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神磊磊

　　我第二次高考的时候，是全省文科大概四十多名或五十多名。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我还是落榜了。

　　在高考之前，“落榜”是一个太可怕的词，连提到它都要发抖。就像我现在觉得，要是平时最喜欢的米线馆子突然关门，那真是太可怕了，想想都觉得恐惧。

　　不过，当事情发生之后，并没有我事先以为的那么可怕。

　　当时我住在外地妹妹家。她看我模样可怜巴巴，就给我弹琴，还跑出去给我买了一件T恤，以至于后来很多年，我每看到别人伤心难过，就有想给他买件T恤的冲动。然而一切都还好。我躺着酝酿了整整两天的感情，也没有流出泪来。我又像野狗一样窜到网吧去打游戏，并宽慰自己：至少我是网吧里学习成绩最好的人。

　　当时，有点伤心，但未如刀割；有点悲痛，但没有欲绝。我不相信一个考试会决定人的一生，从来都不信。我喜欢读历史，从来就没有几个人物，人生是16岁时就注定了的。

　　都什么年代了，如果一张卷子、一场考试就可以决定人一辈子，那么只能说明这个社会出了问题。既然是社会出了问题，我痛苦个什么？

　　多年之后，每当有人问我：2000年对你影响最大的事是什么，我绝对不会说高考，而一定会坚决说：欧洲杯。

　　当然，如果说高考的挂掉对我没有一点恶劣影响，那也是吹牛。当时同龄人里学渣的代表是上海的韩寒，我曾经打心眼里鄙视他：你编的那些段子，我也能编得出，可是你考试分数能有我高么。

　　同时，我又深深鄙视那些成绩好，被老师喜爱的学霸：你们考的分数，我也考得出，可是你们有我会编段子么。不屑和学渣为伍，又不屑和学霸为伍，最后的结果是：我既没有当成编段子的学渣，也没有修成超级学霸，最后沦为一个两头不靠、二不挂五的家伙，直到今天。

　　贫嘴完毕，回归正题：高考之后，无论成败，下一步怎么办？

　　我建议大家练好两门神功，第一门功夫叫“赶快忘记”——我们花了十几年辛辛苦苦学会的一些东西，必须再花十几年忘记它。

　　别误会，我并不担心你无法忘记三角函数、数列和圆锥曲线。如果你不使用它们，它们离开你记忆的速度会比兔子还快。你要忘记的，是十几年里拼命学会的条条框框、过时的知识、陈旧的观念。

　　读过《倚天屠龙记》吗？记得张三丰是怎么教张无忌学太极剑的吗？

　　“张三丰道：‘都记得了没有？张无忌道：‘已忘记了一小半。……过了一会儿，张三丰问道：‘现下怎样了？张无忌道：‘已忘记了一大半。……张三丰道：‘不坏，不坏！忘得真快！”

　　为了高考，我曾认真学了很多东西。由于当初记得实在太牢，以至于后来无论如何拼命忘记，仍然有一些至今都忘不掉，哪怕说梦话、喝过头、甚至坐在马桶上都能脱口而出。

　　这就是为什么武林高手授人绝技时，常常直接先化掉你的本门武功——《天龙八部》里，无崖子传授虚竹神功之前，不就先化掉了他的全部内力么。我充分理解：一个被填塞满了垃圾的箱子有什么用处？

　　世界变化这么快，知识更新这么猛，不及时清空自己，怎么练更新、更好的武功？

　　第二门功夫，叫“返老还童”。这门武功传自天山童姥，九十多岁还可以变成小姑娘。

　　我新书的后记，叫《小时候的梦想，都是有用的》。这都是有感而发。试想一下，在过去的中学里，有比读金庸更无聊、更不上进、更没用的事么？然而很多年后我发现，连读金庸都是有用的。

　　我们不妨问问自己：小时候的梦想还在么？你把它藏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少年时无心播下的种子，如今悄悄发芽了么？

　　是的，这两门神功不好练，我知道你们的压力。

　　我知道会有许多“老帮菜”严厉地告诉你：高考是多么多么重要，考不上你就完蛋了。

　　他们会郑重地说，人生就是闯关打怪，华山一条道——没过某一关，你这辈子就完蛋了；没获得某个身份，你这辈子就完蛋了；没取得某个资格，你这辈子就完蛋了；没进某个单位，你这辈子就完蛋了……总之你这辈子很容易就完蛋了。

　　他们也许有他们的道理。然而，时代不一样，人完蛋的风险系数是不一样的。在有些年代，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那就是投胎，投错了你就完蛋了；在有些年代，人有三次机会，投胎、高考和结婚，办砸了你就完蛋了。

　　我相信我们的时代多少更好一点点，人不会那么容易完蛋，至少有多一点机会。有什么可怕呢？高考考不上，无非像我一样。我完蛋了么？

　　最后，推荐一首诗，这是唐朝一个很牛的叫王绩的人写的。

　　当别人嫌弃你不会读死书、威胁高考挂了就会完蛋时，你就把这首诗发给他看，告诉他你有多么超凡脱俗：

　　“百年长扰扰，万事悉悠悠。

　　日光随意落，河水任情流。

　　礼乐囚姬旦，诗书缚孔丘。

　　不如高枕枕，时取醉消愁。”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