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组诗)
?舒丹丹
庭院
去菜场的路上,总经过一座庭院铁栅门虚掩着,野草安静地生长
我放下装满蔬果的菜篮
在石阶上坐下
仿佛一瞬间就从俗世中抽离
头顶的樟树像升腾的绿火焰
把我拢在它的宇宙之下
从栅栏间我打量路过的麻雀
从蒲桃花的轻柔里触到婴儿的呼吸
与黄昏的宁静一同洒落的
还有虫声,潮气
和闪烁的内心的光斑
多么好,这片草地,这个时辰
一种缓慢,纯粹
独属于我的一种好的孤独
或者丝毫不觉孤独——
我深陷在樟树的浓荫里
与一个看不见的声音独语,对白
一枝一叶,搭建一座云中的庭院
没有人知道这种虚构和专注
带给我怎样的意义
太平洋畔,与海浪鸥鸟共度一个下午
面对大海尽可放弃言辞,平静或激荡,都有海浪替你说出。
只需走进薄薄的潮水,加入到
那网一般倾覆的鸥声中,
立定,看细浪一遍遍安抚沙滩,
远处一只鲸鱼突然喷射水柱,
撕开海面柔软的蓝绸。
或者踢掉鞋子,当潮水收拢夕光,
与奔跑的影子追逐,
偶尔被贴地而生的海草或贝壳
轻轻扎一下,如同遭遇生活
暗藏的尖刺:一切都是馈赠。
仿佛听从一种神秘的自然教义,
巨大的美与安详将你俘获,
令你噤声,失忆——
没有痛苦值得想起,也没有夙愿
需要许下。直到天空矮下来,
鸥鸟栖落又飞起,为你停留在
一个合适的高度。
高速公路上一匹伏地而死的马
极力回想它的样子,它鬃毛的色泽,它倒地而卧的姿势,
但是很难。它整个的存在像一团雾,
模糊,难以辨识。汽车箭一般驶过,
并未为它片刻停留。“它死了!”
这样的念头,比雾更确切。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草场静寂,
风声并未改变栅栏。
同伴们仍在低头吃草,或交耳轻语,
没有谁发现,马群中已少了一个;
而它卧在这里,再没有奔跑和嘶鸣,
身旁已奏响苍蝇的圣歌。
没有人知道,它是因衰老而气绝,
被最后一根稻草压死,
或是带着对未知的向往,
扬起双蹄,踏破尘土,
在跨出栅栏心神驰荡的一刻,
被突如其来的飞车掀翻在地?
像固有生活的厌倦者和僭越者,
它纵身一跃,脱离了它自己——
仿佛灵魂出窍,影子想要跨出躯体。
来不及说出最后的渴望
或悔恨,它闭上了它忧伤的眼,
安静得像是,一个代价。
火山口湖
长久地凝望这片湖水会感到晕眩,有跌落的危险
像云朵途经湖面,稍作停留,就会
被这片蓝水晶吸纳,乃至消融
所以远远地观望,不打湿鞋袜
不在巨石老树间攀援
所以波澜不惊,小心翼翼地豢养
一头偃旗息鼓的烈焰兽
仿佛亿万年前,这里从未有过
火山喷涌,从未有过生命力如岩浆
在地底翻滚。如今,人们叫它
火山口湖,叫它绮丽湖
而湖水缄默
没有遗忘,也没有渴念
独对鹰嘴峰
原本我对你一无所知,你的山崖,你的红松,
你坡地上散步的小松鼠笃定的气度
让我惊奇;当我擅自为你峻美的险峰
重新命名,把这片陌生的风景
秘密地唤作:优山,美地,或者
你好,美的,忧伤……
我知道,你的鹰嘴峰已应声而答,张开翅膀
朝我飞近。如果在对面的悬崖
寻一块巨石,或背倚一棵伏地的古树,
坐下来,独对这只山鹰,
独对这一小片自由的天空——
风,蓝得透明,语言和意志
都显得多余,这一刻
世界柔软下来,无忧可伤:
我们卸下尘灰,以沉默倾谈,轻轻地
就抹平了我们之间的深渊。
一场夜雨带来了什么
秋老虎猖狂数日后一场夜雨把热得卷曲的叶子又撑开了
推开窗,空气已变得湿润
鸟声像树叶,落在自己的林子里
我隔着窗子,触摸世界的清凉
多么好,夜晚黝黑的脊背后
晨曦仍会生长,岁月犹有安慰
我依然站在这里,为一个新鲜的早晨
刹那动容——如果我能忍着
不从一棵树想到另一棵树
又从另一棵树想到种种美好的虚无
如果我能稍稍按捺住
那几乎不能觉察的,正轻雾般
爬上玻璃窗的,某种微茫和飘忽
天气冷得让人脆弱
画作完成,一幅不像自己的自画像透过油彩朝你陌生地微笑着。
像不像又有什么要紧,
最难看清的,或许就是自己。
天气冷得让人脆弱,
空气里混合着松节油和晚饭后余留的气味。
人坐在台灯下,有些恍然,
手,不自觉地就往灯罩上捂。
“再冷不烤灯盏火”,想起外婆的告诫。
天气预报里说,一场寒流自北而下。
寒流,带来的是冷,而不是雪花。
雪,落在别处。
没有了雪的期待,怎能叫冬天?
