
稼轩23岁南渡,68岁辞世,以江西为轴心,漫游吴楚,出任过滁州、建康(南京)、湖南、福建、绍兴等地,都在南方。他要是到过北方边疆,比如陕甘宁,比如内蒙和新疆,与贺兰山祁连山天山谒面,还不定会有怎样摄人心魄的句子呢!
我舅高祖长庚必定也爱辛词。
天高地阔,雪山草原大漠风尘,伊犁河谷又是另一派风光,就是歌里唱的“到处是庄稼,遍地是牛羊”。所谓“塞北江南”,既不乏江南的妩媚,更有江南想都不敢想的雪山草原苍鹰奔马,还有映了雪山倒影的大湖,透蓝的,比蓝宝石还纯美……
在这样的地方待长了,回江南,进入到纯粹汉文化狭促逼仄的环境里,怕受不了吧?说人能改天换地,是一时逞能,自然之造化岂是
小小人类所能随意改变的?说环境造就人,我以为倒中肯。
几十年前,我姥姥赵诵琴“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执著和勇敢,或跟西北风土也有些关系?
3
傍晚时分进入中卫市中心,红太阳广场,仿佛回到上个世纪。毛主席巨型立像,穿风衣,戴军帽,背手,昂头,站在高高的底座上,风衣下摆给吹开一角。底座在一个圆形花坛正中,沿花坛,有大聚光灯仰望,好像还有喷泉的喷头。花不名贵,红黄两色。广场北边是高庙。怕已经关门了。迫不及待,先过去瞧一眼。
果然山门已关。说明天来吧。瞧山门两侧的看墙,浮雕依旧,跟我上次来时候一样。上次是2003年,姥姥还在世呢。
退远了望过去,暮色依稀中,天王殿前的小牌楼还在。放心了。回红太阳广场,找地方歇息。主席像下的灯还没亮,广场两边的商厦早已等不及,先亮起来,大小霓虹竞相开放——“红太阳广场5号楼隆重招商”,“商铺热卖中”,“出售出租出让”,各式各样的字码,赤橙黄绿青蓝紫,在你眼前一溜儿小跑,一趟又一趟,“走马灯”似的。
在鼓楼斜对面,文昌北街街角的商务酒店住下。鼓楼始建明崇祯四年,1631年,嘉庆年庙会失火,烧了,仅存遗址。道光十一年,1831年再建至今,是县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鼓楼底基长方形,南北长二十多米,东西宽十五六米。基座正中有十字形门洞,四面通街。门洞高三四米,穹窿顶,四个角嵌石雕龙首,昂然相对。楼高二十多米,通高三十多米,重楼三层,是一座四方台基拱洞型楼阁建筑,楼型为四面八方一体式,西南角有一小门,通楼上。
四面脚灯,绿光幽幽,打在楼身上,把鼓楼弄得神秘兮兮。绕它走一圈,心里可闹。对面商场门外有大屏幕,亮闪闪,广告不断,更有男播音员慷慨激昂的声音,说那些商品的好处,音量大语速快语气急,不像卖东西,像打仗前的誓师大会,或者招呼全市人民去救火。
整条街都躁起来。
睡不着。夜里十点了,男播音员还嚷。十二点了,还有人唱卡拉OK。
不睡就不睡吧。姥姥的回忆里说,中卫是多么美的北国江南!溪水潺潺,垂柳拂堤,郊外遍布乡绅别墅的小花园,虽是竹篱茅舍,却有种乱头粗服,不事修饰的美,她说最让人叹为观止的是一人多高的牡丹,“魏紫姚黄,美不胜收”,我姥姥原话。
俗世之美,却美得不俗。
第二天在高庙,我也体会到这个俗世的不俗之美。
高庙在中卫城北,本名保安寺,因为楼阁高耸,俗称高庙,始建明永乐年,建庙初衷为弥补中卫北低南高的缺点。何满子说它“据地十亩,耸天百尺。层台飞阁,朱碧烂如;绣闼雕甍,檐牙翼然。殿庭巍峨,体制有异别处兰若。”(何满子:《宁夏中卫高庙记》)
高庙跟别的寺院真不一样。怎么说呢?它不太像个寺院,太精致太鲜艳太可爱,眼到之处,不是雕刻就是画。砖雕石雕木雕浮雕,设色华美热闹,比如这大雄宝殿的桶扇门就是一例。中间槅扇书《心经》,黑底金字,端庄肃静,可下头紧跟着就刻了“白头富贵”、“喜上眉梢”、“绶带千秋”、“二鸭传莲”,更有“灵兔献寿”、“安居乐业”、“挂印封侯”、“四季如意”和“福禄寿喜”之类,颜色又夺目,简直就是五彩缤纷,世俗之美,登峰造极。这满眼的雕刻啊廊画啊,描绘的都是美好的现世,一点不虚无飘渺,可谓真实不虚。而且,大雄宝殿的廊前居然摆了花盆,一盆又一盆,正是姥姥说的“魏紫姚黄”。
