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城

　　A.别像你一样，以后没出息的

　　你离开的第二周，爸爸买的一注彩票中了三万块，他似乎一夜之间成为了我们小区里的名人，街坊邻居都很羡慕。晚上爸爸买了点小酒，就着花生米一边喝酒一边笑，好像忘却了很多烦恼。

　　妈妈则神色凝重，她在饭桌上欲言又止，好几次我都以为她是被饭呛到了。我也没敢问起你离家出走的事，我倒是希望你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了。你去远方看山、看水、看这花花世界，我想，只有等到你把这世上所有的悲伤和喜悦都经历过了，你才肯回头。

　　那是2001年，我15岁，上初三。你比我大三岁，念高三。在此之前，其实你已经离家出走过好几次了，最后你还是都回了家。爸爸妈妈对于你的出走也是司空見惯了。

　　在学校，你是个差生，跟一个混混在一起了。爸爸好像一直都不怎么喜欢你，整条街的人都知道老张家有个不太听话的女儿，他们教育孩子的时候，常常会说：“别像张浠水一样，长大以后没出息的。”

　　B.我知道你并不讨厌我

　　你是在外婆家出生的，当时妈妈怀你的时候，大家都觉得会是个儿子，爸爸也乐坏了，成天想着以后要带你游泳、钓鱼、下象棋，后来生下来发现是个女儿，他出去喝了一晚上闷酒。爸爸把你丢在外婆家，你从小是跟着外婆长大的，名字也是外婆给你起的。

　　爸爸妈妈为此也经常吵架，爸爸时常闷闷不乐。后来，我出生了，爸爸才变得精神焕发。我像是一块宝石被他捧在手里，只要是我想要的，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他也愿意去摘给我。

　　你被接回家的时候，对这个所谓的家感到陌生。你对爸爸妈妈也不亲近，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不说话。我唤你：“姐姐，你来陪我玩，好不好？”你没有表情地看着我，也不回答一声。我就跑过去，拉你的衣角，然后你一把将我推开，我重心不稳，整个人倒地上了。我的哭声惊醒了正在午睡的爸爸，他冲出来，一个耳光就甩在了你的脸上。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爸爸发火，随即妈妈将你牵出了门，妈妈牵着你回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爸爸早就睡着了，我窝在沙发里看动画片，妈妈带你去洗漱，然后你出来的时候，在我耳边轻声地说了声：“对不起。”那声音好小好小，可是我却听得美滋滋的，我心里知道你并不讨厌我。

　　C.那些男生蠢得像猪

　　你上学之后，白天我就只能独自在家待着，爸爸妈妈都要去工厂上班，你开始帮着妈妈做饭，放学回来就先把菜摘好，我看着你并不高的个头，在厨房里忙忙碌碌，我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你说话。

　　“姐姐，学校好玩吗？”

　　“不好玩。”你说。

　　“那你以后带我出去玩好不好？”

　　“好啊，我们去北京，去看长城！”

　　“好。”我拍着手。

　　我们之间一点点变得熟悉起来，你有什么事也会同我分享。后来我也上小学了，每天我们都一起出门，因为有你的照顾，爸爸妈妈也不太担心。那个时候学校上午的课间有加餐，每周二和周四是吃蛋黄糕，我特别喜欢吃，你每次都会给我留着，然后放学了拿给我吃。班上有人欺负我，你会替我出头。那个时候你上初一了，时光不经意将你雕琢成了一朵花的模样，甚至会有男生对你吹口哨，或者给你递情书，你把那些情书念给我听，你骂他们蠢得像猪，你把他们送给你的吃的统统都塞给了我。

　　D.把人生赌在了一个不靠谱的人身上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无忧无虑地快乐生活着，可是你上了高中之后就变了。整个人像脱胎换骨般，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

　　你恋爱了，跟那个长得又高又瘦的男生，他经常出现在你的学校门口等你，他骑着摩托车，穿得像个赛车手，等你上了后座，就一溜烟骑得飞快。

　　你不再跟我腻在一起了。你还学会了逃课，跟着那个男生去台球室一混就是一个下午。 你没想到，家里等着你的是爸爸的耳光和妈妈的责骂。你的班主任找到家里来，她语重心长地对爸爸说：“你们得好好管管浠水，她逃课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那天，我躺在床上，客厅里爸爸的咒骂声以及妈妈的哭声回荡了好久好久。那晚之后，我以为你会悔过自新，然而你却变本加厉了。你说你要跟那个男生出去闯荡，你不想留在家里了，然后你就真的跟着他去了广州。此前，你也离家出走过几次，但没过几天就自己回来了。可是这一次，你走后一直杳无音讯。

　　E.你一直活在我的心里

　　派出所给爸爸打电话的时候，距离你离家出走已经过了两年了，这两年的时间里，家里很少提及你，因为这是一个禁忌的话题，每次提到你，爸爸都会气到心脏病发作。

　　你喝醉酒，与人发生了冲突，用酒瓶伤了人，很严重，被对方起诉，抓了进去。

　　后来我才知道，你之所以会醉酒伤人，是因为他背叛了你。你的世界从此坍塌了。

　　之后，我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去学校之前我特意去监狱看你。那天你的情绪似乎很稳定，跟我说了些话，还叫我一个人在外面要小心。

　　我跟你道别，我说：“姐，我等你出来。”你笑得像个孩子。后来，你被放出来了。只是，变得郁郁寡欢，常常在家呆坐一整天。

　　我放假回家，我们几乎不怎么说话了，大概是因为虚荣或者别的什么，我从未跟别人讲起过你，我甚至觉得丢人。

　　最后一次跟你说话是快大学毕业了，我回来补办身份证，那个时候你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彻夜的失眠导致你整个人憔悴不堪。我走那天，你突然支支吾吾地问我：“长城真的很长吗？”我因为要急着赶飞机，回了你一个“嗯”字便匆匆出了门。

　　再就是接到爸的电话，说你不在了。听爸爸说你自杀那天特别反常，早上去的时候就一直在默默掉眼泪，后来才知道，你是在路上碰到了那个你爱的男人，你叫他的名字，可他竟然回头冲你喊：“疯子！”

　　爱，塑造了你，改变了你，也结束了你。你从六楼的阳台一跃而下，像一只断翅的鸟，扑向死亡。我赶回去，看你静静地躺在太平间里，还是瘦瘦小小的，穿着你最喜欢的那件衣服，你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我喊你：“姐，姐！”眼泪滚落了下来。从今往后，你再也不会答应我了，但我知道，你会一直活在我的心里。

　　F.夜空有星，梦里有歌谣

　　姐，其实我来北京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去过长城，我是想等着带你一起去的，小时候你说会带我去，可是你却食言了。

　　姐，妈妈每年做棉鞋时还是会给你做一双，她说放在家里，就当你是贪玩出去了，回来还有穿的。

　　姐，我知道你从小都觉得爸爸不喜欢你，可是你离家出走的那些天，爸爸每天都盼着你回来，他只是嘴硬，你别再恨他了，好吗？

　　姐，你安心地沉沉入睡吧，夜空有星，梦里会有儿时外婆哼过的童谣。

　　冬之寒摘自《爱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