一年中最冷的日子,
一个稍稍凌乱的夜晚。
回忆,像钉子在夜色里敲响,粗暴而固执。
那些曾伤害过你的岁月,
仿佛还打着白色绷带,没有走远……
睡吧。
睡吧,愿一夜无梦。
人世寒凉,惟棉花真实而温暖。
多么好,明早,你还会从棉花中醒来。
炉火和雪花
我喜欢炉火旁我们轻柔而漫长的交谈你说出的每个词语都带着温度
和弯曲的弧线
火光捕捉着你的脸
我清楚地记得你的表情
像是身陷梦中,或一种深沉的幻觉
冬天已经过去,雪花依然不期而至
仿佛为了完成一种未竟的确认:
在自我的融化中,有些东西得以显现
我不忍告诉你,我更早地明了命运的难处
在秩序和内心之间,无论摧毁或重建
都有无可指责的理由
现在,炉火的余温还足以烤熟一只红薯
香气里我们拨弄着火石,但并不是为了吃它
登黄花岭
黄花岭的寂静,只有这个下午被我们打扰。汽车在颠簸中
贴着山脖子前进——抵达高处的风景
先要经历迂曲,跌宕,
肠胃或灵魂的微微晕眩。
山势的陡峭,在拐角处看得最清;
而簇簇黄花,像藏在山体中的
朗脆的笑声,总是出其不意地爆出。
我们嗅着隐隐的香味,辨识它
究竟是野蔷薇,刺玫,还是棠棣。
天空蓝得没有一丝缺憾,每个人脸上
都有光辉——当此良辰,理应
抛舍阴影。相机捕捉着我们的姿势,
我们捕捉渐渐深浓的心境,
随松针间的夕光摇晃,闪烁。
再往里走,岔路重重,
也许有意念中的幽灵和野兽出没。
在自我和内心的荒野上,
迷恋,能否战胜恐惧?
一朵蒲公英在前面带路。
这个春日,我们闯入一座山的神秘,
只是为了在它的坡上
寻一种与灵魂对应的植物,
或者吹一吹山风,消解
从山下带来的恍惚和羁索——
尽管一转身,这花,这野径,这沉默的山岭
就只属于它们自己
兰德庄园,或杏林在望
叫兰德的庄园,僻静如它屋后的杏林。推窗便是青杏
毛茸茸的脸,在枝头搡挤,打量四月
来自山外的小小喧嚷——
像一阵风进入庭院,进入低垂的卷帘门,
诗是长了脚的钉子,自己跑到了
墙上。他们饮着68度的老酒,
就着槐花和香椿;或在中原的水缸旁俯身,
细辨一株毛地黄。他们看到些什么,
星空下的夜路,通向疾驰的语词的列车,
需要来来回回地走;早晨打过招呼的
杏园,傍晚已是老朋友。
当穿堂风携着诗的脚步在红灯笼影子里
穿梭,这个春夜,忽然变得感性;
仿佛神秘力量指引,犬吠歇止,
房东家的婴儿,也骤然停下哭声。
他们围坐木桌旁,有人出神,有人唱起
家乡的雪莲和格桑拉。像风拂过杏林,
他们就要离去;哦,谁的歌声这样惆怅——
“美丽的姑娘虽多,知心的只有达古拉一个……”
神农山,或朝圣之旅
据说,春蝉为此山独有,白皮松也是,如果盘旋于山顶的那只苍鹰也可以算上,
为什么只在此地——
细想,仿佛一种让人感念的
长久的执意。
山脊上,石阶枯瘦,草木
明亮而自足:鹅耳枥,壳斗科,蚂蚱腿子,
在相识之前,我先爱上了你们原始的气息。
山路如世路,我用发颤的脚步
练习一场漫长的朝圣。
坐下来,在通往紫金顶的山门前小憩,
蝉声交织风声,如一张缜密的网。
一个我,回望另一个我,
