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霖山

　　一灵猕传艺

　　月华如水，蛙声如潮。皓月辉映下的那块晒地上亮如白昼。一位五大三粗的健壮男子正在月光下练武。握在手中的那柄单刀熠熠闪光，耀人眼目。

　　他叫韩虎，平常喜欢舞拳弄棍，曾拜深山古刹中一位老和尚为师学艺。然而，韩虎生性粗鲁，记性极差，凡师傅传授给他的武艺，学过之后总是记不住。于是，他便想了个法子，每次进山学艺，总要随身带着一只大猴子。这猴子赤面金睛，身高三尺左右，毛色红黑，头顶光滑，好像新剃的和尚头。而两只耳朵都没了，看上去如同黑黝黝的两个深洞。它的主人原来是一位年迈花甲的耍猴人。那年，耍猴人病卧在韩家大祠堂的廊下，受到过韩虎的接济关照。于是，耍猴人临终前便将这只大猴子托付给了韩虎，并再三交代，这是一只灵猕，慧心敏腕，聪明异常，非凡人所比。千万不要轻易丢弃。

　　韩虎从此就将这灵猕带在身边，出入成双。有一次，韩虎携带这灵猕去异地会友。归程时路过金子寨，那天，正值北风怒吼，雪花如掌，路上积雪一尺有余。旷野上不见人烟。行走间，韩虎突然失足滑人一个深坑内，怎么也上不来。灵猕围着坑边打了几个圈子后，突然失踪了。韩虎仰天长叹，我命休矣!竞蹲在坑里悲伤万分。不一会儿，只听得一阵吆喝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地传来。他便蓦地立起身子寻思道，难道救星来了?这念头在脑际刚刚闪过，只见灵猕抱着一只芦花大公鸡出现在坑边，朝韩虎诡黠一笑，便将公鸡丢进了主人的怀抱，然后又不见了。公鸡的主人撵至坑边，一瞧公鸡抱在韩虎的怀里，仿佛什么都明白过来了，连声嚷着：“我想谁狗胆包天，竟敢偷我金子寨主家的报晓公鸡，却原是这灵猕施计救主。神了，神了!”原来来者竟是寨主伍泽民。当下将韩虎搭救上来，相邀寨内，款待了数日。韩虎感谢寨主的救命之恩。伍泽民笑着说，救你的恩人应是这灵猕。从此，韩虎便与这灵猕的关系更加亲密，白天形影不离，晚上抵足而眠。

　　每次，韩虎在古刹学艺，灵猕竟也蹲在旁边聚精会神地认真观看。老和尚一招一式地传授武艺，韩虎便模仿着左一拳，右一腿。学来学去，韩虎只觉得眼花缭乱，手脚便不听使唤了。于是，乱了章法，老和尚传授的东西只学到了片鳞寸爪。老和尚只好连连摇头叹气：“朽木不可雕也!”

　　韩虎虽然是个粗人，但生性好强争胜，岂肯轻易认输!便采取“笨鸟先飞”的办法。每次回家后，总要在晒场上再重新回顾，温习数遍。每招每式，仔细掂量。可练着、练着，却又忘记了。就在这时，灵猕便出现在他的面前，舒张猿臂，轻移猕步，就像过电影似的，竟将老和尚传授给韩虎的武艺重新演示了一遍。一招一式，不厌其烦。惊得韩虎目瞪口呆，失声惊叹：“灵猕啊，灵猕，想不到你的脑子竞比我韩虎的脑子还管用，我得拜你为师啊!”

　　打这起，每次带着灵猕从古刹学艺归来后，韩虎在晒场上复习，灵猕便做了场外指导。它虽然不会说话，但打出的每个手势，做出的每个示范动作，都能让韩虎心领神会，一点就通，自然大有长进。第二天回到古刹，重新温习给师傅看。老和尚验收后，便刮目相看，连声夸赞：“孺子可教也，孺子可教也!”

　　就这样，在老和尚的传授下和灵猕的悉心辅导下，韩虎的武艺终于日渐成熟。今晚又在月夜下练习刀法。灵猕仍蹲在旁边观看指导。它不时打着手势，纠正姿势，引导韩虎手中的大刀舞得呼呼作响，越舞越快，终于只见刀光，不见人影，这才算是水到渠成了。乐得灵猕在旁边拍着双手吱吱直笑。

　　“端的好刀法!”正舞得起劲，冷不防传来一声喝彩。韩虎吓了大跳。习武人最忌他人偷看，立即收刀驻脚，循声望去……二盗珠解围

　　只见从不远处的那棵大樟树下走出一位彪形大汉，来到韩虎跟前笑容满面地抱拳相揖：“韩兄，别后无恙!想不到一载不见，武艺竟如此长进!真个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韩虎随即认出来人竟是金子寨的寨主伍泽民，当即又惊又喜：“今天是什么风将伍寨主吹来了?”

