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直射下来的阳光,透过树叶之间的缝隙,显得斑驳而强烈。时光正好,岁月安然,她还在,我还小。
夏日的阳光总是格外的炎热且又耀眼,我躺在一棵老槐树下,纵使树阴遮住了大部分的阳光,而我却依旧热得心烦意燥,不停的用手中的蒲扇,扇着那灼热的空气。终于失去了耐心的我朝屋子那个方向大喊:“姥姥,姥姥,我快要被晒化了,我想吃冰棍!”
只见屋内的姥姥急匆匆的跑了出来,问:“囡囡,怎么了?”姥姥已年逾花甲,耳朵也有些听不清楚了。我尽乎于大喊的叫着说:“天太热了。我要吃冰棍——!”
姥姥看了看我,又抬头瞧了瞧正午的太阳,说:“囡囡,等过一会儿姥姥再去给你买好不好啊?”“不嘛,不嘛,我现在就要吃!”儿时的我们总是能肆无忌惮的去无理取闹,只是因为在那个时候有人爱我胜过爱一切。那天,姥姥真的去村里唯一的小卖部买来了冰棍,小卖部离家好几里,当我拿到冰棍时,已经化了一半多了,不过却足以满足一个孩子焦渴的内心。我开心的吃了起来,抬眸的刹那,姥姥比我要满足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炽热。而那年,被我忽略掉了的还有姥姥那已经湿透的衣衫,还有那来不及去擦拭流进眼中的汗水。
我从小就由姥姥带着,直到那一年冬天。寒风凛冽刺骨,我与姥姥站在村口,在等著什么人,只记得我既有些好奇又有点兴奋,因为前一天的晚上,姥姥告诉我,我的母亲从外地回来了,我好奇着这个在我生活中一直缺席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样子。又兴奋着自己能和其他的小朋友一样,可以牵着她的手叫着“妈妈”。终于,一个女人出现在了我视线的最远处,她在朝着我与姥姥挥着手,姥姥拉着我迎了上去,到了母亲面前。我虽未见过她,却也仍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我看着她,轻声叫了一声“妈——”。
母亲刚回家的一段时间里,我依旧只粘着姥姥,与母亲虽然有些亲近的感觉,但,陌生与疏离感更胜一筹,所以我依旧与母亲保持着距离。无奈血浓于水,我和母亲也很快熟络了起来。母亲总是用她手中的“高科技”(什么玩意)来陪我玩,这是我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从一开始的不屑一顾,到后来的如痴如醉。直到有一天姥姥说“囡囡,你变了”。那天,我躺在床上,特别专注的玩着手中“XXX”,姥姥在屋外喊“囡囡,快点帮姥姥纫针!”我在屋内应着“姥姥,等一下,马上就来”,却丝毫没动,待我反应过来时,明媚的阳光已经暗淡下来,暮色也经降临。我急忙从床上跳下来,跑到屋外,看到姥姥已经穿进去的针,和手指上隐约渗出的血迹。我的心紧紧地揪了一下,“姥姥,你怎么,怎么,不叫我啊?!”姥姥并没有像往日一样抬头看我,而且依然继续着手中的针线活,说:“要是在以往,你会立马就跑出来喽!囡囡啊.你变了。”我呆呆的愣在原地,懊悔立时冲击着我的内心。从这儿之后,我便再没有触碰过那“XXX”,因为我怕在姥姥需要我时,我明明在,却没有来。
春风送暖,春天来了,万物复苏,一切又以崭新的样子呈显在眼前,而我,也我带着别离的伤感,去往新的生活。
同一个村口,同样的三个人,面对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处境,冬天,我与姥姥来迎接远在外地的母亲,而今天,是姥姥来送别将要与母亲一同离开的我。
母亲紧握着我的小手,我却使劲挣脱,奔向姥姥,满面泪水的扑向她的怀抱,一边抽泣,一边小心翼翼的问:“姥姥,我能不走吗?姥姥你还疼我的,是吧?”姥姥轻抚着我的头说:“囡囡,你长大了,得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姥姥这儿啊不适合你了。”年纪尚幼的我,根本听不懂姥姥话语中的深意,当时的我一心以为着是姥姥不喜欢我了,不要我了,我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于是我扭头拉起母亲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离开了我生活了十多年的小村落,只是那年的我不知,此一别,再相见却以物是人非。
所谓城市生活, 在我眼里,少了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取而代之的是各式铁门,一切都是冷漠的样子。没了老槐树下乘荫的孩子,取而代之的是每天匆匆忙忙上学放学的孤独,还有留在心底的最深的思念。
不知姥姥从何时起,会用手机了,见上一面,少了亲近感,却也能稍稍缓解心头的想念。就算时至今日我依旧能无比清晰的记得,每一次视频的结束语都是我说:“姥姥,等我有时间回去看你”然后姥姥总是微笑着朝我挥挥手,继而挂断通话。城市的繁忙与庸碌,时间过的久了,渐渐地会被这城市的污浊与忙乱占据了心灵。忘记了来路,亦忘了归途。
有一个人在村庄的原处等着你,替你守护着心底最纯净的记忆,而你对她却做了最“残忍”的事情。明明告诉了她,你会回去,却归期无望,徒留她一个人在原地等待.
那是一年中最萧瑟的季节——万物开始凋零。被风吹落的树叶不但没能激起我的诗意,而我却失去了一直等我回去的那个人。
姥姥突发疾病,电话那头的人说,姥姥一病不起。我与母亲连夜赶了回去,我又怕又难过,泪水不自觉的夺眶而出。当年那个强健的姥姥,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我握着姥姥的手,泪水止不住的流淌,不停地,低声地说:“对不起姥姥,对不起,囡囡,囡囡回晚了……”姥姥已经昏迷不醒,可我分明看到了她眼角的泪珠,村子里,没有正式的医院,而姥姥也不足已支撑到离开村子到县城的医院。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姥姥的生命消逝,看着我最爱的人离开,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一切的一切在疾病的面前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姥姥还是在那个深秋离开了。依照姥姥的遗愿,她葬在了这片故土——葬在了她一生牵挂着儿女和后人的热土上。逝者已远,徒留生者痛苦的怀念,如今,我已记不清在姥姥逝去之后的那些日子,我是如何度过的。只是隐约记得,每天都浑浑噩噩的,好像灵魂已被抽走,徒留肉体行走在这人世间,我后悔为何没能多回去看看她,我难过,为什么在她生命消逝时,我却那样的无能为力。我悲伤,因为这世间再也不会有人像她一样的爱我,疼我!姥姥的离去,我失去的不仅是她,更是我所有童年的美好回忆。那个一直守护在我心底的人离开了,徒留我满心疮痍。姥姥走了,但于我而言,释怀又是何其的困难。
又是一年夏天,我独自驱车驶离这繁华的都市,开往偏僻的小村庄。一如当年的熟悉,一如当年烈日当空,一如当年槐树下乘凉。我微闭双眼,蝉鸣阵阵,微风吹拂,姥姥那温暖的气息好像依然还在,可是我用尽全力寻找,却再也不见当年那个为我买冰棍的老人。却再也无法复制当年那个夏天。
多留些时间给我们的亲人吧。因为他们等不起,别徒留遗憾绕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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