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这个老爷子
□史文祥
管老爷子六十多岁的时候还能编笊篱，且编的非常精致，其形状酷似极品的蜘蛛网，光滑顽皮的铁丝在他指上百依百顺，那娴熟的动作堪比白洋淀女人编苇席一样出神入化，于是乎，他编笊篱的时候常常引来左邻右舍观赏。笊篱编的好，人又好，价格还不高，还可以抹零去梢，对家境着实贫困的就分文不收了。这样一来，不仅本村的家家户户来买，周边村屯的很多人也首选他的笊篱。诸位看官，至此你以为管老爷子就是一位民间匠人吧！故事可不那么简单，编笊篱这个手艺是他过了知天命之年以后学的，除此手艺外，管老爷子还写得一手好字，字如其人，帅气，俊逸，洒脱，村里俱乐部门楣上“管家村俱乐部”六个行书字就是他的手迹，大气，饱满，遒劲，洒脱，得到过下乡考察的文化局长和书协主席的啧啧称奇，这个俱乐部能作为村上文化遗产被保存下来，与管老爷子的字有很大关系。写在村卫生所上百位中草药药斗子上的工整，规范，漂亮的小楷字，更是好评如潮，这还不算，据说他年轻时，能背诵《古文观止》！更鲜为人知的是他在特殊历史年代还任过特殊的职务，更有过特殊的经历。那么他何以落此默默无闻的乡村，编起笊篱呢？随着他手中的铁丝闪展腾挪，下颌的银须起伏抖动，他的沧桑历程和远去的岁月又浮现出来。
管家窝棚坐落东北平原，松花江北岸，土地肥沃，水草肥美，农耕为主业，清末民初，很多关内的人家举家闯关东，在此成为永久居民。其中有一管姓人家来自燕赵大地，祖上也曾出过举人，秀才到他这一辈，赶上兵荒马乱伴着自然灾害，致使家道中落，书念的也是囫囵半片的。夫妻俩带四个男孩在此落地生根。为什么落在管家窝棚呢？那是因为这个村子管姓的人家很多，他也姓管，有道是“桃不好，杏(姓)好”，五百年前都是一家嘛！这家掌柜的叫管运财，四十左右岁体格强壮，像一头牦牛，曾与人打赌，扛起一个浑圆的石头滚子绕磨房走三圈赢了一麻袋黄豆。他力气大，又能吃苦耐劳，又会种地，脑袋也不笨，妻子过日子善于精打细算，几年下来有了二十几垧地，还有车马，日子过得比较富庶，孩子也渐渐长大起来，其中最小的儿子管长林,天资聪慧，喜欢读书。管运财小时候常听爷爷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四个儿子先后都进了私塾，就数老四管长林学业好，别看排行老幺，学习可是行一，就是在私塾学堂也是名列榜首。私塾老先生常捻着胡须夸奖：“孺子可教！”不仅字写得好，“三百千千”念的也好，作文写的更好。老先生建议他改名叫管震寰，说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保管声震寰宇，这样管长林变成了管震寰。一恍私塾足业了，临别时私塾老先生赠送了他一管湖州“王一品”的狼毫毛笔，望你将来笔底生花，写出锦绣文章，建功立业！
不久，管震寰就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国高(国民高等学校)。这在乡村可谓凤毛麟角，等同中了状元一样荣耀。管运财心想，我们管家又有望光宗耀祖了！
管震寰走出了村子，走进了县城，使他大开眼界，他心中默念：学贵有恒，一定要考取功名，报答家国！当年私塾老先生勉励他的话常常回响在他的耳畔。他不偏科，各科学业齐头并进，“四书五经”样样精，诗词歌赋门门通，而且能将《古文观止》倒背如流，行书字体那气韵，那风采不亚于唐伯虎！