出家到这样的寺院里,或不会觉得过分冷清吧?光是这些个看不完的雕刻和画,就够人忙的了。
就有这砖雕牌坊,是我最爱。成丰八年,住持僧释广寿所建。三门排开,鬼斧神工。砖柱刻联:“儒释道之度我度他皆从这里;天地人之自造白化尽在此间。”
上匾曰,“无上法桥”,侧匾日,“天根”、“月窟”;背面上匾是“妙有真境”,侧匾是“鸢飞”、“鱼跃”。
“无上法桥”和“妙有真境”是佛家语,佛法如桥,度众生到彼岸,如法修行,便可悟真空妙有。“天根”、“月窟”是道家语。道家讲修炼功夫,天根是尾闾穴,在尾骨以下,月窟是泥丸宫,在头顶正中,以意念运气在两穴之间,气盛而充盈,任督二脉通畅,则全身通泰。
“鸢飞”、“鱼跃”之意应属儒家思想,《诗·大雅·旱麓》有句,“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愿万物各得其所之意。
字真好,刚健雄浑,优游大方,可记住,是用刀刻出来的!笔锋犹在,岂止是犹在,简直就跟用笔写的一模一样,说鬼斧神工,真不过分!
靠墙有长凳,我且坐下来,把这寺院细细看了。说青灯古刹,想见的冷清寂寞,此地却不。下午的阳光安静,又亮,照着这院子。殿阁僧合,雕梁画栋,有地方斑驳了,可神韵在;客堂门上挂了竹帘,镶了雕花的玻璃窗上有淡绿的纱,廊前几盆花草;僧舍院门横匾——宁静致远;抬头,对面楼上,廊画六幅,花鸟山水,雅秀可人。
天堂在哪儿?这就是嘛。宁静温暖美好,还不是吗?王国维说:“……吾国人之精神,世间的也,乐天的也……”中国人是要过今生的。你说来生再好,那以后的事谁知道啊?
今生当然得有个过法,就看见院墙的黑板上写了字,《劝孝歌》。念起来,发觉老长的一段,只有一种标点:句号。
十月怀胎苦。分娩叫呱呱。羔羊如跪乳。幼犊自立爬。婴渴腹饥饿。只会哭哇哇。幼儿抚养大。苦爹累坏妈。入校学文化。费用多复杂。一旦生了病。更需要钱花。服药吊针挂。日夜守病榻。订亲连娶嫁。汗滚泪暗擦。父母为儿女。碎心破肝花。苦劳抚养大。盼老侍病榻。长成孝顺娃。知恩求报答。若遇忤逆子。恶爹怨恨妈。偏听媳妇话。二老成冤家……
另有说“正直”的。
日间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吃惊。吾人反身自省,倘绝无愧疚之处,幸福也。人非贤莫交,物非义英取,话非理莫说,事非是莫做。
黑板上还有行书净土词,《望江南净土词十二首》,白云法师作,松雪道人书。
“文革”期间,高庙改做“政治学校”,当年何满子在此“改造”,所以才有他的《宁夏中卫高庙记》。要我看,现在这寺院还是有点学校的意思,那黑板上的话,教人做人,具体实在,入情入理,跟老百姓说话儿一样。
高庙一向香火旺,我姥姥诵琴11岁到14岁在此地生活,她一定来高庙烧过香许过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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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毕业于陆军贵胄学堂饱读诗书,却无意仕途,最好琴棋书画金石收藏,结交多文人雅士。可家道中落,只出不进,光收藏一项,就入不敷出了。祖产不禁变卖,为生计,还得做官。1926年前后,得了二等嘉禾章,分配到甘肃当道台,举家北上。到了兰州,“道台”无缺,改分宁夏中卫知县。于是再向北,到中卫。
此番北上,用姥姥的话说:“从此注定了我们姐妹毕生的命运!”
