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洪林

　　一

　　5个鬼子端着枪冲进牛山魁的家里时，15岁的牛山魁正带着石娃子在山里捉野兔。他母亲和妹妹躲在屋里不敢出声，他父亲握着一把铁锹立在门口，根本挡不住凶残的鬼子。渡边大尉带着100多个鬼子血洗向阳村，全村没有一家幸免。

　　牛山魁回来，看见倒在血泊中的爹娘和妹妹，扔掉手里的兔子，冲过去，他摇不醒血泊中的爹，也摇不醒血泊中的娘，更摇不醒血泊中的妹妹。以前妹妹看见小花蛇都会尖叫着捂住眼睛，是什么让她这么害怕，紧紧地闭上双眼？他轻轻地抱着妹妹，又轻轻地给她穿上衣服，再次抱起娘，失声痛哭起来：“娘，爹，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石娃子含着眼泪问他：“山魁哥，你真的要走吗？”牛山魁紧紧地攥着拳头告诉他：“爹娘和妹妹都让日本鬼子害死了，我要去找抗日联军，去找杨靖宇司令，杀鬼子替他们报仇雪恨。”石娃子攥着拳头说：“我也去。”

　　二

　　牛山魁机灵能干，很快成了杨靖宇司令的警卫员。他跟着杨司令，练得一手好枪法。他上过两次战场，都没有打着鬼子。他一心想杀渡边，杀鬼子。他逮住机会就问：“司令，咱们啥时候再去打鬼子？”杨司令眯着眼睛笑着说：“别急，再过两天咱们就去收拾藤田小队。”牛山魁顿时精神起来：“司令，我这回非干掉几个鬼子不可。”

　　天上的星星眨着眼睛，顽皮地注视着地上的行人。杨司令带着战士们悄悄地潜进四方屯。他们先掐断了鬼子的电话线，又放倒了两个鬼子的哨兵。一个老兵猫着腰，轻手轻脚地接近鬼子的住处，半天也没有撬开房门，还弄出一点儿轻微的响动，里面有人用蹩脚的中国话高喊：“什么的干活？”老兵赶紧跑回来向杨司令报告：“司令，门从里面拴死了，打不开，鬼子都起来了，不好办！”杨司令看情形陡变，立即改变主意：“孙连长，派人用手榴弹把房门炸开，速战速决。”三班长带着两名战士冲上去，把两颗手榴弹挂在门闩外，轰隆一声巨响，门板碎片四处横飞，活着的鬼子把房屋当作碉堡拼命抵抗，子弹从屋里“嗖嗖嗖”地飞出来。牛山魁看见鬼子的机枪压得战士们抬不起头来，拎着手枪“嗖”地跳到院子左侧，避开鬼子的火力，“啪”地一枪，打掉了鬼子的机枪手。杨司令指着鬼子喊：“同志们，冲啊！”孙连长第一个冲上去。战士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很快就把屋里的鬼子消灭了。藤田小队全军覆灭，牛山魁一仗成名，成为人人都夸他是小神枪手。

　　三

　　鬼子的围剿越来越频繁，出动的兵力也越来越多，战斗也越来越残酷。杨司令带着部队折回磐石县，迅速从县城边上穿过去，钻进密林里面去休整。

　　杨司令把牛山魁叫到身边说：“你不是老想着上前线去打鬼子吗？少年连连长陈玉树牺牲了，你到少年连去当连长吧！”

　　牛山魁特别想上前线去打鬼子，却不想去少年连。自己带着一帮孩子兵，怎么打鬼子？可他转念又想，要想多杀鬼子，早点儿杀掉渡边那个王八蛋，就不能老给杨司令当警卫员。少年连也是连队，一样上前线杀鬼子，如果自己去当连长，想啥时候打鬼子就啥时候打，那样才过瘾。他改变了主意：“司令，我愿意去少年连当连长。”杨司令十分高兴，看着身边也做警卫员的石娃子说：“好！你把他也带过去！”