他写的文章得到县城里告老还乡的王老进士的好评！每次考试都是全优，得到过学校多次褒奖，名声鹊起，在学校里从学生到老师再到校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按当下的流行语讲就是“学霸”。在管震寰毕业的时候，发生了“九·一八”事变，不久在东北境内成立了伪满洲国，日本侵略者扶持清废帝溥仪为满洲国皇帝，名号“康德”。山河破碎，东北沦陷，人民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管震寰的大学梦和他的踌躇满志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国难击得粉碎！在一个秋风秋雨愁煞人的日子里，有一天，伪满洲国警察厅考察组来到学校，在应届毕业生中物色招收警察。一个戴着白色金丝边水晶眼镜，留着八字胡的警官仔细地看了学生们的学籍档案和学校的考绩登记，又听了校长的详细汇报，划定了初步人选，然后又对划定的人选进行了目测面试。管震寰学习成绩好，人长得又特英俊，“颜值”相当的高。可谓才貌双全，而且远近闻名，当然被选中。哪知道这件事遭到管震寰严词拒绝和痛斥！“作为一个有良知，有气节的中国人怎么能不顾国耻，认贼作父，做日本鬼子的帮凶和走狗呢？”伪满滨河县警察署署长高绥靖与日本驻滨河县宪兵队队长龟田一郎在在滨河县伪县长朱矬子的陪同下，三番五次纠缠他，给他洗脑，讲什么“大东亚共荣”、“中日亲善”、“效忠满洲国皇帝”等欺人之谈。继而诱惑道：“像你这样年轻才俊，能为满洲帝国效力，日后定能高官得作，骏马得骑，锦衣玉食，定会飞黄腾达，前途无量啊！……”管震寰义正言辞，据理驳斥，把日伪之流驳得体无完肤，骂得狗血喷头。“日寇侵我东北，毁我家园，杀我同胞，你们日伪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罪恶滔天，罄竹难书！我岂能与你们这些豺狼为伍……”气得日本宪兵队长龟田一郎像疯狗一样哇啦哇啦乱叫，把挎在腰间的战刀反复抽插，手捶桌子，脚跺地板，伪警察署长高绥靖吹胡子瞪眼睛怒吼：“你不要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吃罚酒，年轻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要知道，效忠满洲帝国，就是爱国，效忠康德皇帝就是忠君！”“啊，呸！无耻！”管震寰从肺腑里喷出一口痰击在伪署长的脸上，伪署长恼羞成怒，歇斯底里地吼道：“拉下去，往死里给我打！”
接连几天管震寰被折磨的死去活来，他越拒绝、越坚强，越反抗就越吊起日伪贼寇的想征服他的胃口。
哗啦一声，牢门被打开，进来两个狱警将他押了出去，走出灰暗阴冷的牢房，管震寰看到监狱院中停着一辆绿卡车，卡车上日伪宪警荷枪实弹押着几位“犯人”。
狱警将他交给了刑警，几名面目狰狞的刑警扭着他的双臂推搡着他上了车。卡车一声嚎叫开走了，七拐八拐驶出了城门，驶进了一片荒郊野岭，在一低洼处，车停了，几名“犯人”被推下车后，一字排开，他们每个人面前都有事先挖好的深坑，堆起的土层很湿粘，看来也是刚刚挖的坑。管震寰明白了，凶残的日伪要屠杀他们。此时他既想到了日伪的残暴可恨，也想到了自己的可悲可叹！空怀报国之志，无用武之地，他还想到了年迈的父母，当年历经艰辛带着他们全家闯关东来到管家窝棚，含辛茹苦将他们兄弟四人养育成人，几个月前又给他完婚，妻子是邻村从辽宁搬迁过来一位姑娘，叫石淑英。淑英是那样的端庄贤惠，家里家外人人夸奖，现在已有身孕。可叹“壮志未酬身先死啊！”还没来得及为父母尽孝，没有尽到丈夫的责任，也看不到将来出生的孩子了，这些罪孽都是日伪这帮洪水猛兽造成的，想到此，管震寰更是满腔悲愤！
一阵摩托声打断了他的思索，几辆挂着日本膏药旗和伪满洲国五彩乱目旗驶来，车上坐着日伪宪警，从车上下来的一前一后两个魔鬼，管震寰一眼就认出还是先前诱惑、威胁他的日本驻滨河县的宪兵队长龟田一郎和伪警察署长高绥靖，龟田一郎在前边走，高绥靖紧随其后，他们径直走到管震寰面前，龟田一郎把背着一只手举在胸前，用食指指着管震寰，阴阳怪气地说：“管桑，这是大日本皇军和满洲帝国给你的最后机会，你的明白吗？”高绥靖右腿弯曲踏在一块石头上，左手叉腰，用鹰爪似的右手在管震寰面前张牙舞爪：“这是给你的最后机会，一条是天堂之路，一条是地狱之门，你可选好了！”