　　伍寨主笑盈盈地回应：“前不久，收到绿林请柬，相邀天下侠客九华山聚会，以武会友。于是应邀从家中出发，一路上游兴大发，顺道至此，巧遇韩兄，幸甚，幸甚!”

　　韩虎顿时大喜：“难得贵客临门!”当即挽起了伍寨主的胳膊，一道朝家中走去。这时，月落西山，天色已亮，韩虎吩咐家人摆酒设宴，盛情欢迎远方来客。席间，两人推杯换盏，喝得酣畅淋漓。伍寨主趁着酒兴相邀：“韩兄如有豪兴，何不与我一道上那九华山，趁机结识一下天下豪杰。”这话正合韩虎心意，当即满口应承。次日，便结伴而行。当然没忘记带上这只灵猕。

　　上得山来，只见各路绿林豪杰早已云集，都是在江湖上享有盛名的武林高手。聚会那天，庭院里人头济济，剑戟相望。宴席摆了八十余桌。灵猕竟也与韩虎、伍寨主并肩而坐。众人见状，都感到诧异，相互耳语，窃窃私议。

　　宴会在音乐声中开始了。餐桌上，山珍海味，一应俱全。众英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喝到酒酣耳热之际，只见那位须眉皆白的老首领掀着胡须对众人笑道：“诸位英雄豪杰，今日狂饮寡欢，不可没有下酒的调味品。然而，我们这些赳赳武夫又不能效法文人墨客们苦思酒令。所以，老朽倒想了个尽兴的法子，何不借此机会，各人讲述一下平日行侠仗义的经历，还有那些异常功绩，能人所不能者。这样，说不定有所裨益。每讲完一个人后，我们大伙各干一大碗酒，以示敬贺，怎么样?”

　　众人便齐声喊好赞同。于是，按着次序开始自个叙述。轮到灵猕，众人齐刷刷的目光锁定在它身上，似乎都想解开它竟敢坐席之谜。然而，这大猴子不会说话，但似乎颇解人意，圆睁双眼到处看着，嘴巴一张一合，似乎还真想说点什么。

　　韩虎见状会意了，遂指着灵猕朝众人解释道：“这猴子是只灵猕。它既是我的侠友，又是我的恩人和功臣。”于是便将它在雪地里如何施计救主，晒场上教他温习武艺的事详细道将出来。直听得众英雄豪杰一个个瞠目结舌，惊异万分。而那灵猕待主人讲完以后，则手舞足蹈，端起桌上的酒碗一饮而尽，然后婆娑起舞。众人看得如痴如醉，纷纷举起大碗酒一饮而尽，喝彩喊好。

　　正当众英雄豪杰沉浸在一片欢乐气氛之中，突然有人来报，山下集结了多路官兵，将九华山围了个水泄不通，准备将山上的绿林好汉一网打尽。

　　敌众我寡。英雄们纵有飞天本领谁也难以逾越数万官兵布下的铜墙铁壁，天罗地网。众人商量来，商量去，有人便献计道，这次官兵前来围山征剿的统帅是皇太子。听说这皇太子平日最受皇上恩宠。皇上曾经将海外某国进贡的一颗奇异珠宝赏赐给了太子。太子视如生命。唯恐有失，便交给了自己的爱妾保管。眼下只要有人进宫盗得这颗珠宝，便可要挟太子退兵，化险为夷。

　　众人纷纷赞同此计甚妙，可要真正人宫行窃，并非轻而易举的事啊!且不说皇宫内戒备森严，高手如林，就是眼前要出山也是难于上青天啊!究竟谁能担当这大任呢?众人面面相

　　觑，瞠目结舌。真个成了欢心未满哀心至，难道真的要坐以待毙了?

　　韩虎惶急间，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灵猕，便起身应道：“诸位英雄，何不让我的灵猕一试?”

　　众人猛地醒悟过来，齐刷刷的目光急忙投向灵猕刚才坐着的位置。谁知这灵猕竟然不知什么时候不翼而飞了。于是，有人长叹一声：“这大猴子还真机灵，大难来临时竟会抽身抢先逃命去了!”有人竟嘲笑韩虎：“老兄，瞧你的侠友，功臣哪里去了啊!”