祖带着全家,由北京坐火车到河南观音堂。往甘肃去没火车,只能换骡车。晓行夜宿,不知走了多少天,终于抵达兰州。因为“道台”没缺,改分宁夏中卫知县,于是再往北,去中卫。
我姥姥诵琴行五,是幺女,乳名五妹,她的母亲生了五个女儿,死
了三个,只剩了知琴诵琴两姊妹。这次祖下决心携全家到西北,一个重要原因,是17岁的大女儿刚刚去世,就是知琴诵琴的姐姐。祖姥姥整天哭。祖就想,干脆离开京城,换个环境。
中卫,却是个人称“塞北江南”的好地方。
今天的中卫,依然如此。一进中卫界,树就多起来大起来,连成片,站成林,忽然发现,已经由沙漠走到林阴大道上来,耀眼的黄沙已由满目苍翠代替。
姥姥在回忆里说到他们在中卫的家,知县官邸。她跟姐姐的书房在花园一角,叫“绿荫草堂”,假山叠翠,花木扶疏,清幽得简直与世隔绝。她原是在北京南草厂小学上学的,到了中卫,祖说此地不比京城,不让她们姐妹出去,请了个老举人当家教,学《四书》《诗经》《古文观止》。姥姥说,她只爱学诗,对其他,兴趣不大。
中卫县衙现在是个景点,我2003年随旅行团来的时候看过。知县办公的地方一明两暗,中间是大堂,两侧是书房和起居室。说“大老爷升堂”,升的就是这个“堂”,是大老爷处理诉讼的地方,就是现在的地方法院了。
大堂中央有尺高木台,台上摆宽大字台一张,桌上放了笔墨纸砚、签筒、虎头牌、惊堂木、朱笔之类。台下两旁刑具排列,红底黑字的“肃静”大牌一边一块,跟戏里演的一模一样。
我们去的那天,正赶上有表演。专人扮知县衙役原告被告,在堂上演一出“大老爷判案”。
退回去七十多年,有个小女孩躲在侧房,由门缝里看大堂的动静。跟戏台上一样啊,她觉得有趣又困惑。晚上问那坐堂的爹:他们犯了什么法?爹说:那叫“比粮”,就是逼老百姓交公粮的意思。“逼”字不好听,用“比”代。其实也不是真打,比画几下,是老例儿,早年沿袭下来的,历任县长都得这么着。老百姓也惯了,知县不“比粮”,他们就不交粮。
当年的县衙很大,有西花厅、签押房什么的,还有好多师爷,有文书师爷、刑名师爷、税收师爷等等。其中一个姓谢的文书师爷,后来成了知琴的丈夫,而他竟在新婚不满周年的时候死于非命。所以,姥姥说北上宁夏,“从此注定了我们姐妹毕生的命运”,是含义很深的。
我祖在中卫当知县,期满三年之后赋闲,等分配,就带个仆人去了银川,知琴诵琴母女由谢师爷陪着走水路,随后去。
祖在银川租了一宅两个四合院,房东姓任,他父亲也是清朝的将军,他儿媳是董福祥将军的孙女。董福祥,就是庚子年跟端王载漪一起被罪,遣返原籍甘肃的那个董将军。
姥姥说,她家跟董将军家是世交,所以在银川遇见了董家孙女,两家来往颇多。
那个时候,我姥姥赵诵琴跟我姥爷罗秀峰并不认识。可是,命运似乎正一点点把他们推向对方。
我姥爷家跟董福祥不是世交,是至交。端王被罪,由京城到蒙古阿拉善,一路上是董将军的部队护卫着;而姥爷出道之初,给他第一份差事的人——甘州督军陆洪涛,原是长庚将军旧部。
缘分是怎么一回事?眼见的缘分深长,却不能长相厮守,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董将军的孙女也是父母之命的婚姻,整天郁郁寡欢,她跟诵琴知琴说:你们俩年纪还小,干吗不去报考女子师范?