管震寰扬眉怒目铿锵说道：“收起你们的把戏吧，竹可断，不可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有种！难道你不怕死吗？”“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你不珍惜你的生命和美好青春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邀西，邀西，真是满腹经纶，浑身是胆！”龟田一郎扶了扶他的黑圈眼镜，又捏了捏人中上的一撮黑毛，诡异地一笑：“呵呵，成全你！”此时，行刑的军警准备就绪，对着各就各位的“犯人”进行瞄准，只等一声令下，扣动扳机。此起彼伏的咔嚓咔嚓拉枪栓声惊动了树上的几只乌鸦，发出了凄厉的哀鸣，旋即抖动翅膀惊骇飞去。这时听到龟田一郎狼嚎般的吼道：“预备！”可是接着便无下文了，管震寰也很疑惑，他听到了皮靴踩地的声在他身后传来，龟田一郎走到他的身旁，敲着他的肩膀说“现在转变还来得及，有什么说的吗？“有”，龟田一郎和高绥靖都露出了惊喜之色。只听到管震寰声震寰宇地说道“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气得龟田一郎暴跳如雷，咬牙恨齿地咆哮“射击！”一阵枪响，鲜血如注，几名“犯人”栽倒了面前的深坑里。但是栽倒的是其它几名“犯人”，管震寰没中枪，这并不是刽子手没射中，而是龟田一郎导演的恐怖震慑剧。日伪军警把管震寰又押了回来。龟田说：“你这么有才华的人，哪能就这么简单，痛快地让你死了。”管震寰满腹狐疑，不知龟田这龟孙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大概也就过了两天，管震寰被“请到审讯室的外屋，刚坐下就听到隔壁传来一位老人痛苦的呻吟声，虽然听不太清晰，但觉得声音很熟悉，他侧耳辩听着，龟田一郎和高绥靖接踵而来。龟田一郎摘掉白手套，冲着管震寰阴森森一笑“管桑，今天让你见见你最想见的几个人。”说完一挥手，几个刑警就把管震寰带到审讯行刑室。龟田一郎，高绥靖随后也跟进了审讯室。管震寰进去一看，顿时五内俱焚，五雷轰顶！父亲双臂抻直被绑在受刑铁架子上，嘴角，胸前道道伤痕在父亲的右侧是被打得遍体鳞伤的三个哥哥！“畜生！王八蛋！卑鄙无耻！”他像一头发怒的雄狮冲向龟田一郎，几个刑警爪牙蜂拥而上,摁住了管震寰。龟田一郎一摆手：“不要激动，这就是逆杵皇军和帝国的下场。”管震寰气得整个胸脯上下起伏，气愤填膺，满腔怒火！“怎么管桑的合家欢，还少一人吧。”随即他又补充道：“不是一人，应该是两人吧！”龟田说完扫视了一下高绥靖。高绥靖满脸谄媚地说：“是的，太君，马上就到！”走廊里有远而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宪警押着一个女人走来，女人迈着沉重踉跄的步履，进了审讯室，管震寰定睛一看，不由得一激凌，心像被蜂子蛰了一样。被绑缚押进来的正是自己的妻子淑英。悲戚、愤怒的表情在淑英的脸上纵横交错。腹部微微隆起，那是女人身孕的显现。“中国人是最讲孝道、最讲夫妻恩爱和手足之情的，你不怕死，但是总不能不顾及你的父母，你的妻子，你的兄弟，你的未来孩子吧？”龟田一郎说完这些话，用目光端详着管震寰。高绥靖随声附和道：“不效忠皇军和满洲国皇帝，就是大逆不道，就该灭门九族，今天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你好好看着你的亲人是如何享受大日本皇军和满洲帝国的刑法的，再让你看看他们是如何痛苦不堪地死去的过程！”龟田一郎摆了摆手：“唉，现在想明白还不晚！”就是在这样万般无奈的情况下，管震寰当上了伪满警察。日伪这些魑魅魍魉真是心如蛇蝎，无所不用其极啊！