　　东北抗日联军里面有很多孩子兵，都跟牛山魁的遭遇差不多，不是爹娘和亲人惨遭日本鬼子杀害，就是家园惨遭日本鬼子焚毁，他们心里都藏着深仇大恨，遇到哪支抗联部队，就跟着哪支部队一起打鬼子。抗日的烽火在全国各地熊熊燃烧，杨司令把孩子们集中在一起，组建了一个少年连。这些孩子作战非常勇敢，当地老百姓都管他们叫“红孩子”。

　　牛山魁在心里暗暗地想：“等我到了少年连，一定想办法找到渡边那个王八蛋，亲手打烂他的狗头，早点儿替爹娘和妹妹报仇雪恨。”

　　四

　　少年连在密营里休整期间，牛山魁满世界去找渡边，还请醉仙楼的老板孙思晋和猎户李振邦替他打听渡边的下落，都没有一点儿消息。牛山魁早就打定主意，如果找到渡边，光凭少年连，肯定打不过一个中队的鬼子。硬打不行，自己可以另想办法，带人潜入鬼子的军营里，找机会干掉渡边那个王八蛋。

　　满洲省委给杨司令传来可靠情报，日军在”南满“某座大山里面，秘密修建了一座生化武器工厂，专门研制生产芥子气毒气弹，准备在中国实施“快乐花粉”计划，把芥子气毒气弹秘密投放到中国军队作战区域和重要城市居民区，让中国军民皮肤起疱糜烂，军队失去战斗力，市民缓慢痛苦地死去。杨司令吩咐牛山魁：“你们尽快找到鬼子的生化武器工厂，咱们再想办法干掉它。”

　　牛山魁派出四个侦察小组，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进行严密侦察。他自己帶着石娃子和老兵曹大力向东面侦察。这个方向人烟稀少，交通不便，特别是马鹿沟那个地方，山高林密，地形复杂，兔子都愿意藏在里面，日本鬼子比兔子还狡猾，说不定就藏在那里。石娃子弄来一辆驴车，往车上放了半袋蘑菇和半袋木耳，他们打扮成收购山货的小商贩，一路向东面边走边仔细侦察，走了三天也没有看见鬼子的影子。

　　走到马鹿沟，曹大力突然朝石娃子大喊：“停车，停车！”石娃子“吁一”了一声，拉住毛驴问他：“啥事？”曹大力跳下车，走到路旁的一条小路上喊牛山魁：“大哥，你看这条小路有点儿宽，路面又光滑，走的人肯定多，深山老林里面，哪来那么多人？”他们外出侦察，一律不叫职务，都以兄弟相称。石娃子猜测，也许里面有日本人的伐木队，干活儿的人总是走近道，才把小路踩得又光又滑。牛山魁也觉得这条小路非常可疑，赶紧吩咐石娃子：“你把驴车拉进树林子里面藏好，咱们顺着小路走进去，看看马鹿沟里面到底是个啥情况。”

　　他们顺着小路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小路不到两米宽，弯弯曲曲一直通向马鹿沟。他们爬上山顶，小路又向沟里廷伸。太阳还悬在远处的山顶上，牛山魁站在山顶向下观望，山沟底下矗立着一片房屋，细看还有高大的岗楼、人工修建的道路。石娃子兴奋起来：“大哥，老乡们说过，马鹿沟里面没有村子，伐木队也没有必要在山沟里面修个岗楼吧？会不会就是咱们要找的军工厂？”牛山魁也按捺不住心里的兴奋，又仔细地观察沟底下，才说：“不管它是不是咱们要找的那个军工厂，咱们都得下到沟里去，把情况摸清楚再说。”

　　他们顺着小路悄悄地往沟里面摸，边走边观察地形，收集各种有用的信息，就像到兔子窝边去下铁夹子，既要找个好位置，又怕惊动兔子。他们尽量靠近沟底，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往下仔细观瞧，能清楚地看到沟底下有一大块平整的土地，南北各盖有数栋房子，岗楼在南侧房子的北面，上面还有两个日本哨兵，两排房子东侧是个山坳，有个极大的山洞，入口处明显经过精心整修。曹大力指着洞口悄悄地跟牛山魁嘀咕：“大哥，有人往里面搬东西。”牛山魁看见有中国劳工模样的人不断地往里面搬东西，那些东西的形状都像弹药箱子。日本鬼子在这里秘密修建军工厂，不可能生产普通弹药，应该就是生化武器。牛山魁本想等到天黑，找个机会混到里面去，把情况弄清楚再回去，又怕发生意外，没敢贸然行动，看到太阳落到山后面，赶紧对他俩说：“走，咱们连夜赶回去，先向杨司令汇报情况，再做下一步打算。”

