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文联所在的地方，是一座幽深古老的大院，飞檐凌空的高大门楼内，前有牌坊，后有大殿，牌坊两边有阁楼，全是清代传留下来的古建筑。我的写作室就在那一座古色古香的小阁楼上，小楼四壁全是配有雕花木框的玻璃板，幽雅而明净。我坐在临窗摆放的写字台前，推窗而眺，就常常看到成群的鸽子在大殿上起落，我的目光便不时地被鸽子所吸引。有一回，我离开时忘了关窗，第二天早晨上楼，竟看见一只灰蓝色的小鸽子站在我的写字台上！
春天到来的时候，我下乡采访，在一个边远的村子里，意外看到一个当今已经很少见的鸽坛子。据称那鸽坛已有百年历史，而生活在那里的鸽族依然代代相传，蓬蓬勃勃。我站在鸽坛下边，望着那上面翻飞的鸽子，真有留连忘返之感。离开那里时，村人在鸽坛子里抓了两对小鸽，装在一个小纸箱里送给我，我乐得就像得了宝贝一样！
我把小鸽子带回城里，就在我的写作室里给小鸽搭了个窝。我那小阁楼正是鸽子生活的好地方。那些小鸽子出壳只有二十来天，一身嫩嫩的绒毛，真是可爱极了。它们并不愿意在窝里呆着，而是喜欢在楼板上走来走去。走动的时候，四只小鸽子总是在一起集體行动，没一个乱跑的，看着很有意思。
小鸽子长得很快，没过多少天，就长出了翅膀，有一对大一点的搧着翅膀跃跃欲飞了。又过几天，那一对小鸽真的起飞了，它们在小阁楼门口伸着头向外边张望了一阵，忽然搧了几下翅膀，一下飞起来，立即出门而去。我赶快到门口去看，一对小鸽子已飞过前院，落在大门口高高的门楼上。我听人说过，鸽子会认自己的家。我就站在阁楼门口目不转睛地望着，不知道小鸽子还能不能飞回来。小鸽子第一次飞出小阁楼，站在那么高的空中，看到广阔的世界，它们的心情一定极其兴奋，瞧它们的小脑袋不停地摆动着，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不知往哪边看好了。这样过了大约十来分钟，它们忽又再次起飞，穿过大院落到后边大殿的殿脊上。我感觉到情况不妙，小鸽子有了翅膀，就有了自由的天空，我已控制不了它们啦。果然，当它们第三次飞起，在空中绕了一个大圈之后，就在我的视野里消失了。
从那以后，我再不敢叫小鸽子飞了，就把留下的两只小鸽剪了翅膀。从此，两只小鸽只能在我的小阁楼里走来走去，天天陪伴着我。
到了夏天，我的两只鸽子真正长大了，咕咕咕叫得很是起劲儿，不久就开始踩蛋。啊，鸽子要繁育后代了。我欢喜不已，赶快找来一些干草，给它们垫了一个柔软的窝，让鸽子下蛋。一对鸽子从此进入了热恋之中。大约一个多月后，鸽子的爱情有了结晶，一天早晨，我走进阁楼，惊喜地看见鸽子窝里出现了一只洁白的鸽蛋。
过了一天，鸽子又下了第二个蛋。我的急切期盼也由此而开始了。
可是，又过一天，我惊奇地发现，鸽子还在继续下蛋。这是怎么回事？鸽子一窝下两个蛋，这我是知道的，可现在它又下了第三个蛋。而那鸽子仍然不肯罢休，竟然接连下了四只蛋。
一窝四只蛋，当然更好了。两只鸽子很负责任地轮流着抱窝，一会儿也不肯离开。我不知道鸽蛋要多少天才能孵化出来，问了几个人，说是小鸡二十一天出窝，鸽子大概也差不多吧。我就一天天数着日子，等待小鸽娃出壳。我想象着四只小鸽破壳而出的情景，那该是多么美妙啊！
然而，我的美好期望终归未能变成现实。二十一天到了，鸽蛋并没有破壳的意思。我耐心地再等，又过一天，两天，三天，直到一个月满了，仍然毫无动静。怪了！我就拿出一只鸽蛋，在砖头上轻轻一碰，哎呀，哪有什么小鸽娃，蛋壳里竟是一包水，是个水蛋。我一个月的盼望，到头来却是这种结果。那鸽子天天卧在窝里孵蛋，一本正经的样子，原来是哄我呢。我无奈地摇头一笑，把其余的三个蛋全都拿掉，嘿，别再假模假式地做样子啦。
窝里没了蛋，那鸽子像是骗局被揭穿了似的，立时离开窝巢，不好意思地溜跶去了。
没几天，两只鸽子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恋爱，频频踩起蛋来，不久就又下蛋了。令我惊讶的是，这回仍是下了四个蛋。
这一次不会再是水蛋了吧。我又怀着新的期待，在台历上做了一个记号，标明小鸽出壳的日子。