真就考上了。去上学。头一学期,就给土皇帝马鸿宾的三少爷看上了,每天盯梢。
马鸿宾在当年的宁夏不得了。1928年左右,他是宁夏镇守使兼国民军二十二师师长,跺一脚地动山摇的人物。他爹马福禄,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的时候正驻防山海关、永平府一带,是骑兵主帅,在廊坊跟侵略军短兵相接,率部重创敌军,史称庚子年第一场恶战。马福禄后来战死。
马家军能打仗。有人形容马鸿宾“面黑若漆,骁勇善战”。他的三少爷,不知何等人物,总归是把我姥姥的妈吓坏了。
那会儿我祖已经负气离开宁夏,去河南开封市政府当秘书长,把母女三人外加才过门的姨太太扔在了宁夏。
祖负气,就因为这个姨太太。祖跟祖姥姥青梅竹马,表兄妹,本来感情极好,因为没儿子,祖娶了姨太太田蕙,比诵琴知琴大不了几岁的个小姑娘。祖姥姥受不了,感情破裂,总吵架。祖于是负气出走,后来田蕙也回娘家去了。
祖走了以后,就是那个姓谢的师爷叫谢守愚的,照应家中内外。他人好又有才,书法金石,样样精通。他向知琴求婚。婚后几个月,宁夏发生了马仲英领头的回民叛乱,史称“第四次河湟事变”。
马仲英,按辈分,是马鸿宾的子侄辈,1928年,冯玉祥的部队在甘肃河州杀了他爹马宝。马仲英那会儿在军校上学,他带着六个人造了反,打下一支国家党运输队,得了大批武器,在河州召集了两三万人,建立武装名日“黑虎吸冯军”,自封司令,因为年纪小,被人叫做“朶司令”。1930年代因为跟马步芳闹矛盾,不敌马步芳,转走新疆,只带着四百多人,不到一百条枪,唱的“军歌”是“马步芳,操你娘,撵着老子上新疆,白蜡杆子换钢枪”。
这么些人,说是土匪,名副其实,居然破了城,省长门致中弃城而走。马仲英入城,烧杀奸淫,无恶不作。祖不在家,祖姥姥吓坏了,一有风吹草动,就把诵琴知琴扣在大柳条箱里头。
回民却有良心,听说巷子里住了长将军的后代,就在巷口插了保护旗,不准乱兵人内。长庚将军当年平定青海回民叛乱的时候,没杀回民,他们都记得。
当时谢守愚是省民政厅科长,竟然在守城时被乱枪打死,留下18岁的寡妇知琴和未出生的孩子。知琴痛不欲生。战乱之中,通信、交通都不便,祖在河南,似并不知情。
马三少爷来提亲了。同时来提亲的,还有年过半百的教育厅厅长和端王长孙罗秀峰。
孤弱母女,四面楚歌,姥姥这么形容当时的情形。
罗秀峰托的媒人是房东任子寿。任子寿为进身之由,极尽巴结官府之能事,多次给诵琴说媒,未允,这回给秀峰当媒人,他跟我祖姥姥说:你们孤弱母女,没个依靠,嫁到罗家,可以请吉鸿昌来主婚。当时,吉鸿昌刚打败了马仲英,收复失地,当了宁夏省主席。
祖姥姥衡量再三,觉得秀峰虽然比诵琴大12岁,也算门当户对,又是未婚,就允了。
祖得知这桩婚事,大怒。
祖没儿子,诵琴从小穿男装,当男孩养。她性情中确有英武之气,又极秀丽聪慧,诗书读得好,勇气不逊男儿,在五峰山策马飞奔,让在场的人叹为观止,祖是深为骄傲的。诵琴回忆当年在兰州,父亲每晚带她到黄河铁桥,看落日余晖,听城头号角哀鸣,父女二人默默相跟,他们的心灵是有默契的。用“掌上明珠”形容父亲对诵琴的感情,并不为过。他曾经筹划过小女儿的婚事吗?他曾想把他的“明珠”交付给怎样的一个人?
可是,一切都晚了。祖跟祖姥姥的感情因此彻底决裂。
“秀峰是个好人。”我姥姥诵琴在她的回忆里说:“我不能因婚姻不如意而丑化他。”他对老人很孝顺,极尽赡养之责,深得我祖姥姥的喜爱。祖或许不以为然,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喜欢的是谢守愚那样的书生,有才华,跟他谈得来,秀峰肯定不是。
秀峰跟吉鸿昌的关系源于吉鸿霞。吉鸿霞是吉鸿昌的夫人,在兰州,跟秀峰母子是邻居。秀峰19岁死了父亲,爷爷端王不理家事,一
切听他七姨太的。七姨太是端王的最后一个妾,生性歹毒,自打进了端王府,就谋划着,把前边几个太太都害死了,包括她的亲姐姐六姨太。
父亲死了,秀峰不堪忍受,就带着生母和同母的几个弟妹逃到甘肃,从此离开端王。
旧日王孙,穷困流落,受尽颠沛流离之苦,没有经济来源,一大家人由他一人养活。甘州督军陆洪涛是秀峰父亲镇国公浦馔旧交,给了他一份参议的工作;生活慢慢安定下来,送弟妹上学,又把妹妹们一个个嫁与达官贵人,自己也谋得一官半职。跟诵琴结婚的时候,秀峰是宁夏税务局局长。
就是姥姥说的,姥爷是个善心人。我从小跟他长大,知道他的善良,还胆小,不如姥姥勇敢。屋里跑个耗子什么的,他也怕。姥姥就不,抓了扫帚把儿就打。
秀峰跟吉鸿霞住邻居的时候,吉鸿霞还叫胡兰英,她父亲因为牵涉政治案件死在狱里,剩下孤弱母女三人,母亲、兰英和妹妹。秀峰和他母亲常接济她们。兰英就认秀峰的妈做了干妈。后来兰英成了吉夫人,吉鸿昌出来给秀峰主婚。
祖不会在乎什么主席、将军、局长之类的官职,他喜欢有学养的人。就像端王被罪之后,他的女儿们嫁的都是平平常常的满族读书人。
诵琴该有一个什么样的夫婿,祖或许还没想过。他离家的时候,她才13岁,结婚的时候才15岁。
祖会恨自己无能吗?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保护不了自己的妻女。我姥姥诵琴恨她的父母吗?她进而恨我姥爷罗秀峰吗?