　　五

　　杨司令听了牛山魁的汇报，判断马鹿沟里面那个军工厂，应该就是日军秘密修建的生化武器工厂。牛山魁立即向杨司令请战：“司令，我带人混进去当劳工，等摸清敌情，你把攻打和炸毁工厂的任务都交给我们。”杨司令赞成他的想法：“嗯，我看可以。等你们混进去，我派人天天藏在山顶上盯着你们，咱们用暗号传递消息。等你们把里面的情况摸清楚，不管鬼子在里面干什么，咱们都要干掉它。”

　　牛山魁带着石娃子、老兵宋泰安和曹大力混进了鬼子的军工厂，很快就摸清工厂里面的情况，又用暗号把里面的情况一一传递出去。他跟石娃子悄悄地商量，明天想办法侦察敌人的火力点，石娃子悄声说：“这个交给我，等到晚上睡觉，我躺着想办法。”

　　月光穿过斗大的窗户，悄悄地凝望着劳工们疲惫的脸庞。牛山魁还在考虑怎么才能靠近鬼子的指挥部，石娃子已经打起了鼾。他干了一天重活儿，实在是太累了。牛山魁也很累，可他必须时时警惕，睡觉也得睁着一只眼睛。这是在鬼子的眼皮子底下，任何事情都不能有半点儿马虎和大意。

　　吃过早饭，石娃子跟曹大力继续从厂房里面往外抬废料，没抬几回他就装着肚子疼，向看守的伪军请假：“老总，你跟太君打个招呼，我肚子疼，想去厕所，快憋不住了。”石娃子头上刚好累出几个汗珠子。伪军心肠也不坏，走到鬼子跟前，连说带比划，鬼子总算同意，伪军回来命令石娃子：“快去快回。”

　　厕所建在工厂的西北角，石娃子从厕所出来，没有按照原路回到厂房去抬废料，他顺着工厂的外圈东张西望地往前走，岗楼里的鬼子很快发现他，端着枪朝他大骂：“八嘎，什么的干活？”石娃子听到骂声，吓得撒腿就跑，鬼子拉开枪栓又骂：“八嘎，站住，站住！”看见石娃子还往前跑，瞄着他“啪”地就是一枪，石娃子围着工厂跑的是圆圈，速度又挺快，这一枪居然没打着。不过这一枪既响亮又清脆，也是建厂以来第一次突然响起的枪声，惊动了工厂里面所有的人，警报、警笛响彻山谷，鬼子、伪军一齐出去，劳工也都待在原地不敢乱动。牛山魁站在远处望见鬼子又朝石娃子打出第二枪，这一枪居然也没打着，石娃子边跑边喊：“救命啊，救命啊……”他身后又响起枪声，正打在他的肩膀上，他拼命地朝着东面的工厂大门口跑过去。鬼子的指挥部是个二层小楼，正对着大门口的那条山路，鬼子以为他想逃跑，楼上突然响起“嗒嗒嗒”的机枪声，石娃子扑通摔在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牛山魁的眼睛红了，攥在拳头里的指甲扎进了肉里。一个日军少佐带着几个鬼子从指挥部里出来，气势汹汹地走到石娃子的尸体前，大声训斥跑过来执勤的伪军头目：“劳工的乱跑，怎么回事？”那个伪军头目扯开嗓子大声说：“报告渡边少佐，这个劳工是刚抓进来的一个小难民，说是肚子疼请假上厕所，回来的时候往外跑，可能是受不了工厂里的苦和累，趁着上厕所的机会想逃跑。”牛山魁听得很清楚，伪军头目在向一个叫渡边少佐的日本军官汇报情况，难道眼前这个日军少佐就是血洗向阳村的那个渡边大尉？他看着渡边少佐瞪起眼睛又训斥那个伪军头目：“你的加强管教的干活，再有劳工逃跑，你的要负看管责任。”那个伪军头目赶紧立正答应：“请少佐放心，我一定严加管教。”他送走渡边少佐，回头朝劳工们大喊大叫：“继续干活儿，继续干活儿！谁再想逃跑，我就枪毙谁！”牛山魁故意凑到伪军头目跟前讨好他：“老总，您好歹也是个当官的，那個渡边少佐对你咋那么凶啊，我看着都有点儿过意不去。”那个伪军头目也觉得自己很窝囊，不过还是想法给自己找面子说：“日本人都这样。这个渡边少佐凶着呢，刚调来不久，听说他血洗过向阳村，还围剿过抗联杨靖宇的部队呢。”那个伪军头目转身走了，牛山魁远远地望着渡边少佐的背影，攥着拳头，咬牙切齿，怪不得醉仙楼的孙思晋打听不到他的消息，猎户李振邦也找不到他的下落，原来这家伙跑到这里未了。真是冤家路窄，血债难逃。

