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振斌两只手相互插进袖子里,在院子里慢慢踱着步子,眉头皱得跟苦瓜似的,看着都让人觉得苦得很,不时还长叹一口气。他从外面回来有近半个小时了,他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跟那文普商量,也或者是通知,只是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北方的十一月,风打北方以北的方向刮来,刀子一样,只是与糊在窗子上的塑料布轻轻打了一个擦边,便把塑料布扯开了好大一个口子。口子越撕扯越大,呼呼啦啦抽打着褪了色的木窗框,像一个发了疯的老女人,叫喊着不分方向地甩动枯槁的长发。那振斌叹了口气,去仓房里转了一圈出来,显然没有找到他想要找的东西,又去隔壁邻居家,回来时,手里掐着一块新的塑料布,把窗子重新糊好。
那振斌糊窗子的时候,那文普正坐在东屋的炕沿上,心不在焉地给他那两只蹲在炕边木架上的鹰喂食。因为是心不在焉,他捏起一小块碎肉喂给鹰的时候,被鹰锋利且强有力的喙啄破了食指,血唰地就流了出来。突如其来的疼痛让那文普猛地回过神来,眼看着暗红色的血从伤口处不停地钻出来,一滴一滴摔在地上,那文普随手从炕头扯下一张泛黄的卷烟纸给伤口包上。不出一秒钟,血就洇透了包在手指上的卷烟纸,然后顺着纸张向下,在纸张的一角聚成血滴,重新摔到地上。那文普索性再扯下两张纸包裹在手指上,另一只手将其紧紧攥住。他攥着手指的时候,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只手指在跳动,就好像有个生命藏在手指里头。
“它回来了,它回来了。”那文普自言自语着。
那文普的老伴金秀英在厨房里烧火做饭,整个厨房里雾气缭绕,分不清哪些是水汽,哪些是柴烟。金秀英推开屋门,眼睛被烟呛得不停地流泪。“你刚才说了个啥?”金秀英没听清楚那文普刚才的自言自语,以为是在跟她说话。那文普瞥了一眼老伴,说它回来了。金秀英问,谁回来了?正说着话,那振斌从外面开门进了厨房。那文普回答老伴说,是它,它回来了,它已经走了那么长时间了,它都去哪儿了?金秀英隔着厚重的柴烟和水汽,眯着眼看了一眼那振斌,又回头向屋里看一眼那文普,一头雾水。“老头子,你糊涂了?三儿不是早上才出去的吗。”金秀英说。那文普看了一眼钻进屋里的那振斌说,我说的不是他。金秀英问,那你说的是谁?那文普突然严肃了起来,挺直了身子,屁股向炕里挪了挪,说你还记着不,去年冬天我跟你说的那只鹰?金秀英摇头。那文普“嘖”了一声,说怎么能不记得了,我不是还出去抓了它小半个月,没抓着,最后冻感冒了,在炕上躺了一个礼拜。金秀英想起来了,对对对,是有那么一回事儿。那文普说,它回来了。这都快一年了,也不知道它都跑哪儿去了,昨天我出去遛鹰的时候,看着它在老窑岭那嘎达转悠来着,转了一整天。那文普说起那只鹰的时候,眼睛里放着光。他下意识地搓动着双手,不想却碰到了刚刚被鹰啄伤的手指,疼得他狠狠掐了一把大腿,花发稀疏的脑门上渗出了汗。
那文普嘴里说的鹰,是一种叫海东青的鹰,也叫矛隼,性情凶猛,猎行速度极快,是所有鹰把式做梦都想得到的。那文普年轻时候曾捕到过一只,让整个镇里几十个鹰把式足足羡慕了十七年。那只鹰死后,那文普跋山涉水,找到了一只野鹰的地盘,将陪伴了自己十七年,情深如亲儿子一般的那只鹰的尸体丢在了一处空旷的石岗上。他没有让它入土为安,他觉得它是属于天空的,它入了土是不会安宁的。他希望那处石岗上空盘旋的那只鹰会把它的尸体吃掉,它将成为那只鹰身体的一部分,重新以鹰的形象自由地翱翔在天空里。
那只鹰死后,几十年里,那文普再也没有捕到过海东青。全镇的鹰把式们也都没有捕到过海东青。它太稀少了,它是天空里的王者,就好像地上的老虎。既然是王,自然不可多得。所以当去年冬天那文普在山里遛鹰,远远地望见老窑岭上空盘旋着一只海东青的时候,兴奋得他那颗饱经沧桑的心脏都快跳出了胸膛。他要捕到它,他顾不得三个子女的坚决反对,甚至跟子女们大吵了一架,骂他们不孝顺,骂了很多难听的话,最后气得子女们都不管了,摔门出了屋,他便兴致盎然地带着捕鹰的家什进了山。可惜,一连去了十几天,都无功而返,那文普还害了重感冒。病好以后,再进山去寻那只海东青,它已经不知去向了。
“你不会是又想着去抓那只鹰了吧?”那振斌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文普,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一脸错愕与无奈。那文普抬眼看了看那振斌,语气平静地回答了一句,对,是有这个想法。显然那文普预见到了那振斌知道他要去捕鹰时会是这样的表情。那振斌双手抱在胸前,还是那副苦瓜脸,看得人嘴里苦得要命。那振斌说,这事儿我不同意。那文普白了他一眼,说你爱同意不同意,我本来也没打算跟你商量。那振斌气急败坏,狠跺了一下脚,说我告诉大哥和二姐。那文普“哼”了一声,说你爱告诉谁告诉谁去,谁来都不好使。那振斌急了,指着蹲在炕沿边木架上的鹰,瞪着眼说,你看看,你这都有两只了,还不够?还想再弄一只?那文普白了他一眼,说你管得着吗?那振斌没好语气地说,你瞅瞅你,种了一辈子的地,自己都吃不上肉,挣那俩钱儿买了肉,都养它们了。那文普依然语气平缓,边逗弄着他的鹰边说,那是我的事,我自己挣的钱,爱给谁花给谁花,用你管?那振斌说,那我们给你的钱呢,那是给你和妈养老的,不是给你让你养这些畜生的。那文普第三次白了他一眼,说你才是畜生。我养了你们这么多年,怎么,给我钱养老不乐意?不乐意你可以不给,我也不稀罕要。既然给了我,我花在哪儿,还得先跟你们打个报告不成?
