蠡诺

　　看《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玫瑰人生》，里面都有姐姐和妹妹在父母面前不同待遇的场景，多多便想起楠楠——多多的妹妹。

　　很小的时候，多多常常暗自感慨，为何一出生不是个男孩呢，或者，是妹妹也好啊。其实，楠楠并没有比多多多得多少关注，在一个五个孩子的家庭，再怎么“偏爱”也差不了太多，更何况爸爸妈妈并不是过于偏袒的父母。

　　父母向来喜欢乖巧的孩子，因为这一点，楠楠作为家中最小的女孩，得到了最多的肯定；而楠楠还是个三好学生，因此得到了最多的表扬。

　　其实，父母忙于生计，哪有时间天天夸过这个夸那个？

　　但楠楠多得的那一点，也让多多相形之下，无比愧疚、无比羡慕。就像多多总认为姐姐应该比妹妹长得高一样，多多也认为，姐姐应该比妹妹表现好，更出色，更被关注。多多想得太多，只能让自己失望。父母一对照，总能比着眼前榜样，找到批评多多的理由。

　　你看你，还不如楠楠有耐心呢。

　　你看你，还没楠楠懂得谦让呢。

　　你看你，还没楠楠懂事呢。

　　…………

　　姐妹搭伴做家务，两个姐姐都争着要妹妹。

　　爸妈交待个什么事儿，也会先想到妹妹。

　　因此，很长时间，多多讨厌楠楠。

　　可是，这怪楠楠吗？

　　比如看家护院，妹妹看家时，鸡鸭鹅一只不少，院子还会打扫得干干净净，哪怕睡着在门口，也绝不擅离职守；轮到多多，每次都能把家里折腾得花样翻新，邀请小伙伴做家家、玩游戏，一时兴起，踩死几只跑得慢的小鸡，纯属正常；拿来做游戏的羊跑没影儿了也属正常；跑得快没刹住车挂了彩毫不稀奇。

　　因为楠楠脾气好，不贪玩，不偷懒，勤快，做事细心，好品质都要被她占完了，爸妈喜欢她，姐姐也喜欢她，弟弟也对她听话三分，摊上这样一个妹妹，多多直觉得毫无出头之日。但多多真是好生羡慕啊，于是讨厌也加重了。

　　这样的两个孩子，在父母面前，哪个受欢迎，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多多不被指着鼻子骂就不错了，还好妈妈也没那多工夫。

　　多多闯了祸，妈妈来不及批评她，只有这时，多多才会暗自庆幸一下，姐妹多了也不错。

　　到了上学的年龄，多多想在上学方面超过楠楠，让周围人刮目相看。

　　让多多至今仍然尴尬的是，第一次数学考试，她抄了题，写了名字，没有写一个答案，得分自然是个圈。被家人大吃一惊当做笑料，让多多好久都抬不起头。可是提高学习成绩却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还好，因为起点低，进步都是几十分几十分的，到了二年级，在老师妈妈的管教下，学习才上路。

　　而楠楠呢，不仅人缘好，男生女生都喜欢，关键是，从第一次考试，双百，双百！知道了吧，楠楠从一开始就表现出学霸的姿态，让多多望尘莫及。还好，多多比楠楠早上一年，还能对学霸置之不理。要命的时，因为学校事故，错过中考，多多竟然留级了！

　　悲催的多多，毫无预兆地和妹妹成为同级生，而且妈妈为了让楠楠照顾多多，特意跟校长沟通，于是，两人同班，班主任更是特别照顾，于是，两人同桌！

　　天啊，多多昏天暗地，一个人明争暗斗的时光开启了。那一年，多多对楠楠的讨厌，到了极点。

　　学生当然比成绩。作为同桌，作为姐姐，作为留级生，多多在楠楠面前基本算是完败——学霸妹妹丝毫没有照顾姐姐多多的面子。多多最喜欢的写作课，每次听到老师表扬的优秀作文名单必然有楠楠，偶尔有多多。多多最厉害的几何和楠楠不相上下，数学老师自然喜欢新生——参加奥数争名誉比留级生靠谱多了，而且楠楠在初一、初二代表学校参加数学奥林匹克都是给自己和老师拿了证书的。英语，楠楠单词、课文，全会背；物理，楠楠是物理老师的宠儿；地理，多多是个地图盲。历史、政治、生物，多多总以为自己记得快，也不得不服学霸妹妹。让多多在学霸妹妹面前扬眉吐气的是化学，多亏化学老师长得帅，多多因为化学考得好，站在领奖台留念时，照片上，多多的嘴角笑得咧到了脖子根；代表学校参加化学奥林匹克时，多多临走时声音脆亮地跟学霸说：“今天，就不和你一块吃饭了，我要去城里参加化学竞赛。”下巴都仰到天上了。虽然，那次竞赛多多没拿到好名次，但多多一直引以为荣，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但多多更记得，每学期期末，楠楠都能拿回一张属于自己的奖状。家里醒目的地方贴满了楠楠的奖状，到最后，实在没地方贴了，就只好卷起来，被妈妈放在箱子里，还放上干燥剂珍藏。有一年夏天，妈妈晒屋子时，那个大箱子就摆在院子里，一大卷，全是奖状，还有证书，不用看，全是楠楠的。多多气得不行。

