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鱼

　　1

　　白露，是九月的第一个节气。初秋的阳光静悄悄地透过树叶的缝隙，柔和温暖。高三的一切都是紧张而急迫的，走去礼堂参加开学典礼的白薇薇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仰望秋日高爽的天空。补课从暑假就开始了，这个针对高三学生的开学典礼实质上是一个高考动员会。甚至会后，班主任还特地抽出一节语文课来给大家强调未来一年的重要性，在她说到“一帮一”“换座位”这些关键词时，大家才纷纷抬起头——就这样，白薇薇和陆加俞成了同桌。

　　可白薇薇却高兴不起来，她不是不满意班主任没有征求她的意见而擅作主张，而是因为她，已经默默关注了陆加俞两年。她开始担心这场漫长而平静的关注会不会因此而被打破？

　　陆加俞是个开朗豪爽的男孩，打篮球是他的强项，但调皮捣蛋也总少不了他，班主任甚至将他视为扰乱班级秩序的头号“问题人物”。就如一次数学课上，陆加俞却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数学老师怒令他上黑板解题，陆加俞三下五除二唰唰唰写了一黑板，让数学老师目瞪口呆。不错，陆加俞是个数学天才。不过他数学有多好，语文就有多差。他觉得班主任的教育方法死板又无趣，所以，每当陆加俞看到抱起作业本都探到脖子以上的语文课代表白薇薇时也会欲言又止。这让白薇薇觉得他瞧着自己的眼神表示不愿和自己打交道，所以白薇薇遇上什么数学难题也不请教他。

　　2

　　这天是冬至，北方有吃饺子的習俗。自习课上，不知是谁用草稿纸做皮，用橡皮擦做馅，包了一盘“饺子”，惹得大家一时兴趣盎然，索性开始了折纸大赛。最开始是什么纸鹤、纸船，直到陆加俞从书包里摸出语文书，哗啦扯下一页之后，就是男生们的纸飞机比赛了。

　　就在陆加俞乐此不疲地扔着纸飞机时，班主任脸色铁青地出现在教室门口，正欲发作，却瞥见了纸上的字。展开一看，竟是一页语文课本。理所当然，陆加俞挨了一顿狂批。白薇薇劝他别老和班主任作对，而陆加俞却满不在乎，因为他说他很快就要国外念大学了。这个消息无疑让白薇薇稍稍一愣。

　　纸飞机事件后，让白薇薇和陆加俞的关系莫名地自然了许多。白薇薇也逐渐开始向陆加俞请教数学题，但一想到陆加俞就要离开，她心里总有些涩涩的不安。陆加俞与班主任的“冷战”依旧继续，每次语文课，他都扯下一页语文书，折成纸飞机的形状摆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而白薇薇会趁着陆加俞打篮球的空当，把纸飞机收集起来，轻轻摊开。陆加俞还以为是搞卫生的同学当成垃圾扔掉了。这样日复一日，白薇薇已经收集了将近三十页。她在寻找时机，想给他一个惊喜。

　　这天作文课，向来不愿意做应试训练的陆加俞一反常态，竟然向白薇薇借作文本。他说自己给别人写了封信，想借她的作文作参考，润色润色。白薇薇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提出用他的语文书交换的条件。

　　正当放学后飞奔回家的白薇薇准备开始自己的“丰功伟业”时，却发现书中夹着一封写给周玲娜的信，精美的信封和“破蒲扇”形成鲜明对比。白薇薇心里的一潭春水瞬间结成了万年寒冰。周玲娜是上个礼拜才来的插班生，高挑美丽，性格爽朗，在班上混了一个礼拜，女生没认识几个，却和那些男生打成一片，并和陆加俞传出一段“美救英雄”的佳话。

　　白薇薇心里七上八下，拿着信封的手不禁微微颤抖。经过反复挣扎，白薇薇深呼吸平复心情。她小心翼翼地抚平每一个折痕，将胶带一段段裁剪整齐，对齐缺口，细细密密地粘好。但书本上的撕痕被粘好了，白薇薇心里却像被硬生生扯下一个缺口，火辣辣地生疼，竟呛得白薇薇流下了眼泪。

　　3

　　第二天到学校，陆加俞拿到语文书第一件事就是找信，然后踌躇满志地离开了座位。白薇薇看着自己精心粘好却被他一眼没看就丢弃在一边的语文书呆住了。而还没等她缓过神来，教室便哄乱起来。原来，陆加俞正要把信递给周玲娜，却被半路杀出的王石顺手将信一把抽走，转身就去了办公室呈给班主任。班主任气势汹汹而来，但陆加俞眼疾手快，抢过信一把撕碎。结果事情越闹越大，陆加俞和周玲娜都被叫到办公室，还请了家长。虽然后来通过将撕碎的信复原才知道，这只是一封普通的感谢信，但陆加俞做出一个惊人的决定：退学。

　　几周后，陆加俞的名字渐渐不被大家提起，大家都一门心思扑在了学习上。白薇薇也已经习惯了闷在教室里一页页做着习题。只是每当翻起自己的语文课本时，心中还是会荡起片片涟漪，有一种带着不安的想念，慢慢埋藏在绵长的时间里。

　　只有白薇薇一个人知道，陆加俞只是换了一个环境，进行出国前的专门培训。他们偶有信件联系，而信的内容清淡，无关痛痒，但白薇薇还是把每封信都小心翼翼地保存起来。

　　4

　　高考是在无比狼狈的雨天匆忙收场的，等待成绩的日子显得无比漫长，好在白薇薇不急。有什么可急的呢，尽力而为，就是对自己最好的交代。这是同样在等申请结果的陆加俞在信中告诉她的。

　　连日的阴雨过后，天空终于放晴。白薇薇起了个大早，她打开窗户迎接初夏浅光，忽然，一只纸飞机倏然而至。白薇薇捡起纸飞机，上面有字，她连忙打开，瞬间落入回忆的深渊：

　　原来，在他心里一直有一个女生——个子不高，却坚持抱起一摞高高的本子不求他帮忙；她执拗地一个人啃数学题也不来问他。可当他有意接近她时，她却总是羞涩地回避。直到他打开语文书的一刹那，就像一个懵懂的少年，误闯了少女的秘密：一页页细心粘好的课本是少女编织的纯净美好的愿景。

　　信的最后，陆加俞说他已经成功申请了美国的一所大学，即将远赴他乡学习他爱得致命的数学。

　　白薇薇看着信，眼泪在不经意间浸染了初夏的浅光。要知道，这世界上许多喜欢是不开花、不结果的。它们如野草一样漫漫生长，却始终隐忍，不见日光。白薇薇深吸一口气，努力给自己一个微笑。她小心地将纸飞机拆开摊平，和那些往日的信件收藏在一起。

　　那是夏至已至的时节，纸飞机记录的似水流年，成为了他们彼此最珍贵的回忆。

　　梁衍军摘自《读友？清雅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