糕员外

　　

　　李世民是一代明主，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感性。在史书里，他动不动就哭，心疼他的同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萌”感。不知那些紧随其后的史官是如何记下这些瞬间的。

　　杜如晦去世，李世民悲恸不已，三天都没办法正常上朝。这三天想必他都蒙在被窝里，眼泪浸湿被单。后来有天他送了一条黄金带给房玄龄，送的时候又哭了，说以前我可以送给你和老杜两个人，如今只有你一个人可以送了。于是又给了房玄龄一条黄金带，让他送到杜如晦家里去。

　　长孙皇后去世后葬在昭陵，李世民因为过度思念，在太极宫里建造层观，几乎每天都登上去眺望昭陵。他还经常叫来大臣和自己一同悼念，某天不小心叫来了魏征。李世民问他能否看清昭陵，魏征装傻说没看见。李世民急了，说怎么可能没看见。魏征这才正色道：“我以为皇帝陛下看的是献陵（李渊陵），原来看的是昭陵啊。”意为提醒皇帝不要只顾着怀念妻子，还要怀念父亲。

　　然后，李世民又哭了，哭着下令把层观给拆了。后来魏征去世了，李世民五天没办法正常上朝。不必说，他在被窝里哭呢。出殡时“登苑西楼，望丧而哭”，李世民后来和臣下们谈起魏征，表述自己对他的想念，又涕泪横流。

　　类似的事件还有，张公谨过世，李世民说着说着就哭了。身边的官员当时提醒他，辰日不能哭。他就把这条规定废除了，照哭不误。以及征高丽受挫，他亲立祭坛悼念牺牲的将士，哭。再往前，有玄武门之变后的哭，太原起兵时的哭。

　　哭着哭着，命运就变了；再哭着哭着，就越来越孤单了。当亲人一个个离去，股肱之臣渐离身侧，李世民该有多孤独？所以才让画师绘了凌烟阁二十四忠臣像，既然见不到这些人了，那就看着画像，自己细细地想吧。

　　唐朝是一个疏朗的朝代，没那么文气拘谨，豪放任性得厉害。这样的盛世是从李世民开始的，现代人拍唐朝戏最有唐风的当属《贞观之治》了，一板一眼，有如穿越，亦如场景再现。比如每次看到房玄龄和杜如晦穿着紫色朝服、在金色阳光下呵呵笑的场景，我老是想起章怀太子墓里的那幅壁画，壁画上的两个官员正在议事，满脸都是心思。后面则跟着新罗还有别国的使臣。

　　还有，唐俭乐呵呵地就出使突厥了，坐在地上说喝酒就喝酒，说啃羊腿就啃羊腿，笑得一脸无所谓。打猎也不在话下。插播一则八卦：有一次唐俭和李世民下棋，不长眼地狠狠赢了李世民。李世民不高兴了，要杀他，还拉了尉迟敬德作证。结果第二天在朝臣面前，他振振有词地问为啥杀唐俭，问到尉迟敬德那里，结果尉迟敬德死活不认账：“啊？没有啊，不知道啊。”李世民不怒反乐，重赏了尉迟敬德和唐俭。

　　我猜唐俭当时也一脸无所谓，心里在说：“唉，你就任性你就闹吧！”

　　那时候皇帝和臣子还可以紧紧地坐在一起，喝酒聊天，议论国事。哪怕当面指出错误他也不以为意，为什么贞观时期良臣特别多？还不是因为李世民心特别大。你说我不对？哦，那我错了，对不起啊。心胸宽广，事业心又强，身边又有一个很强大的团队，文有文的睿智，武有武的谋略。能不强吗？

　　这样一个帝王，后来有些为人诟病的细节。我想和他的痛哭一样，还是因为寂寞吧。“记得那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那种智力上的匹配感，那种战场上所向披靡、威风八面，可以开怀大笑、可以携手共创一个盛世的感觉，而这些人离他而去了。当时有多痛快，失去之后就有多颓唐。

　　不管别人原谅不原谅李世民，反正我是原谅他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