　　多多多希望那些荣耀都是自己的啊，那样，不用求，妈妈也会表扬自己，而不是只有楠楠。

　　所以，当有一次，多多考了全班第二，仍然没得到一张奖状时，多多推着自行车，哭了三里地的路。她对班主任讨厌极了——班主任竟然说，奖状提前填好，没想到多多进步那么大，而奖状填完了，让多多下学期继续努力，一定会得奖状的。多多“嗯”了一声，转头就是满眼的泪，班主任当然不知道，为了这张奖状，多多收了多少心，用了多少功，只為了春节时爸爸能把自己的奖状贴在那面充满荣耀的墙上，让学霸妹妹知道自己也有一个厉害的姐姐。一切都泡汤了，多多能不哭吗？见了妈妈，多多竟然哇的一声哭出来，妈妈吓了一跳，当下学期多多真的得了一张奖状时，多多索然无味，反正有学霸妹妹在，她永远不可能霸气外露。

　　在学霸妹妹的影子里，多多自愧不如，但脸上硬是不屑一顾的神情。

　　多多对楠楠的转变源自她和楠楠第一次去南京。

　　那一年，楠楠刚大学毕业。自己找了工作，在南京。按照公司给的建议，在该出发的那一天踏上了工作之旅。因为第一次去南京，又拿了很多东西，于是多多陪楠楠一起南下。

　　不巧得很，一出火车站，就是雨。夏天的南京，真是雨多啊，而且还不小。而两个人一把伞也没带，这给多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一直在她眼里腼腆内向的妹妹竟然像个女汉子一样，左肩扛着一包行李，背上是双肩包，右手提着一个包；而她只让瘦弱的多多拉一个拉杆箱，提了一个小袋子，多多要多拿一个，却拗不过她。

　　路上车也不好打，而且还担心不根据公司的建议找不到南工大，于是，两个女孩的衣服湿透了，行李也湿透了，雨水一直从天上往脸上淌，从头发上往脸上淌。坐了一夜火车，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没有方向感的多多根本帮不上什么忙。更不巧的是，那天，楠楠第一天来例假，身体很不舒服，却还一直跟多多说着，“姐，注意点脚下哈！”让多多陪自己淋了雨，楠楠一副对不起的样子，就是在那一刻多多突然一点也不讨厌楠楠了。

　　那一天，多多突然发现，自己在楠楠面前，根本不像个姐姐。

　　小时候，因为一点小事，多多就动手，而楠楠基本不还手，只是哭，而看到妈妈来了，就马上停止，这样，多多就不挨批了。

　　念初中的时候，念小学的楠楠总是自愿帮多多洗衣服，听多多讲初中的生活；一起念初中了，楠楠总是自觉打饭，多多也不用挤来挤去就能吃到热乎乎的饭。尤其同桌那一年，打饭刷碗的活儿都很少干。

　　念高中时，楠楠便能给要考大学的多多辅导语数外了，每次见面总是亲热地和多多讲高中生活，那么枯燥也能讲得绘声绘色，让多多开心。

　　念大学时，楠楠拾多多穿过的衣服穿，还总是开心的样子。多多去楠楠的大学玩，没钱的楠楠总是有办法带多多开心，吃好吃的，看好看的，玩好玩的。上网、溜旱冰、看牡丹花展、抚摸洛浦的风、把自己的朋友介绍给多多……

　　楠楠在多多面前，一直充当着姐姐的角色，照顾着多多，而多多呢，顾着自己的喜怒哀乐，忽略了太多。

　　你为什么讨厌别人呢？是自己不如别人，超越不了，本该奋起，或者，本该讨厌自己，却转嫁到对方身上，处处看别人不顺眼，多么幼稚啊。多多擦了一把脸上的雨和泪，顿感自己的渺小和卑微。

　　后来，多多看到楠楠写的一篇小文，知道那一天，楠楠背着多多哭了好久。

　　她们都在对方不知道的时候哭了。从此长大了。多多觉得自己的妹妹真好，有个学霸妹妹真好，现在提起，还有一种深深的自豪感，犹如自己就是那个学霸，那个深受周围人喜欢的楠楠。

　　楠楠有了男朋友，楠楠有了自己的家，楠楠有了涵涵，又有了小宇，越来越少有时间再和多多碎碎念了，可是多多越來越爱妹妹了。楠楠生活的姿态，成了多多的范本，虽然多多没有活成榜样的样子，可是，榜样一直在啊，便可以让她一直眺望。

　　我去找你玩吧！

　　好啊！

　　楠楠和多多，谁对谁先说，都会这样。

　　多多有个妹妹，是学霸！

　　多多有个妹妹，是朋友！

　　多多有个朋友，是楠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