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帝

　　

01

　　最近看快手视频，发现在偶尔的土味视频里面，其实还隐藏着一些令人惊奇的创造力与闪光点，有的甚至意外地生出了一种艺术感。

　　比如前几天恰好看到王坏写的，他在快手上看到一个冰天雪地的河道，一个东北人捆了一把方形的巨型稻草在河面燃烧，拍摄者并没有特别的意义，但这个画面让他想起了安哲罗普洛斯的《尤利西斯的凝视》，那具在多瑙河上被肢解的巨大的列宁石像。有人问博主，为什么要烧这稻草，他说没办法，这捆稻草从车上掉到了河里，必须烧掉。王坏说这画面有一种残酷的诗意。

　　也有一个视频令我记忆深刻。这视频本身是一个山寨的偶像剧式的MV，在一個闹市区，一对情侣吵架，女的甩了男的一耳光，然后转身跑到了人群里，男的追了上去要拉她的手，这时他用一个软件的五分钱特效给女主角添加了一双翅膀，哧溜一下就飞到了天上，留男主角在原地号啕大哭。

　　我看到这一幕，顿时就想起声音玩具的那首《星期天大街》，其中有一句“我看见你挥动翅膀离我而去，在这星期天繁华喧嚣的大街上”，与这场景意外地契合。

　　我想这都是一些围困在现实困境里被压抑着的表达欲望，一旦有了一个抒发的途径，反向的压力之大，反而意外地激发一些不自知的、神来之笔的、甚至很有艺术感的瞬间。

　　而这些东西，不仅存在于快手视频中。和菜头写他看到一篇玄幻网文，一个白胡子老头修炼了一生，每次快要修成正果的时候，就会出现一个“隐形人”破坏一切，令他前功尽弃，到死也无法圆满。

　　作者的解释是家族的世仇与恩怨，而和菜头看到了某种现实生活的隐喻，他想到自己人生的几个阶段，也总是有这样一个个“隐形人”，无形无相，在悄无声息中摧毁着希望与前景，而自己浑然不觉，这令他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02

　　我还经常看到这样的视频，在菲律宾的农村里，炎热的夏天没有空调，那些黢黑的东南亚长相的小孩躺在凉席上，头顶上吹着摇摇晃晃的风扇，裸露着上身，拿着一个劣质手机的耳麦录歌，张口出来的声音竟然很像玛丽亚·凯莉。

　　我觉得上天有一种很公平的赋予，那些灵感、闪光点、匪夷所思的创造力与永恒之美的象征都被均匀地洒向了人间。

　　它专搜罗人世间形形色色又极为澎湃的表达的冲动、创造的热情、压抑的欲望与野蛮滋长的生命力并与之融合。幸运的遇到了对的人成为艺术品，没那么幸运的变成了一个个迷人又荒唐、诡异而有趣、令人惊奇又为之叹息的呈现，藏在各种土味、搞笑、奇葩与山寨之中，你看到的很多一笑而过的东西也许并没有那么简单。

03

　　我母亲的一位好友，一个印象中善良、坚强、个性刚烈却又命运坎坷的女人。早年丈夫与她闹离婚，她跑到小三家里去理论，对方家挺有势力，她背上了一个莫须有的私闯民宅与侮辱罪名给关了几个月，出来后还是离了婚，丢掉了百货公司的工作，自己觉得无颜面去了另外一个城市打工与生活。

　　好在在另一个城市她遇上了一个男人，待她挺好，她也满意，听说有房子还有家菜店。唯一不太好的是，那男人是一个大她三十多岁的老头。此后她开始了长达二十多年的保姆生涯，这二十多年里，她有一个节日，就是每个季度坐六七个小时的大巴回到原先的城市看望自己的儿子，一直到他娶妻生子。

　　她的节日破灭在某一天，儿子因为醉酒超速驾驶，撞到了一块石墩子，人飞了出去，当场死亡，脸摔得稀巴烂。她听闻噩耗，急忙坐着大巴赶回来，儿子的遗体已经被送到了殡仪馆，脸已经没法看了。她不听人劝，执意要看，白布掀开，一瞬间昏死过去。

　　儿子死后，她生了一场大病，坚强地挺了过来。她嫁的老头年事已高，身体越来越差，因有一套五线城市的房子，老头的儿女防她如防贼，将来免不了一场官司。她悄悄对我母亲说，如果那套房子能给她，她是要留给她的小孙儿的。

　　原先城市的孙子成为她唯一的精神支撑，她改季度为月，每个月都坐六个小时的大巴来看她的孙子。然而她孙子并不亲她，一个月一见也犹如外人，儿媳妇又很快结了婚，刻意躲着她。

　　有一年除夕，她中午跟老头那家吃过饭就急忙赶往汽车站，坐了六七个小时的大巴来到孙子所在的城市，一下车兴奋地打电话给儿媳妇，儿媳妇说：妈，我带着孩子来海南过年了。她被晾那儿了，没地方可去只好来到我家，跟我妈说，明年过年打死也不来了，回去好好跟老头过日子。我妈说：那你有点志气，别干说做不到，明年又接着回来贴人冷屁股。

　　她说着眼泪流出来，但毕竟是大年三十，只叹了口气说，我这辈子也没作恶，咋命不好。这话竟然与某人传奇的遗言惊人的相似。

　　生活中似乎有不少这样的女人，好像越坚强，越磨难，继而更坚强，再磨难，不知是苦命的生活催生了她的坚强，还是她的坚强要佐以这苦难的人生。她们善待生活，但生活并不善待她们；她们很善良，却遭受着各种人性的冷漠与阴暗。我时常很费解，在那样的人生轨迹里，究竟暗藏着怎样隐秘的生命密码？

　　她有很严重的糖尿病，随身得装一大块干面包，需要不停地进食。我脑中常有这样一幅画面，她坐在行驶在省道的大巴上，在两个城市之间穿梭，在一个城市遭受了创伤，要到另一个城市寻找安慰，突如其来的饥饿感让她拿出压得干瘪的面包猛咬一口，再拧开保温杯吃两颗药，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喝水。车窗外乡间的落日通红，两个城市间这六个小时的行程，是希望之途，又是失望之途，是抚慰之路，又是创伤之路。

　　或许这怀揣希望又充满未知、一切暂时都悬而未决的旅途才是她唯一的安宁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