　　韩虎羞得满面通红。张口结舌，欲辩无词。

　　就这样，众英雄豪杰被官兵围困了好几天。幸喜皇太子不急于攻山，而是想让山上各路绿林首领弹尽粮绝，粮食吃光后饿昏在地，然后不费一枪一刀，全部生擒活捉押解进京。

　　众英雄豪杰被围困九华山上，既无救兵，又缺粮食。眼见得弹尽粮绝，一个个浓眉紧皱，忧心如焚，唉声叹气，还真成了英雄末路!

　　这天黄昏，当所有的粮草全部食用完毕，英雄们用完最后的晚餐，便集中在大厅里商议准备天黑以后下山拼死突围时，突然，只见灵猕破窗而入，骇了众人大跳。凝神细瞧，只见灵猕浑身血迹斑斑，额头伤痕可见，淤血结痂厚如铜钱。只见它置身于众人中间，从嘴里吐出一颗大珠子。此时，日头刚刚西沉，大厅里黑了下来，还没来得及点灯，只见这珠子刚一露面，顿时光芒四射，几乎照亮了大厅里每个人的毛发。众英雄无不惊骇，随即恍然大悟，灵猕失踪多日，原来是进宫盗宝，为了救我们突出重围啊!大伙道声惭愧，无不动容，感动得热泪盈眶。

　　果然，有了这颗罕见的珠宝作抵押要挟，视宝如命的皇太子只好乖乖地撤兵。众英雄这才冲出重围，各奔东西了。

　　事后，从皇宫内传出一桩新闻，那天黄昏时辰，有一只猴子潜入宫中，乘着夜色进入了藏宝室，到处翻箱倒柜，惊动了皇太子的爱妾，大声呼喊擒贼。大内高手纷纷出动，到处都是刀光剑影。爱妾唯恐珠宝有失，竟然将它从秘密处取了出来。藏在自己怀里。同时命令太监，婢女日夜监护守卫。这样持续了三天三夜，守到第四天晚上，突然只听得皇宫内“砰”的一声巨响，吓得太监、婢女四处乱钻乱闯，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就在这混乱之际，灵猕突然跳入了皇太子爱妾的怀里，她便惊叫一声，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灵猕已经从她怀里掏出珠宝吞进嘴里，一个纵跳蹿出了窗外。宫内剑客赶到，闻到刺鼻的硝烟味，发现了现场满地纸屑，这才明白是这灵猕的恶作剧，它竟点燃了一个大爆竹调虎离山，分散了众人的注意力，趁乱从皇太子爱妾怀里盗取了珠宝。剑客大怒，遂飞剑追赶。灵猕见到白光，知道遇上了劲敌，急忙边跑边躲避，而这道白光始终追着它盘绕在它的头顶迟迟不散。灵猕无法脱身。竞不顾污秽，跳人宫中一厕所内，藏身粪池中，惶急间露出了头顶，遂被白光灼伤，待白光收敛后，它才钻出茅坑，先到护城河里洗了个澡，然后取道而返，赶回九华山救了各路绿林豪杰。

　　这新闻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遍了江湖，为世间百姓津津乐道，谁都想看上这灵猕一眼。灵猕顿时声誉鹊起，名闻遐迩。韩虎沾了这灵猕的光，自然也便名扬四海。从此，前来慕名拜会的人还真不少，韩虎应接不暇。殊不知人怕出名猪怕壮，这一出名还真大祸临头了!

　　三舍生取义

　　这天黄昏，韩虎刚刚送走一批客人，紧接着又来了一批客人。韩虎正要上前应酬，却只见这批客人突然沉下脸来，从身边抽出雪片大刀，将韩虎团团围住，为首的大喝。一声：“给我拿下!”一条铁索链随着套上了韩虎的脖颈。

　　韩虎大吃一惊：“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如此无礼!”

　　为首的冷哼一声：“我们是知府大人派来的军爷，特地前来捉拿你和妖猴!”

　　韩虎于是明白了怎么一回事，但依然强作镇静：“请问军爷，我韩某犯了哪条王法?”

　　军爷将眼一瞪：“少哕嗦!那妖猴呢?”

　　韩虎这才发现刚刚还在身边的灵猕突然不见了，便装作漫不经心地回答：“它回山上去了。”

　　“胡说，”军爷吹胡子瞪眼睛。将手一挥，“搜!”