金秀英在厨房里听到了那文普和那振斌的争执,开门冲着那振斌说了句行了行了,你跟他吵吵什么,吵吵也没用。这么多年了,他那脾气你还不知道啊。
的确,那文普的脾气倔得很,自己想干的事情,八头牛都不可能把他拉回来。尤其是在关于鹰的事情上,只要是他认定了的,谁说什么都没用,就是枪杆子顶在脑门儿上也不管用。
那振斌实在说不过那文普,便语气缓和了些,说你看看你都快七十了,一大把年纪,还抓什么鹰啊,鹰不来抓你就不错了。你去年不就是不听我们的话,非得去抓,结果还不是没抓着鹰,倒是把自己给冻着了。那文普说,你觉得我老了,抓不动鹰了,那你跟我一起去,你去吗?你说你们几个兔崽子,哪怕有一个跟着我学鹰把式,我也不用这么大岁数了,还大冬天的自个儿老往山里跑。那振斌长长地喘出一口气,苦瓜脸上的苦味浓度提升了一大截,说就那么老掉牙的破东西,有什么好学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咱们镇里以前养鹰的那些人,谁还扯这淡了,干往里搭钱,也就你还在搞这些。那文普不乐意了,板着个脸一本正经地说,怎么就是破东西了?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用现在的话说,叫什么来着?对,这叫非物质文化遗产。你太爷爷的太爷爷曾经抓过一只海东青,后来就是从咱们镇里那个打牲乌拉总管衙门,进贡到紫禁城里,给了康熙爷的三阿哥胤祉,多风光的事儿。说这话的时候,那文普沟壑纵横的脸上闪着自豪的光亮。那振斌不耐烦地说,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你知道你说的那个鹰是个啥?那是国家保护动物。你抓它,那是犯法。你就老实儿地在热炕头上待着多好。那文普瞪了一眼,保护动物?鹰猎还是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呢,国家不是说要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嘛。行了行了,这事儿不说了,谁说什么也都没用。
那振斌硬话软话都说了,根本劝不住比牛还倔的那文普,气得他狠狠地跺了一下脚,推开门钻进厨房的烟雾里,出了房门。走进院子里,从北方刮来的风依旧刮着,刮过那振斌的额头,刮落了满脸的苦瓜皮。那振斌突然清醒了,他是有事情要跟那文普说的,那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振斌长叹了一口气,真是被他爹气糊涂了。
“昨个晚上,我跟周岚商量过了,我们打算搬出去住。”那振斌回了屋,跟正在逗弄鹰的那文普一本正经地说。
那振斌是那文普的三儿子,也是那文普最小的一个孩子。生那振斌那年,那文普的大儿子二十一岁,二姐十九岁,都各自成了家。原本那文普是希望他的大儿子能够跟着他做鹰把式,把鹰猎这门技艺传承下去,可惜他大儿子对鹰没有一丁点儿兴趣,无论那文普如何威逼利诱,就是不屈从。后来生了老二,虽然是个女娃子,可如果能继承了鹰把式,倒也无妨。可是老二见了鹰就害怕得浑身发抖,不仅是鹰,就是见了小鸡小鸭都不自觉地绕开来走路。眼瞅着两个子女都没有接他班的意思,尽管那会儿搞计划生育抓得严,尽管那文普和老伴都上了年纪,尽管一家子的生活过得快揭不开锅了,但还是决定再生一个,生一个肯接班的。所以,这才有了那振斌。因为那振斌的出生,那文普家里养的一头猪被赶走了,作为不遵守计划生育政策的惩罚。赶走就赶走吧,如果损失一头猪能换来一个接班鹰把式的儿子,也还划算。可惜,那文普的算盘打错了。他这个三儿子比老大老二讨厌鹰的态度更坚决。
眼瞅着让儿子接班鹰把式的愿望没了着落,那文普开始打起孙子的主意。大儿子给他生了一个带把的,这给那文普乐坏了。孩子刚会走路的时候,那文普就常常趁着大儿子儿媳出去干农活的时候,带着孙子一起逗弄鹰。孩子倒是胆子大,久了也敢摸摸鹰的翅膀。那文普觉得有戏。孩子五岁那年,那文普第一次给孩子胳膊上套上了一个他特地为孩子做的棉套袖,让孩子抬起套上套袖的胳膊,把鹰放在了胳膊上,训练孩子架鹰。那文普忽略了一件事情,就是孩子还太小,胳膊根本就没有足够架起一只四斤多重的鹰的力气,何况鹰还在胳膊上晃来晃去。所以,一个不留神,鹰扑騰着翅膀飞起来,混乱间,鹰的爪子在孩子粉嫩的左脸颊上扯出了一道两厘米长的口子,流了不少血。最终结果可想而知,那文普的大儿子和大儿媳对那文普很是不满,发了一通牢骚,没几天就带着孙子搬了出去,在城里租了一间房子。那之后,那文普再也没有单独跟大孙子相处的机会,更别说训练孙子架鹰了。二女儿给那文普生了一个外孙,可惜那文普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外孙几面,每次见面,女儿都像防贼一样防着他,根本没机会下手。终于,那振斌得了一个儿子,那振斌和他媳妇周岚跟那文普老两口住在一起,就住在西屋,那文普就把接班鹰把式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二孙子身上。然而,尽管那文普已经很是小心了,但还是出了岔子。就在那振斌跟那文普说要搬出去住的前一天下午,那文普跟往常一样,趁着二孙子的爹娘到二十几公里外的城里上班的空当,训练二孙子架鹰。他从二孙子三岁的时候就开始一步一步训练他了,到出事儿那天,已经训练了三年多时间。这期间从来就没有出过差错,那文普觉得不会有问题。可偏偏发生了和发生在大孙子身上一样的事情。只不过,这一次是抓伤了孩子的手臂,被鹰的一个爪子抓出了三个血窟窿。
那文普逗弄鹰的右手顿在了半空中,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问,因为昨天那事儿?那振斌说,是,也不全是。那文普不作声,这件事情毕竟他是有错的,虽然他并不认为孩子破了点儿皮,流了点儿血有什么大不了的。过去哪个孩子没受过几次伤,比破皮流血严重得多了,不是也都健健康康地长大了。可现在的年轻夫妻,绝大多数家里都只有一个孩子,孩子娇贵得很,别说是破皮流血,就是轻轻捏一下都怕把孩子弄疼了。所以,那文普再怎么觉得那振斌夫妻俩小题大做,毕竟还是自己理亏了。那振斌见他爹不说话,接着抱怨说,我和周岚早就知道你背着我们,教孩子你那一套耍鹰的把式。我们真的不喜欢那些东西,也不希望孩子以后像你一样,一辈子窝在这山沟里当一辈子吃不饱饭的鹰把式。你是他爷,你总不会希望孩子将来也过着和你一样穷的日子吧?他是要到城里生活的,他不可能总留在这穷山沟里。