在她厚厚的手稿里,有深刻的痛楚和无奈,却没有仇恨。她说跟秀峰“话不投机半句多”,因他彻夜不归,她赌气回了娘家;又说他孝顺,对母亲极好,为自己买生日礼物如何费尽心思;她后来遇见倾心相爱的人,想离婚不成,去寻死,又顾及她死了,秀峰和孩子如何做人?
生活究竟是怎么回事?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孔夫子说:四十而不惑。我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体会是,这个“不惑”或许并非真的再没困惑,而是一种态度:人生看似纷繁,其实一切都是有因缘的。那个因缘埋得深,不容易叫人看见,可是你若认真看,就能看见。
天色渐晚了,舍不得走,再上层楼。高庙之下,红太阳广场已在暮色里,一只白鸽停在寺院的雕花屋脊上,似模仿广场上塑像的姿态。
沧海桑田,大浪淘沙,多少英雄已成往事,可高庙还在,它对于美好人生尽心尽意的描绘还在。
高庙还有个去处——地狱,是中国四大古地狱之一。入口横匾:幽冥界。
没进去,我怕黑胡同,从小的毛病。
天堂跟地狱在一处,可见的,告诉你怎么做人。
出寺院,被人拦住,可一点不蛮横,浅笑着商量着:算算吧?
环顾,寺门两边,不过二十米的地方,至少围了三个小小的人圈圈。算命和被算的在中间,旁听的围着。
摇头。
人家跟着,说算算吧,十块钱,换个平安。声音不急,态度优游,随时准备不讨人嫌——走开。
还是摇头。他走了。看车的大娘来了。她早已把一切看在眼里,凑过来指点,说那个好。那个,是门西边的老者,白胡子老头。
他老人家给我一支粉笔,说写个字。我写了“正”字。他叹道:善良人啊,你是个善良人啊!
除了这句话说对了,其他的话,不着边际。说了些话,他拿出一张黄表纸条,巴掌宽,用毛笔蘸了红墨水,写了些字,折好,交给我说:“你体寒,回去把这个烧了,灰,就水喝下去,就好了。”见我犹豫,又说:“不另外收钱了。这个,我一般不给人的。”
周围的人说灵吗?真灵吗?他抬头瞟一眼问话的人,不屑作答。我谢他,问几件他没提及的事,这个会有吗那个会成吗?他说有啊成啊。我说您怎么都说有呢?他说我不是刚说了吗?下个月,由东南方来啊!
下个月,我忘了,由东南方是不是来了贵人。
我站起身的时候,听见他说:你善良人,得善报。
善良人,都得善报吗?我怎么觉得,善良人受的折磨更多呢?
5
有一张姥姥的照片,是她去世后小姨给我的,照片上的她大约50岁不到?背面有几个字:可做遗像。蓝色圆珠笔写就,是她的笔迹。
看照片,这张脸真是熟悉极了,比看自己的脸还觉得熟悉,我还没见过自己的时候,就见了她啊!她嘴角微翘,是想笑吗?在延安照相馆,那儿的师傅总会在按下快门之前说:笑一个。
照相就是得笑,美国人照相的时候说“cheese”,因为说这个字,嘴自然咧开,不笑也笑了。
鼻翼两边有笑纹,她是想笑的,可眼里笑意全无。眉宇间锁着什么?我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形容。不甘,或许比较接近?倔强而不甘,这张秀丽的脸,看上去心事浩茫。
她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莲花生莲子,莲子的心是苦的。可她并不怨恨。一颗受苦的心并不怨恨,是伟大的。伟大,出于平凡。
姥姥的日记在她生前就给我了,不敢读,读起来就哭得稀里哗啦。我还收着她的一张画,画的是白莲。题款曰: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丙子诵琴。
她也爱莲花,一如我爱莲花。
2008年9月8日,宁夏中卫寻外祖母赵诵琴遗踪;2009年6月8日,完稿于北京。
责任编校郭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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