　　六

　　牛山魁传出去的情报既及时又准确，鬼子虽然人数不多，但杨司令也不敢大意，不光带着参谋亲自到马鹿沟去察看地形，用望远镜把工厂里面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还决定集中优势兵力，用一师一团、三团和少年连攻打马鹿沟鬼子的军工厂。他特意告诉少年连尹指导员和三个排长：“南面适合快速突击，你们少年连从南面攻进去，跟牛连长会合，让他带着你们在里面打。”

　　杨司令半夜带着少年连出发，一团和三团也在夜色的掩护下到达指定位置。鬼子的巡逻队没有发现隐蔽的进攻部队，杨司令指挥，一团从北面、三团从西面、少年连从南面向鬼子的工厂发起进攻。铁丝网根本挡不住少年连的战士们，三个排迅速剪开三段铁丝网，像三支利箭一样射向里面。牛山魁听到枪声，悄悄带着宋泰安和曹大力跑了出来。他的手枪还在侦察班小胡的手里呢。

　　少年连率先冲进鬼子的军工厂，小胡跑到牛山魁跟前说：“连长，给你枪。”牛山魁拎着手枪命令部队：“二排向北打，三排向西打，接应一团和三团。一排跟我去打鬼子的指挥部，快！”一个连的官兵在工厂里面横击竖打，伪军们早就趴在地上举枪投降，北面和西面的鬼子也架不住他们里外夹击，一团和三团很20快冲到里面，一起把鬼子的指挥部围得水泄不通。

　　指挥部里的鬼子顽抗到底，最后只剩下渡边少佐一个人。

　　牛山魁带着20多人冲进鬼子的指挥部，渡边少佐望着抗联的小战士们，举起手里的指挥刀挥向了自己的腹部。杀红了眼的牛山魁才不给他这个机会，抬手一枪打在他的手腕上，指挥刀“咣当”掉到地上。宋泰安看见他弯腰拾起指挥刀，正想再给他两枪，牛山魁急忙拦住他：“慢着。”宋泰安不解地问他：“连长，一枪打死这个王八蛋，咱们再去炸工厂。”牛山魁眼里喷着怒火说：“他就是血洗我们向阳村的那个渡边大尉，我来收拾他。我今天要替向阳村的父老乡亲们报仇雪恨，替我的好兄弟石娃子报仇。”他一枪打断渡边少佐的左腿，看见他用指挥刀撑着地，又一枪打断他的右腿。渡边瘫坐在地上，瞪着眼珠子，双手紧紧地握着指挥刀。牛山魁又往他左胸打了一枪，渡边硬挺着没有倒下，牛山魁又往他右胸打了一枪，渡边实在挺不住了，扑通摔在地上。宋泰安上去踢他一脚，见他一声不吭，一把抓起他的指挥刀说：“连长，这个王八蛋去见他们日本的阎王去了，咱们总算给乡亲们报仇雪恨了。”牛山魁忍住眼里的泪水说：“日本鬼子欠咱们中国人的血债太多了，再杀掉1000个渡边，也难消我心头之恨。走，咱们去把鬼子的军工厂给它炸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