　　这伙人里里外外搜了个遍，连个猴毛都没搜着，只好先将韩虎押回府衙，打入大牢。

　　半夜过后，大牢里静悄悄的。突然。灵猕出现在韩虎的面前，手操利刀，正要打开主人的镣铐，冷不防从上面落下一张大网，将韩虎和灵猕当头罩住。随着灯光点燃，只见知府大人出现在牢门口哈哈大笑：“我早就算计，这妖猴要前来救主，故而设下天罗地网，终于大功告成!”

　　笑声未毕，却只见灵猕手中的白光一闪，那张大网早已割开了一个大缺口，灵猕身形一晃，“嗖”的一声竞像一支箭似的射向半空，眨眼间竟不见了踪影，反倒拉了泡臊尿在知府的头顶上，气得知府大人脸色铁青，暴跳如雷。

　　为了稳妥起见，知府大人决定先将韩虎解往京城，再设法擒捉灵猕。原来，皇太子在九华山撤兵之后，方知盗珠的是只灵猕。于是当即要父皇降下一道密旨，命令当地知府将这妖猴连同他的主人擒拿进京。

　　当下，知府挑选了几十名精干衙役和兵丁，连夜将韩虎押解出城。天亮时候，来到了一所驿馆，众人早已疲惫不堪，腹内如鼓鸣，饥饿难忍，便要求在此间用膳。驿吏当即派人操办，一个时辰后，香喷喷的饭菜端上了桌，众人便饥不择食，狼吞虎咽。几下子杯盘乱藉，吃了个精光。正要赶路，孰料，竟一个个头重足轻，先后扑地倒下，兀自昏睡过去。等他们醒过来时，已是正午间了，押解的犯人韩虎早已不见了人影，便都吓得面如土色。原来是灵猕早已暗中跟踪至驿馆内，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们的饭菜中悄悄地下了迷药。

　　知府大人闻报，几乎背过气去。

　　当晚三更过后。数百兵丁将韩家族内五百余人口不分老小全部捉拿投入大牢。官府并四处张贴布告，打锣警告，韩虎若不速速归案，将诛灭九族!

　　韩虎虽然已平安脱险，隐藏在一个偏僻的山洞中，但闻得这一凶讯后，便大放悲声，仰天长号：“合族有难，我韩虎怎么能苟活于世!”

　　灵猕在旁边不住地用手比划着安慰主人。

　　韩虎泪流满面，连连摇头：“灵猕啊，灵猕，你虽然能救出我韩某人，却不能救出我韩家五百余口啊!而我韩虎又怎么能为保全自己一条性命，而害了五百余条命!岂不伤天害理，成了千古罪人!”说罢，又放声大哭起来。

　　哭罢，韩虎毅然站起身来，朝灵猕吩咐道：“我这就下山投案，用自己这条命换回族人那五百余条命。你就另投明主吧!”

　　灵猕张臂拦住去路，不断地比划着，意思是官府冲着自己来的，因为自己盗了皇宫内的珠宝。让自己去投案自首，救回韩家族人。

　　韩虎为灵猕的深明大义感动得热泪盈眶，伸出手掌，轻轻地抚摸着灵猕的头顶，连连叹息：“灵猕啊，灵猕，你的一片情义我领了，我代表合族人向你表示感谢。可你毕竟是禽兽，怎么能代替我投案呢?岂不惹人嘲笑。陷我韩虎于不仁不义之中，遭人唾骂么?”

　　灵猕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语，急得双目垂泪，始终抱住韩虎的双腿不让他移动半分。

　　为了摆脱灵猕，韩虎于是灵机一动，用手比划着，表示自己肚子饿了，让灵猕上山采摘野果充饥。

　　灵猕走后，韩虎便趁机下山，直奔知府衙门投案。

　　知府大人喝令衙役将韩虎拿下后，便又问：“这妖猴哪里去了?”

　　韩虎理直气壮地回应：“好汉做事好汉当：哪有嫂嫂替姑娘?何况这灵猕不过是一只禽兽。如此计较，岂不是把自己也当成了畜生!”

　　知府大人给顶得恼羞成怒，惊堂木一拍，咆哮着：“那妖猴倘不能归案，将你和合族人一并处斩!”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白光闪过，知府大人的头颅突然从肩上“咕咚”滚落在地上，顿时血溅公堂，一片大乱。

　　韩虎知道灵猕搭救自己来了。可这事越闹越大，无可收拾。只得叹了口气，抢步上前拾了那雪亮的匕首当场抹了脖子。灵猕从对面屋顶跳下赶来搭救时迟了，只得从主人手中夺过这把匕首也捅进了自己的胸膛……

　　韩家五百余族人终于获救。回家后，家家户户立了一块长生的牌位，上书两字：侠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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