日伪之流当初详细了解管震寰的情况后，就像猎手突然发现了珍稀猎物，古董商在古玩市场眼睛一亮看到了奇珍异宝一样。满洲国帝国成立伊始，必须得想方设法网络人才。欲征服支那，必须先征服满洲，征服满洲，就得靠人才！让他们为我所用，中国人应该更谙熟如何对付自己人。龟田一郎说：一百个奴才也赶不上一个人才，一群羊也抵不上一头狮子。因此这个魔鬼才这样不惜一切，不择手段地想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卑鄙目的！
管震寰思忖着：我虽然无奈进入了这个魔窟，但一定要保持黑皮红瓤，要卧薪尝胆，以屈求伸，升职掌权，有了职权才能整肃日伪，为黎民百姓排忧解难！
此后管震寰凭着他的才智和机智从滨河警察局内勤干起，先后任过秘书科长，行动科长，警察署长，后来任督查总监，成为“管总监”。这个职务在当时可不一般，号称“见官大一级！”是监督、整饬、整肃警察风纪的。警察见到他毕恭毕敬，像耗子见了猫一样。他在警察面前与在老百姓面前判若两人，在伪警察面前是金刚怒目，在老百姓面前则是菩萨低眉！他整肃了不少吸鸦片、逛妓院、敲诈勒索的警察。管震寰虽身居魔窟的大染缸，但是本色不改，但依旧是粗茶淡饭，不近酒色，可以说洁身自好，出淤泥而不染！他身材高大，但很匀称，五官不仅端正，而是俊美，用两个成语形容他的风采恰如其分，那就是英姿勃发，气宇轩昂！大沿帽，着上毛呢料的考究督查服，佩戴上梅花带豆金线掐边的肩章领章及醒目的警衔徽章，腰佩手枪，斜挎洋刀，足登高筒皮靴，煞是英武，虽然是伪满魔鬼服装，但也具有暴力美学。至今家乡老年人对管震寰的仪表相貌还津津乐道，常说管震寰年轻时长得那是相当的帅，比张少帅都帅！有的还说可以和叶帅的风采相媲美！人见人爱，亲和力啊！伪满警察给人们的总体印象是凶神恶煞一般，过去东北地区民间形容某人凶恶，就说都赶上伪满警察邪乎了了！可是管震寰这位管警察的督查总监，在老百姓面前，虽然穿着一身“虎皮”，可是从来没有虎视眈眈，狐假虎威，为虎作伥，这在那个时代可真是“另类”或“异类”，堪称“稀有金属”！老百姓因此给他起了一个绰号“管老太太”，也就是说他是宽厚，善良的老太太官。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时常在想残酷的现实与他考取功名，建功立业，报效国家，造福百姓的初衷背道而驰，真是世事难料，事与愿违啊！现在他的身份已经玷污了他的清白，无法漂白。气愤、悔恨、自责、困惑、惊恐搅得他内心翻江倒海，辗转反侧！他经常提醒自己，绝不干违背道德良心的事，绝不干残害同胞的事，绝不干出卖民族的事，绝不干伤天害理的事！与狼共舞，要学会机智和周旋，执行任务命令也要用灵活变通的办法，这就好比上司让你执行射击的命令，你无法违抗命令，但你有将枪抬高一厘米的权力。他想我中华民族历经多灾多难，然而生生不息，生生不灭，几千年文明延续传承，就像胡杨树一样坚韧，千年不死，万年不朽！我们中华民族就像元代大戏剧家关汉卿写的元曲那样：“一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的铜豌豆。”倭寇日本鬼子必定玩火自焚，多行不义必自毙！只是时间的问题，他又想起了从小他爹常灌输给他的喻世明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机不到，时机一到，善恶皆报！中国这头东方睡狮肯定会觉醒的！放开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到几时？日本鬼子你们是兔子尾巴长不了的！