又是一个二十一天。
怎么也想不到，这一轮的结局仍是一场空。还是水蛋。怎么回事？
碰巧来了一位懂鸽子的朋友，他看了我的鸽子，一下笑了。他说你这两只都是母鸽子呀！啊？我大吃了一惊。怪不得一次下四只蛋，原来两只鸽子都在下蛋！不过我还是有点疑惑，既然都是母鸽，那它们怎么也跳到另一个身上踩蛋呢？朋友笑着说，因为你这儿没有公鸽子呀，鸽子搞的是同性恋。
你看看这事！闹来闹去，竟成了一场笑话。
再说，你这鸽子也不能饲养，朋友又说。我问为什么，朋友说这是野鸽，天性属于野外，你不可能把它喂熟。噢，原来如此！这时我忽地明白了，怪不得我的第一对小鸽子飞掉了，原来它们是属于大自然的，怎么能回到我的小阁楼来呢？
我的朋友对我说，他回去给我闹一对家鸽来，快把这两只野鸽放生了吧。我闻之大喜。不过这两只野鸽已剪了翅膀，就是放它们去也飞不走啊。朋友抓住一只鸽子，把它的大翅一根一根抽下来，很内行地说，过不了多少天，新翅膀就长出来了，那时随它们自己飞去吧。
十多天后，两只鸽子的翅膀渐渐长出来了。它们天性是属于天空的，一长出翅膀就要往高处飞，第一步先飞到我的桌子上，乘我不在的时候，在我的桌上偷偷拉下一泡屎，弄脏了我的稿纸。快到一个月的时候，鸽子的翅膀已差不多长齐了，它们试着往更高处飞，在阁楼里飞来飞去闹腾着，把我的写字室弄得一片乱糟糟。我想，现在该是它们回归自然的时候了。一天早晨，我走上小阁楼，一开门，忽听扑扑啦啦一片声响，两只鸽子振翅而起，从我面前飞掠而过，向着广阔的天空飞去了。
我的眼睛随着飞鸽，目送它们直上蓝天。啊，真的到了这一天，它们飞上天空了。它们来到这个世界上，还从没有飞起来过，而它们本该是自由飞翔的。这都是因为我剪去了它们飞翔的翅膀。现在我把翅膀还给它们了，看它们飞得多么高多么惬意呀！那一时，不知是怎么了，我的眼睛忽然湿润起来。说句实话，我和它们已相处了半年多时间，心里还真有点舍不得它们走。今天它们别我而去了，瞬息间就消失在城市上空，从此后我再也看不见它们，不知它们可会记得这一座养育过它们的小阁楼吗？
绝没有想到，三天后，我正坐在阁楼里看书，忽然感觉到门口有个响动，好像有一股风声来到了门前。我无意间抬头一看，啊，我的鸽子！是那两只飞走的鸽子回来了。太出乎意料了，它们已经走了三天，不知已飞行了多远的路程，竟在三天之后又飞了回来。不是说它们是野鸽吗？不是说野鸽的野性难改吗？看看眼前这两只瓦灰色的野鸽吧，它们竟有如此情意，在大千世界里翱翔三日之后，竟又专程回来看看我，看看这忘不了的小阁楼。
我真是感动极了。因为怕惊了它们，一时没敢动作。两只鸽子站在门口，脑袋一伸一伸，左右摆动着，端详着它们生活过的地方。过了好大一会儿，我看着它们并没有惊恐的表现，就慢慢站起身，抓了一把玉米撒在地板上，表达了我对它们的心意。两只鸽子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迈着稳步走进门来，很从容地一粒一粒捡拾起地上的粮食籽儿，一粒都没有剩下。吃完以后，又很熟悉地走到水盆前，把嘴插进水里，足足喝了有一分钟。看这样子，它们初涉尘世，这几天肯定是受了不少苦。我对它们说，要是不想走，就留下吧。然而它们终归是属于野外的，它们在阁楼里四处走了一遍，最后又走到门口，双双回过头向我望了一眼，而后翅膀一展，带起一股风腾空而起，振翅飞上了蓝天。
这一次它们是真的远去了，从此后再也不会回来了。它们回来看了我一趟，是尽了最后的情意。我不知它们能找到它们出生的那个鸽坛子吗？它们未来的生活道路上，将会有万里风云。我祝愿它们在海阔天空里能找到属于它们自己的美好家园。
责任编辑李高艳
作者简介：田瞳，原籍河南，在大西北扎根多年，在全国20个省市报刊发表各类文学作品600余篇，出版有长篇小说《沙浪河的涛声》，中、短篇小说集《天意》、《黄土》、《青山绿水》、《远在天边》、《小城故事》，散文集《文学风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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