多么弱小,眼前这一脚,是踏进窄门,还是
遁入空门,似乎已不是信仰问题。
此去苍莽,有多少浓荫和光照需要领受,
才能像一棵树在悬崖上孤独地站定——
紫金顶上,我探问一棵白皮松的年龄,
但它以三千八百年的沉默,对我
置之不理。
淬火
风箱在呼吼,掀动火苗的红绸,猎猎有声。
砧子上一块铁坯,红得好像已经变软。
沉重的大锤轮番起落,
像安上弹簧的跳跃,
每一个位置都不偏不倚,
每一次力度都恰到好处。
他们合力打一块生铁,
翻来覆去,锤扁,抡圆,
风暴卷起山冈,
闪电擦亮海面,
像完成一场默契的合唱。
火花飞溅,在空气里开成绚烂,
直到砧子上的铁坯,揉成他们想要的形状。
他们合力打一块生铁,
只为一缕白烟
从火炉奔赴水缸,
像灵魂的洗礼,
滋的一声,生命完成淬火——
不是坠落,不是毁灭,
他们已打出真铁,永不变形。
松针
在梦里,我走上常走的那条山路在一棵松树下,痛快地哭
那哭声,好像把紧裹的松塔也打开了
我太专注于自我的悲伤了
以至我忘了这是梦
以至我没有发觉,身边的松树
一直在沉默地倾听
将它细密的松针落满了我的周身
我醒来,已记不清松树的模样
但那种歉疚,像松针一样尖锐
暴雨将至
从连日的闷热就能预感暴雨将至,但风云变幻之快还是令人吃惊。
刚才阳光还在悠悠踱步,
一瞬间,夜幕昏沉,
凌乱的雨脚,在木瓜树和冬青叶上
轮番跳跃——它在跳一出什么舞?
路灯,貌似无辜地暧昧着,灯影
随时插足树影。
墙角下,千万条潜流
像来历不明的悲哀,涌起,汇聚,
泥沙一样淤积。
低矮的灌木丛里,暗箭齐发。
当季节像心性一样无法信任,
还有什么可诉说的呢,
既然一声鸟鸣就能荡起一湖涟漪,
一场风暴就带来一个冬天。
生活从来不怕多演一出荒诞剧,
麻团,也非一日捏成。
悲哀,应该像尊严一样珍贵——
她慢慢揉碎,桌上未完成的半首诗。

深夜,读一本诗集
深夜,读一本诗集仿佛走失在丛林,草木汹涌
浓雾的网将你团团围住
地面上找不到路,落叶堆积
每一脚踩下去,都感觉踩到陷阱
如果抬头,你会看到
虬曲的枝干正发出邀请——
来,牵着我的手
阳光一点点拨开树叶,滤清
幽深的时空的杂质——
一座丰盈的心灵迷宫,慢慢打开
再往里走,如果足够耐心
请弯下腰辨认
你会从一朵蘑菇的脉管里
找到溪流清晰的走向
从红杉树巅轻微的颤抖中,嗅到
大象温柔的呼吸……
深夜,沉陷于一座森林
不会比陷于一场梦境更虚无
当你把灵魂与那些草木虫兽相重叠
在无边的寂静里,谛听它们的私语
白炭火
大雪天,身子骨单薄的人畏寒多虑多思的人畏寒
屋檐下生一盆白炭火——
白炭不白,起初黑,凉
火,要用火作引子
烧到最炽,炭心变得透明
终于覆上一层白灰
火焰消失
余温变得无力——
烤热了身子的人站起来
拍拍身上的土,两手空空
像个转身就健忘的
欠债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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