管震寰坚守内心的良知和良心，凭着机智、缜密在险象环生，错综复杂的环境下，多次将宣传抗日救亡，争取民族独立解放的反日反满事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释放了很多抗日进步人士，解救过很多劳工，严惩了众多横征暴敛，为非作歹，扰民、害民、搜刮民脂民膏的无良警务人员。一次在他巡视灌木乡的时候，发生了一起严重的袭警事件。两个孙姓兄弟因愤怒于当地警察所长敲诈欺压，哥俩将所长打得口鼻流血，金牙落地，警服，肩章，领章撕得稀烂，这还了得，这所长姓苏，有两个绰号“苏大巴掌”与“活阎王”。孙姓哥俩被五花大绑押到警察所各种刑具环绕周围，正准备“过堂”管震寰，听了汇报，要亲自单独审问，他喝退了左右关上了门，审视端详着这哥俩，见这哥俩都是虎背熊腰，一个是紫铜色的脸，一双鹰隼似的眼睛，另一个是豹子头，牛眼，狮子鼻，胸前还长一片浓密的毛。心想，有种，是两条硬汉！管震寰问明情况后，得知是警察所长苏打巴掌仗势欺人，勒索敲诈，哥俩忍无可忍，才奋起反抗。其实不用问，管震寰也明白，肯定是这样，否则谁敢打满洲国的警察？这事他要不插手，这哥俩不死也得扒层皮，怎么办呢？管震寰急中生智，他故意提高了嗓门喝道：“你们这两个混蛋，是不是活腻歪了，成天喝醉酒滋事，就仗着我是你姐夫是不是……”一转身就踹开了门，隔壁的警官，走廊的警察，也都听见了，各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这哥俩开始被这突如其来的情景弄得有点懵，但瞬间就明白了这位长官是用这样的办法救我们啊！哥俩互相会意一下，随即便都低下了头，作认错状！这个事件就这样被管震寰化解了。
漫长的黑夜终于迎来了黎明。一九四五年秋风扫落叶的时节，日本鬼子垮台了，完蛋了，伪满洲国轰然倒塌！管震寰也熬出头了，开始觉得如释重负，看见了新曙光！转念一想他又惊恐起来，虽然自己没有血债，没做坏事，但毕竟是伪满洲国的一名地方督查总监啊，那就可以算作伪满余孽，这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道不明的……
在接下来的岁月中，管震寰在惊恐惊骇、惊悸的状态中度过的。他在白山黑水中避难逃难，历经磨难，伪满警察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记得他在几次逃难的途中，被团团围住，但都是有惊无险，人群中总是有人站出来说：“这是管太太，他是老太太官。”“管监督可从来没欺压过老百姓啊！”“他还救过我的命哪！”
后来人民政府认真审查了他的历史情况，又广泛听取了广大群众的意见和呼声，结论是：管震寰确实没有血债，没有民愤，没有积怨，口碑很好，而且在那种白色恐怖下还做了不少对抗日反满有益的事，有相当多数量的群众对他感激涕零，他属于“身在曹营心在汉”，在那样邪恶的年代，在日伪高压统治下，作为一名伪满洲国的督查总监能做到这样，实属不易。
在”镇压反革命”“三反五反”“反右”“文革”接二连三的运动中，管震寰虽然戴着“伪满分子”的帽子，但没有受到什么冲击，而与他同时代的民愤极大的伪满警务人员，无论是普通警察，还是不同级别的警官，有为数不少的被公决“走铜”，被收监坐狱，被流放改造。而管震寰在农村老家干着农活，过着平静，平淡，平安类似归隐的田园生活，这也是平中见奇！父老乡亲，老少爷们对他都很关照，他表现的也很好，后来就摘掉了“伪满分子”的帽子。时有村上需要写标语、公约以及家家户户买卖房屋契约文书、婚丧嫁娶、春联的时候，他都会挥毫泼墨，笔走龙蛇。还学会了编笊篱，一圈圈密密麻麻的铁丝在他手中飞转流动，让人感到仿佛是他在梳理着年轮岁月中的感触、境遇、况味、思索和心路历程……晚年他曾对家人说，我一生中唯有一件事让我回想起来，就揪心，愧疚，那就是他当年督导修二道沟子河堤时，淹死一个独生孩子的事件，当时孩子的妈妈哭得撕心裂肺，真让人受不了啊……
管老爷子这辈子的经历、境遇，令人思索，令人叹息，令人感慨！是政治历史选择了他？还是他选择了政治历史？是时也，运也，命也？还是性格决定了命运？是幸还是不幸，还是不幸中的万幸呢……
能够普世认同的是：好人一生平安！
责任编辑：王政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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