那文普低着头不说话。好一会儿,他才把头转过一边,看似很随意地说,别搬了,你们也没什么钱,还是住西屋吧。赶明儿不带孩子耍鹰就是了。那振斌说,我们已经找好住的地方了,钱的事儿不用你操心,我们有钱租房子。你跟妈多注意身体,有空我们就带着孩子回来看看。还有就是,你这把岁数了,真受不了抓鹰熬鹰那份儿苦,你就在家安心和妈好好过日子不行吗?那文普叹了口气说,我要是不耍鹰了,这门手艺在咱们这儿怕是要失传了。那振斌接话说,失传就失传了,这非遗的事儿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失传了也赖不到你头上。况且,咱们这儿没了耍鹰的人,中国这么大,总还是有什么地方有人还在耍。我听说内蒙古草原上就有一些人还在耍鹰。
那文普相信那振斌是真的决定要搬出这个家住了,他这三个孩子的脾气和他一般无二。
“行,想好了就搬吧,缺钱就跟你妈说。我不管你的事儿了,你也别管我的事儿。”那文普说完这话,回身从炕头扯下一张卷烟纸,翘着受伤的食指卷烟卷,卷好后用舌头舔了舔纸张收边,慢腾腾地划了一根火柴,吧嗒吧嗒抽起了烟。那振斌还想说些什么,可嘴唇翕动了半天,什么也没再说出口,索性开门出了屋子。
那文普爷俩在屋里说的话,金秀英在厨房里全听到了。见儿子从屋子里出来,又推开房门往外走,想是这就打算走了。
“不吃午饭了?”金秀英问。
“不吃了。”那振斌回答说,然后推门出去了。
二
早上四点钟不到,那文普就带着前一晚备好的捕鹰家什出了家门。临走前,从冒着热气的灶上拣了几个金秀英刚蒸好的馒头揣在了怀里。
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无风无云,也没有月亮,零下十五六度的空气像丢在冰柜里久了的干面包,碰一下就干冷得掉渣。那文普踩着夜里偷偷掉了一地的雪,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在焚尽秸秆的空旷的苞米地里响彻,一直响到远处的山丘。一只大鸟被这嘈杂声惊醒,迷糊地飞往远处的山林。远山朦胧着轮廓,几十户的村庄睡着,时间睡着,村口那户人家里见人就狂吠的土狗因为被脚步声吵醒,从嗓子眼里挤出两声低吼,翻了个白眼,蜷紧了身子,把鼻子在怀里藏得更深些,也继续睡了。只有那文普醒着,他在自己呼出的瞬间结晶成冰碴的空气里,醒得透彻,醒得忘乎所以。
过了苞米地,进了山林,积雪没过了膝盖。那文普深一脚浅一脚,挪了足有一个小时的步子,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终于到了他事先选好了的捕鹰地点。
那是老窑岭上一块较为裸露的空地,六七十平方米范围内只有一棵不足两米高的山里红树,四围也都是低矮的光秃秃的灌木。那文普喘着粗气将背上塞得鼓鼓囊囊的尼龙袋丢在地上。虽是向阳的山坡,积雪也足有一尺半厚。重达几十斤的尼龙袋子把积雪表面被风塑硬的冰壳撞得粉碎,然后陷入雪里。摘下棉手套,抹了一把后脖颈的汗,汗水还在泉水一般向外涌着,涌出来的都是冰冷冷的汗,全身又湿又冷。那文普心里嘀咕着,真的是老了,身子骨比去年更差了,才走这么点儿路,就喘成了这样,看样子今年要是再抓不着鹰,这辈子估计也就这样了。想到这里,那文普不禁感到有些悲怆。
那文普从怀里摸出一个馒头啃了几口,又冷又干,干得难以下咽。那文普敲碎积雪上面覆着的冰盖,从冰盖下面刨出一捧干净的雪塞进嘴里,一口馒头一口雪,草草解决了早饭。
吃过早饭,天色已经渐亮。那文普从尼龙袋里一件一件把家什掏出来。一只毛色鲜亮的活公鸡,一张四米长两米宽的粗麻绳细眼网,小半瓶六十度烧酒,三棵两尺左右长度的蒿草,还有四大一小共五块条形的石头。那文普将山坡空地东北角的积雪清空了一小块,将带去的石头捡了两个大的竖起来,再捡一个大块的盖在两个竖起来的石头上面,看起来像是一扇迷你的没有门的门框。剩下的小块石头摆放在门框中间。三根蒿草并排插在石头门框前。这些都是他父亲教给他的,是他父亲从他爷爷那里学来的,而他爷爷又是跟着他太爷爷学的。那个迷你的石头门框寓意着鹰神在九重天上的神殿,门框里的石头象征的是鹰神居住的神山,然后插草为香,撒酒祭奠。如此,鹰神能感受到捕鹰人的虔诚,原谅其捕鹰所犯下的不敬。
一切就绪,那文普将他的大网张开,毛色鲜亮的活公鸡放置在陷阱中央,鸡的一只脚被拴在砌石门框剩下的一块石头上。那文普相信,鹰更喜欢活的猎物,它喜欢凭自己的本事获得犒赏,这才符合它孤傲的性情。而一只肥大的公鸡在这山野间无疑比秃子头上的虱子更显而易见。趁着太阳跳出地平线的最后一刻,那文普在距离陷阱十来米远的雪地里掏出一个大大的洞,自己趴在地上,一边倒退着往洞里钻,一边用脚踢开身后的雪,像秋天里用屁股往地里钻的蛤蟆,直到整个身子都钻进了雪洞里,只留一颗脑袋露在外面。
太阳跳出了地平线,阳光抛在那文普戴着的盖了一层雪的白色羊皮帽上,除了那只扎眼的毛色鲜亮的公鸡,清一色的雪白,根本看不出来那里藏着个人。那文普一动不动地趴在自己挖的雪洞里,风打他面前飘过,上下翻滚着,剐蹭着积雪表面的冰盖,像锋利的刨子刮过坚硬的树皮。那文普能看到被风刮下来的细碎的冰粒在冰盖上奔跑着,然后撞在那文普冻得有些干裂的脸上,粘在花白的两寸多长的胡子上,像极了松花江边挂满雾凇的柳条。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已经接近正午时间了。那文普依然趴在那个雪洞里,一动不动,他和整片山坡融为了一体,融合得天衣无缝。他被冻坏了,他浑身上下不听使唤地瑟瑟抖着,和那些在风里抖动着的光秃秃的灌木一般无二。除了偶尔呼出一口气,在面前巴掌大的范围内短暂地形成一小团白色水雾或者冰雾,他和一根倒伏的木头没有区别。
突然,那文普紧张了起来。他的心跳明显在加速,跳动的声音显得格外吵闹。他努力屏住呼吸,把面前忽明忽暗的巴掌大范围内的水雾或者冰雾压缩到更小,再小一些。它来了。他能感觉到它此刻就在他头顶上方几百米高的天空里盘旋着,注视着那只毛色鲜亮的公鸡,以及公鸡周围几公里范围内的一草一木。
那只海东青确实来了,确实在那文普头顶的天空里盘旋着。那文普不敢抬头看,他怕自己哪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惊到天空中那只海东青。它是那样多疑,它的眼力是那样明察秋毫。一旦它发现了潜在的危险,即便是它想象出来的,它都不会为了一顿食物去冒险。食物对于它来说,并不紧缺。方圆几百平方公里的山林田野都是它的领地,它是那里的王者,它每一次捕食都像似从自己的菜园子里摘菜一样简单,而且随时想摘,随时都有。
那文普没有看到那只海东青在天空中盘旋,他只是凭自己几十年鹰猎的感觉,感觉到了它就在那里。而那只被拴在一块石头上的毛色鲜亮的公鸡看到了。它感觉到了一个巨大的威胁就在头顶上,它侧过头看天空,一眼就看到了那只正在打量它的海东青。那文普相信,那只公鸡一定是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如果它也出汗的话。它拼命地扇动着翅膀,把拴在石头和脚上之间的绳子拉扯得像紧绷的弓弦。它尝试着向不同的方向逃跑,它以拴着绳子的石头为圆心,转了好几圈,它甚至把七八斤重的石头拉动了一寸多的距离。它大约知道自己逃不开了,它用尽力气用自己的头撞击积雪上的冰盖,把冰盖撞出一个窟窿,然后将头深深地埋在雪里,整个身子在冰盖外面暴露无遗。
那只海东青最终飞走了。它应该是发现了藏在雪洞里的那文普。它发现那文普,是因为那文普在最要紧的关头没有忍住,打了一个喷嚏。他用手掩住了鼻子,鼻涕结结实实都溅在了手上。他的那个喷嚏声音不大,但他伸手掩鼻子的动作暴露了他。许久,公鸡把头从雪坑里拔了出来,恢复了之前不紧不慢踱步子的悠闲。那文普右手攥紧拳头,狠狠地捶了一下张开的左手,发出了一声“咳”的叹息。经验告诉他,那只海东青一整天不会再回来了。但他不死心,他一直守到天色渐黑,然后灰溜溜沿着去时的路往家走,面前一行脚印,身后两行脚印。
第二天,海东青没出现。第三天也没出现,第四天还是没出现。这不奇怪,那文普早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三十几年前他捕那只海东青的时候,整整捕了十六天。那东西是有灵性的,它们聪明得很,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就被地面上的人类捕捉到。
“爸,别去了。这都四天了,它不会回来了。”那振斌下午的时候带着儿子回村子里看望那文普和金秀英,一直等那文普等到晚上七点多,天已经黑透了。那文普卷了一支旱烟,抽了一口,从鼻子里冒出细长的两股烟。待烟慢慢散开后,那文普抬头望了望头顶刺眼的电灯泡,意味深长而十分笃定地说,它会回来,肯定会。那振斌看了一眼靠在怀里的孩子,说爸,你孙子这些天都想你了。要不明天你歇一天,我带孩子过来,你就在家哄他一天。说着,那振斌轻轻推了一把怀里的孩子,孩子心领神会,说爷爷,我可想你了,你明天陪我玩一天好不?这是那振斌和孩子在回村里看望那文普的路上商量好的。这大冷的天,老头子都快七十岁了,整天趴在雪洞里一动不动的,万一冻坏了,花钱治病倒是不打紧,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怎么跟家里的老娘交代,又怎么跟住在市里的大哥和二姐交代?他们住的离村子远,千叮万嘱拜托那振斌一定照顧好家里的两位老人,尤其是看好那文普。那振斌知道他爹的脾气,想阻止他去捕鹰,来硬的肯定是行不通,只能是来软的。他最喜欢他这个二孙子了,让二孙子跟他撒娇,说不定能管用。
那文普看了看孙子,张开双手让孙子钻进自己的怀里,摸着孙子的头说,等爷爷把鹰抓回来,天天陪你玩都行。孙子仰头望着那文普沟壑纵横的脸问,爷爷什么时候能把鹰抓回来啊?那文普说,快了,快了。那振斌扭过头,朝着坐在炕里正在给那文普的老羊皮袄钉扣子的金秀英说,妈,你也不劝劝我爸,他都这个岁数了,一个人天天往山里跑,一跑就是一天,多危险啊。金秀英将手里的针在自己的头发上蹭了几下,始终低着头,用戴在右手中指上的顶子顶着铁针在羊皮和纽扣的孔洞间来回穿梭。
“你也别劝了,没用。你爸这辈子就好这一口,你要是不让他去,那才真能把他憋出病来。”金秀英说。
转机出现在了第五天中午。那只海东青不仅回来了,而且正中那文普的陷阱。那文普是从自己挖的那个雪洞里跳着站起来的。那些雪洞上方的积雪被强大的冲击力撞得粉碎,甚至有雪塊被撞到四五米外的灌木枝上。那文普的身子虽然几乎被冻僵了,却仿佛在一瞬间浑身血液沸腾了。他只用了几秒钟的时间,就冲到了被网住的海东青跟前。他抓鹰的手法是如此轻车熟路,他抓着鹰的两条腿,展开了三四寸长的爪子,锋利得让人不禁感到毛骨悚然。那是一只四五岁大的雄性海东青,正值青壮年时候,它的爪子几乎没有多少磨损。那样一双强有力的爪子,甚至可以轻易穿透一只羊的皮毛。那只毛色鲜亮的公鸡,只是被那只海东青用力按在了地上,一瞬间的事儿,公鸡的背部被抓得血肉模糊,撕开了一道两寸多长的口子,像一张血盆大口,汩汩地往外流着带着热气的血。
那文普拎着那只海东青,再次拜过了那道石门,咧着老大的嘴,哼着不知道什么曲子,一路往家急奔。路上,一只灰色的翼展足有一米多的鹰在天空中飞过,飞向山林。那文普看着那鹰远远飞去,是那样的亲切。它似乎还朝着他张望了一番,它在打量他,还是在打量他手里的海东青?那也是一只不错的鹰,跟自己家里的一只灰鹰差不多大。
那文普当时并不知道,他回家的路上遇到的那只灰鹰,正是他家里养的那只。它不是自己挣脱了绳子跑出去的,而是被人放的。放鹰的人就是那文普的大儿子那振远。那振斌前一天晚上没说服老爷子不去抓鹰,回到租住的房子,始终放心不下,便给那振远打了电话,说明了老爷子的情况。那振远说,老爷子这不是胡闹吗!那么大的岁数了,你也放心他自己往山里钻?那振斌觉得委屈,说我都劝他好几回了,甚至都跟他吵起来了,他不听啊。那振远说,他这就是瞎胡闹,这么多年都抓不到海东青,这会儿黄土都埋了大半截的人了,能抓到才怪。正好,趁他不在家,你把家里那两只鹰都给放了,省得他平时看着,没机会下手。那振斌冷笑说,你怎么不去放?不能老让我一个人唱黑脸,你和二姐都是好人,就我一个人是坏人,就我不孝顺。这事儿我可不干,否则老头子还不得跟我拼命。要放你去放。于是,第二天上午,因为是周末休息,那振远专程从城里赶回村子里,顾不得金秀英的反对,硬是将两只鹰都放了。
“爸都这把年纪了,耍不动这东西了。我把它们放了,还不都是为了爸和你。这回没了鹰,你们在这边也就没什么好惦记的了,跟我去我那儿住吧。”那振远一边帮急哭了的金秀英擦着眼泪,一边说。这些年,那振远和媳妇都蛮拼的,挣了些钱,在城里也买了房子。两口子一直想着把那文普和金秀英接过去一起住,可每次那文普都拿鹰当借口,横竖就是不去。
那文普带着他守了几天,不,是几十年得来的战利品,有唱有跳地往家里赶。路上有村民见了,远远地喊一句,老那家他大舅,这是得了啥宝贝,看把你给乐的,你家三儿落地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乐呵。那文普两手捧着他的鹰给对方看。对方远远望了几眼,说你又逮着鹰了?那文普赶忙接话说,是海东青。对方说,呦,那可真是个宝贝,等晚上去你家瞅瞅。
那文普进自家大门的时候,那振远还在院子里劝金秀英,让她劝劝那文普,跟他搬去城里住。金秀英哪有心思想搬不搬进城的事,满脑子都是等那文普回来,怎么跟他说鹰没了的事。他要是发现鹰没了,还不得被气得背过气去。正琢磨着,那文普进了家门。金秀英见那文普手里捧着一只鹰,吊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算是放下了一大半。她知道,那只鹰应该就是那文普这些天甚至夜里做梦都在念叨的那只海东青。它可比被大儿子放走的那两只鹰金贵得多。
“老头子,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急眼啊。”金秀英壮着胆说。那文普正在兴头上,一边晃动着手里的鹰,一边说,你说吧,什么事儿,我不急眼。金秀英说,振远其实也是一颗孝心,想着咱们都能健健康康的,想让咱们去城里跟他一起住。那文普说,去城里住?我不去。我这有正事儿呢。你到底想说什么?金秀英说,刚才振远,他,他把你那两只鹰给放了。
那文普听说自己的鹰被儿子给放了,原本乐得羊肚一样皱巴巴的脸突然拉了下来,瞪圆了两只眼睛,三步两步跑去了西屋。自从那振斌带着媳妇和孩子搬出去住以后,那文普就把西屋作为了养鹰的屋子。他和老伴住东屋,鹰住在西屋。西屋里确实没有了鹰的踪影,只剩下两个平时架鹰的木架,架子上空空荡荡。
“是我放的。你看你到底还是又抓了一个。我是真想着让你和妈到我那里好好住着,让我和你大儿媳妇,还有大孙子好好尽尽孝心。你看你……”那振远也跟进了西屋,话还没说完,被那文普猛地回身抽了一个大嘴巴。
“谁他妈让你动老子的鹰了!你个王八犊子!你他妈一年到头不回来一趟,一回来就干事儿。去,把我的鹰给我找回来。找不回来,就别再进这个家门。”那文普气急败坏地说。那振远怔怔地杵在原地,显然是被他爹这一巴掌打蒙了。金秀英赶忙站出来劝架,说这鹰放走了还能找回来啊?振远他真的就是一片孝心。那文普稍微缓和了一下情绪,说它们可不就像是我的孩子一样吗。我养了它们十几年了,好歹我们每天都在一起。你再看看我养的这几个崽子,多长时间能来看我一次?那文普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振远说,你说你想尽孝心,行,我让你跟我干鹰把式,你干吗?我是你老子,我就差给你跪下,求你接我的班了。你不答应也就算了,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你这叫孝顺吗?我看你是想把我活活气死!
那振远走了,那文普虽然还气着,不过消解了一些。他是气那振远放走了他的鹰,他更气他,包括女儿和老三,这三个儿女都不肯接他鹰把式的班。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好技艺,他爷爷的太爷爷曾经抓过一只海东青,进贡给了康熙爷的三阿哥胤祉,多风光的事儿。他的太爷爷会捕鹰,爷爷会捕鹰,他爹也会捕鹰,还把这么好的技艺传给了他。可现在,他的子女们谁都不肯跟着他学,眼瞅着这门技艺就要在他手里失传了。他觉得对不起祖上,也对不起进贡给三阿哥海东青那份风光。
不过生气归生气,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把刚捕回来的这只海东青驯化了。
三
那文普让老伴赶制了一个棉套袖,套在了西屋那两个没有了鹰蹲在上面的木架中的一个的横梁上。有了这棉套袖,他的海东青就可以稳稳地站在那个木架上,而不会因为坚硬油亮的木梁,伤了它锋利的爪子。
那文普把捆着绳子的鹰放在炕沿上,从炕里褪了漆的老式铜锁木箱子里搬出了一个一尺多长半尺多宽的原木色透着油亮的木盒子。那可是那文普的宝贝,是他爹传给他的熬鹰用的家什。也许那是他爹的爹传给他爹的,谁知道呢。那文普从盒子里找出脚绊儿,两根一指宽的驴皮皮条,分别绕在鹰的两只腿上,再麻利地将两根皮条捏在一起,盘成一个结,一端系在了一个铜制的、抽象的雕着一只鹰图案的蛤蟆儿上,另一端拴上五尺子,一根一米多长的麻绳。
一切准备就绪,那文普左手戴上一个几乎有一寸厚的棉套袖,套袖把整条手臂包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点点指尖留在套袖外面。右手将手指张开,让鹰的两腿分别插在那文普的中指和食指、无名指之间的缝隙,然后并拢手指,将鹰倒提在空中,左手将捆绑在鹰身上的绳子解开。摆脱了绳子束缚的鹰疯狂地扇动翅膀,显然是对这种头朝下脚在上的姿势很不满意。
好大好强壮的一对翅膀!张开来超过了一米,每呼扇一次,十来平方米大的屋子里便风声大作,风在屋子里打着旋儿,绕过屋梁,钻过箱底,把屋子里积攒了几十年的陈年老灰席卷得满屋子飞扬。那文普可以充分感受到手里那只鹰强有力的振翅,他甚至差一点儿被鹰向前的冲劲拖倒。那文普倒也沉得住气,那鹰喜欢扇翅膀就由着它扇。左手不紧不慢收拢拴在鹰腿上的脚绊儿,留出不足一尺的绳子,右手松开鹰腿。鹰迅速翻转过了身子,用力扇动了一下翅膀,身子向前一蹿,蹿出不到一尺远便被拽了回来。鹰继续逃窜,向着不同方向逃窜,可每次都因为腿上的脚绊儿束缚而失败。它却并不放弃,慌乱地在空中拍打着翅膀,折腾了将近半个小时。
西屋里没有开电灯,而是点了一盏煤油灯。煤油灯烧的是煤油,灯光昏暗,燃烧后放出的气体也更容易让鹰困倦。这对于熬鹰是有帮助的。鹰还在不停地扇动着翅膀,气流在屋子里四处碰壁,撩动着窗纸,敲打着墙上的贴画,裹挟着大量陈年老灰打着旋儿肆意流窜,真真就是一场小型龙卷风。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刮得东一头西一头,像喝多酒的醉汉。那文普映在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高一下低一下。
鹰终于折腾累了,怎么飞也飞不出那文普的手臂一尺远,索性就翻身落在了那文普的左手臂上,一双爪子上的六个前指狠狠扣进手臂上的棉套袖里。那文普小心地架着鹰,把两腿收回到炕里。真正的对峙开始了。
那文普跪坐在炕里,火炕冰冷。是那文普故意不让老伴烧炕的,他要让屋子里的温度尽可能低一些,尽可能接近鹰在屋外的生活温度。他跪坐在冰冷的炕上,跪坐在左手臂上蹲着的鹰面前,与鹰对视。他呼出的空气在他与鹰的四目间形成了薄薄的一层雾,透过这层雾,四目相对。
鹰死死地盯着那文普,它巨大的黑眼球和少许泛着青黄的白眼球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凶狠和高冷,以及一股强烈的愤怒,看得屋子里的煤油灯光瑟瑟发抖。不用说,那愤怒自然是来自对那文普极大的愤懑。那文普也盯着鹰的眼睛,不眨一下眼。他有些浑浊的眼球里除了渗着几道血丝,还掺杂着一股敬畏和诚恳。
屋外的风呼呼啦啦撞着窗上糊着的塑料布,屋里煤油灯光昏暗,青烟袅袅娜娜,然后散开在屋子里,飘过那文普的眼睛,也飘过鹰的眼睛。一个小时,再一个小时。鹰浑身肌肉紧绷,一动不动怒视着那文普。那文普一动不动擎举着左手臂,面向鹰跪坐着,目光柔和。
后半夜,金秀英起夜回来,去西屋,给那文普拎去一个尿桶,又去厨房倒了一碗温水放在那文普身边。“你都这么大岁数了,快别跪着了。本来腿脚就不怎么好使,跪时间长了,血就更不流通了。”金秀英打着哈欠说。那文普并没有挪开眼神,仍然盯着刚刚错开眼神警惕地瞥了一眼金秀英的鹰,说你不懂,回你屋睡觉去。
墙壁上的挂钟咔嗒咔嗒计算着时间。那文普感觉自己的眼皮越发沉重,前所未有的沉重。遥想几十年前,他第一次捕到海东青的时候,整整与鹰对视了四天四夜。那时候他正年轻气盛,精力充沛得很。鹰也盛气凌人,没有丝毫的服软,总是冷不防冲着那文普的眼睛猛蹿过去,吓得那文普下意识地向后躲闪。
一整夜,那文普都没有合眼。他真的是特别困乏,他的身体已经远不比当年了,他老了。他感觉自己哪怕一个愣神,开一个小差,都可能昏睡过去。但他不能睡,他必须睁大了眼睛盯着鹰,不能让鹰合眼。只要它合眼,那文普就猛地晃动一下左手臂。鹰被惊醒,扑扇着翅膀重新站稳,瞪大了眼睛凶狠地盯着那文普。如此反复,再反复。将近天亮的时候,那文普实在端不住左手臂,就将左手臂架在了炕邊原本架鹰的木架上,依然直挺挺地伸着。跪了一整夜的双腿,夜里两三点钟的时候还有一些麻疼感,现在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他实在困得睁不开眼睛,就用右手在腰间狠狠地掐一把,疼痛神经快速撞向昏昏欲睡的大脑,就好像往湖里丢进一块石头,打破宁静,获得短暂的清醒。
那只海东青确实不是一般的鹰,它和那文普整整对峙了五天五夜。这五天五夜,那文普感觉像是熬了五年。他眼里的血丝不知什么时候决了堤,洪灾泛滥,漫延成一整片。渗出皮肤的油脂掺着被鹰扑腾起的陈年老灰,干牛粪一样干巴巴贴在脸上,脸色蜡黄。
熬鹰成功了,那文普一步一蹒跚,有一口没一口地喘着气,推开东屋的房门。太阳已经爬得老高,金秀英还躺在炕里,安安静静地睡着,永远地睡着了。医生说,她是突发心梗走的,走得很快,没有痛苦。那文普心里话说,你又不是她,你怎么知道她走的时候没有痛苦?那文普突然就感到了愧疚,他觉得自己对不起金秀英。他们一起生活了几十年,她为他生育了三个儿女,她操持整个家,她做所有的家务,她还像男人一样上山砍柴,下地种田。而他一心只扑在耍鹰上,他给鹰每天买肉吃,却让老伴跟着自己过着缺腥少荤的日子。他看着木架上的海东青,它还是那样高傲,那样不可一世,它的眼神依然凶猛,却多了几分柔情。他觉得那份柔情是那样熟悉,他从鹰的眼睛里,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老伴在冲着他微笑。
那振远和那振斌都表示希望那文普搬去跟自己住,或者在那振远家住半年,再去那振斌家住半年。那文普说哪儿也不去,他这辈子都是在自己的那间青砖房里度过的,那里有他全部的记忆,有他老伴,还有他的鹰。那振远说,可是妈已经走了,你自己住在这儿,谁给你做饭啊?那文普平静地说,我自己做。
转眼,春节过完了。儿孙们都回了城,剩下那文普自己孤零零一个人。那振斌说想留下来陪那文普多住几天,那文普一口回绝了,说你好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我就高兴。其实他也并不孤单,他还有他的鹰。他没事儿的时候,要么带着他的鹰出去遛弯,要么就和鹰一起在院子里活动筋骨。他已经把那只海东青训练得相当出色了。他家里养了一匹小枣红马,隔三岔五,他就骑着马,左手臂架着鹰,一个人往山林那边去打猎。
想当年,那文普也是这样骑着一匹枣红马,右手牵着缰绳,左手臂架着一只鹰,等着赶仗人在树林里敲树呐喊,野兔逃窜、野鸡乱飞,那文普就撒开手里的五尺子,让自己的鹰和其他十来个鹰把式的鹰一起飞箭一般扑向猎物。几十号人和十几只鹰一起捕猎,那排场何等壮观。那时候,他是整个镇里唯一有海东青的鹰把式,他的鹰曾为他活捉了一只五十多斤重的狍子。十里八村都知道。那文普那时候就想,若是当年康熙爷带着他的儿子和群臣们一起携鹰出猎,场面一定更加壮观。三阿哥一定是捕猎最多的,因为他的那只海东青是他那文普的爷爷的太爷爷孝敬的,那一定是最棒的鹰。
可如今,出来打猎的只有那文普一人一骑一鹰,没有了赶仗人敲山震兽,当年一起耍鹰的鹰把式们,多半已经进了棺材,活着的也早就不耍了,进城养老的进城养老,在家赋闲的在家赋闲。他记得除了他之外,最后一个还耍鹰的隔壁村的赵闻生,前几年竟然把自己养了七八年的鹰卖给了一个上门买鹰的暴发户当宠物。那可是性情凶猛的高傲不可一世的鹰,它是有灵性的,它身上有着与生俱来的神性,怎么能够成为肥头大耳的暴发户笼子里的宠物!这是对鹰的亵渎!
那文普一个人骑着他的枣红马去山林里鹰猎。他没有赶仗人,他也不需要。他是鹰猎的老手,他是有着五十多年鹰猎经验的鹰把式,他甚至凭着感觉,凭着山林里的鸟鸣就能够判断出,在哪个方位,在距离自己多远的地方,有一只野兔或者一对野鸡。他在鹰的尾部拴了一个铃铛,他循着铃铛的声音,不出多远就能找到正死死按着猎物,趾高气扬等着他前去收获战利品的他的鹰。尤其是在平坦开阔的雪地里,他骑着他的枣红马,远远地可以看到一只野兔在翼展一米多长的鹰的影子下仓皇逃窜,最后突然转过身,用力向上搏命蹬出腿。结果,没有蹬到鹰,兔子被鹰尖利的爪子刺穿了皮肉,成了那文普和鹰的晚餐。
那文普从来都是这个样子,但凡鹰捕到的猎物,那文普一定会先紧着给鹰吃。如果捕到的猎物多,那文普会先喂饱鹰,剩下的要么拿去镇里集市上卖了钱,留着不出去鹰猎的时候,给鹰买肉吃,要么存起来,等子女回家看望他的时候,分给子女。如果捕到的猎物少,那就干脆都给了鹰。
大地快要开化的时候,这天那文普骑着枣红马,架着他的海东青打猎回来,背上背着一对野鸡。路过邻村的时候,远远地就望见村子东头新建的小广场上有一群人穿得花花绿绿,吹吹打打在扭秧歌。按说早就出了年关了,怎么还有人扭秧歌?那文普好奇,便近前问个明白。原是村里的赵家老三被确认为了满族秧歌的非遗传承人,区里和镇里给资助了一些钱,还鼓励他拉起一支秧歌队,到全国各地参加文艺演出。这不,听说首都要举办一个什么非遗文艺演出,邀请了这支秧歌队,这会儿正忙着排练新节目呢。
去北京演出?没去过那里,感觉好遥远。那文普心想,尽管掺杂了不少名利金钱味儿,但至少满族秧歌这种优秀的少数民族非遗文化有了传承,终究还算是件好事。他看了看左手臂上架着的鹰,叹了口气,轻轻拍了一下马屁股,一句话没再说就走了。
没过几天,那文普家门口来了两辆小轿车。车上下来四个人,有三个那文普认识,一个是村支书,剩下两个是镇政府的,一个是副镇长,一个是宣传干事。村支书对那文普说,区里和镇里的领导是专门冲着他的鹰去的,更精确地说,是冲着他养鹰去的。那个那文普不认识的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区里领导说,鹰猎可是非常难得的传统技艺,不光是咱们国家,就是很多外国人都对这个特别感兴趣。现在咱们区里,除了那老您,怕是再找不出一个懂鹰猎的人了。区里对鹰猎文化特别重视,想为鹰猎文化申请非遗,推荐您为传承人。那文普插着手坐在炕里,不说话。区里领导接着说,咱们区现在正在开发松江岛,包括满族秧歌、萨满、珍珠球比赛这些非遗项目都会不定期在岛上演出,反响特别好。您要是也能去亮亮相,骑上您院子里那匹马,胳膊上架着鹰,肯定能引起轰动。不仅有利于咱们区里的文化旅游发展,对您传承的鹰猎技艺也是非常好的一種宣传。
那文普划着了一根火柴,把刚刚卷好的旱烟叼在嘴里吧嗒吧嗒抽了几口,吐出一团团烟雾,说谢谢领导们的关心,要说保护鹰猎文化,我是双手赞成。只要是有人肯跟我学,让我干什么都行。但有一点,我不会带着我的鹰参加任何表演。那文普用下巴指了一下蹲在木架上的鹰说,我尊重它,它才会尊重我。它不是我的玩物,我可以做什么都行,它可不是生来给人表演的。
那天的谈话不欢而散,几乎是那文普把村支书一干人等轰出了家门。他们拿他的鹰谈钱,谈名利,他觉得他们侮辱了他的鹰。可回过头想想,毕竟也是为了保护鹰猎文化。不出去表演给世人看,谁会知道或者记得有这样一种人和鹰之间的文化传承,而没有人知道或者记得,便不会有人愿意跟着他学,接他的班。如今的人大多功利浮躁,如果他们看不到好处,怕是没有人愿意传承鹰猎。
那文普不说话,目光呆滞地望着他的鹰,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四
那文普终于收了一个徒弟。那年春耕刚结束没几天,隔壁村的汪德柱一大早就拎着两只公鸡到那文普家拜师。那文普认识他,他爹汪建设以前也是鹰把式,以前经常跟着那文普一起出去鹰猎。不知怎的,汪建设没让汪德柱跟他学耍鹰,前些年突然生病走了。汪德柱说,他喜欢耍鹰,他觉得他爹当年架着鹰特别有精气神,用现在的话说,叫有范儿。
那文普收下了两只公鸡。他收下两只公鸡的时候,乐得嘴都合不拢了。那段时间,那文普让汪德柱就住在自己家里,让他每天跟自己的鹰对视,让他熟悉鹰的那种傲气,熟悉它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汪德柱也干脆把家里的几亩地丢给了媳妇,跟着那文普学得仔细。
转眼又到了深秋,那文普帮着汪德柱捕到了一只黄鹰,并且教会了他熬鹰、过拳、跑绳等一系列技法。那文普知道自己没几年活头了,汪德柱既然是自己唯一的鹰猎传人,便把他爹传给他的那个一尺多长半尺多宽的原木色木盒子,连同里面装着的各种驯鹰家什,一并传给了汪德柱。汪德柱也确实尊师重道,每次鹰猎得了收获回来,都给那文普分一半。
“不要再给我拿这些东西了。好好照顾好你的鹰,别亏了它,当一个好的鹰把式,就是对我最大的孝敬了。”那文普对汪德柱意味深长地说。
这天清早,那文普正打算带着他的鹰出去遛弯,还没出家门,门口停下了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看上去蛮气派的。那文普这辈子只去过市里两次,最后一次是十五年前。去过邻镇一次,更是早在二十几年前。他没见过多少轿车,更别说这样豪华的轿车。他不知道,那天早上停在他家门口的车叫路虎,顶级的路虎越野。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牛仔裤,膝盖和大腿附近磨出了窟窿的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和一个梳着油光大背头,左手戴着两颗闪闪发亮的金戒指的四十几岁的中年人。大背头盯着那文普左手臂上架着的海东青问,这就是海东青吧?那文普斜眼看了大背头一眼,“嗯”了一声。那你是那老爷子吧?那文普看着大背头没安好心地盯着自己的鹰,没好气地又“嗯”了一声。大背头说,那就是了。你这个多少钱?我想买。大背头指着那文普的鹰。那文普白了大背头一眼,说这鹰我不卖。穿破牛仔裤的年轻人站出来说,你先别急着说不卖。你开个价。那文普白了破牛仔裤一眼,重复了一遍说,我不卖。破牛仔裤比出一根手指,说十万,卖不?他比出手指的时候,嘴角是微微向左上方撇的,显得那样的傲慢,那样志在必得。那文普突然笑了。破牛仔裤看见那文普笑了,自己也跟着笑了。破牛仔裤环顾了一圈那文普的家,破烂得不堪入目。买他一只鹰,十万块钱,这对于这样一个穷得掉渣的农村老头来说,何止是天文数字。那文普却突然收住了笑容,轻蔑地瞟了一眼破牛仔裤和大背头,自顾自地朝着自己的枣红马走去。大背头紧赶几步,拦在那文普面前,说我打听过了,你这个是矛隼,是国家保护动物。你留着它是犯法的。你还不如卖给我,得点钱改善改善生活。那文普说,我留着就是犯法,你买去留着就不犯法了?大背头问,你怎么着才肯卖?那文普指了指自己,命,你要了我的命,你就可以把它帶走。
那文普轰走了大背头和破牛仔裤,骑着枣红马,架着鹰出去打猎了。刚到了西边山林近前,那文普突然眼前一花,不知怎的就摔下了马。他手里牵着的鹰也扑腾着翅膀,掉落在了那文普跟前。
所幸,这一幕被同样出来鹰猎的汪德柱看见了。
那文普被送进了医院,右侧的两根肋骨摔断了。而引起那文普突然间眩晕的是,他的心脏出了问题。这个问题不是突然出现的,只是那文普从来没有去医院做过体检,不知道自己的心脏有问题罢了。
“等出院了,这回说什么都得搬去我那儿。”那振远守在病床边说。那文普摇摇头,叹了口气。那振远拧着眉说,你都这样了,还能生活自理吗?大夫也说了,你心脏的病不轻,你说你自己在那个老房子里待着,万一哪天像妈那样犯病了,我们就是想见你最后一面都不行。你不能这么自私。那文普不作声。许久,那文普问,我的鹰呢?那振斌凑到床前说,在家里呢。知道那是你的命根子,今儿早晨我给它喂过吃的了。那文普问,你给喂的啥?那振斌说,买了一只野兔子,给它喂了小半只。那文普长出了一口气,满脸的皱纹舒展了许多。
那文普在医院里住了两天,就吵吵着一定要回家。自从金秀英走了以后,那文普越发像个小孩子,脾气也越来越倔。儿女们拗不过,便把那文普送回了老房子,三个家庭轮番照料。大家都知道,他那么着急回家,其实就是放不下他的鹰。
回家养伤第九天的时候,汪德柱来家里看望那文普。那文普很高兴,让汪德柱坐炕上。汪德柱没有脱鞋,坐在了炕沿上。汪德柱说最近特别忙,一直没有时间过来看望,内心挺愧疚的。那文普问他最近有没有每天坚持耍鹰,汪德柱说每天都在坚持。那文普又问他最近都在忙些什么,汪德柱犹豫了一下,说松江岛那边新上了一个冰雪项目,吸引了不少游客。镇政府的人和开发那个岛的人找过他,请他过去表演鹰猎,一天下来少说也能挣千八百块钱。汪德柱没再往下说,他知道那文普当初坚决反对这样,可他觉得或许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弘扬和传承这门技艺。他不想骗那文普,所以他坦言相告。
那文普不说话了,面目平静,眼睛怔怔地望着地上放着的火盆,火盆里烧的几个土豆好像有些烧焦了,冒出了一缕黑烟,很细很淡,一直飘向房顶。
汪德柱走后,那文普下了炕,挪着步子走去西屋。他喘着粗气爬上了炕沿,像是刚刚翻山越岭,赶了几十里的路。他套上放在炕沿上的棉套袖,让蹲在木架子上的鹰站到自己的手臂上。他和它对视,他从它的眼睛里打量着自己满脸的褶子和越发深陷的眼睛,然后他又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正骑着一匹枣红马,右手牵着缰绳,左手臂架着海东青,金秀英就站在不远处向他招手。
那文普抱着他的鹰出了房门。那振斌以为他又打算出去遛鹰,正想阻拦,却看见那文普解开了鹰腿上的脚绊儿,然后撒开了手。鹰撒欢儿一样展开翅膀飞了出去,飞上了几百米的高空,只剩下仰望中一个很小很小的黑点。它盘旋着,它踩着蓝天白云俯视一切,它是真正的王,它那样高傲,那样洒脱,那样自由。
那文普望着手里的驴皮脚绊儿,长出了一口气,笑了。
那文普放了海东青的第二天早晨,那振斌听见院子里有些异样的声音。开门出去的时候,什么也没看见,只是门口躺着一只灰色的野鸡,汩汩流出的血似乎还带着热气。
第三天早晨,那文普走了,心脏衰竭。有一只鹰在那文普家院子的正上方几百米的高处盘旋了好一会儿,然后飞向了山林。那振远和那振斌都看到了。
那振斌突然就想到了那文普放飞那只鹰以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笑,然后自己也笑了。
责任编辑 安殿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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