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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云负雪

时间:2023/11/9 作者: 哲思2.0 热度: 21337
◎月下婵娟

  落云负雪

  ◎月下婵娟

  

  那日我很饿,隐约残留在记忆里的巨大恐惧令我身体瑟缩,嘶哑着嗓子在冰冷的雪地上攀爬,空旷的似乎永无尽头的庭院里唯有黑暗和漫天风雪在肆虐。我手掌磨破,膝盖青紫,在这无处飞升的牢笼里哭喊挣扎。有人推门进来,执一盏灯笼,明光晃动,是他站在风雪萧瑟处看我。

  我是落云宫里来历不明的小孩,生死从来无人过问。他蹲下身来轻轻抱起我,唤我名字,柔声对我说:墨雪,不要怕。

  仙君姓云名远,有着如他名字般的翩然仙气和清绝风姿。他一定不记得当日曾经对我如何笑过,沧海横绝,落云宫外连绵的春山在他的眉峰中隐翠。他低下头,留香衣带拂过我的脸,白皙指尖带来温柔暖意。我不能动弹,再一转念,原来已被他抱在怀中,脸颊摩挲着他的发丝,心至此便安定下来。

  世事从此一新。

  落云宫里仆从如云,却对我的身世讳莫如深。人皆议论,说得仙君娇宠却并无血缘关系的小女子不知天高地厚,从不肯叫那法术无边的人一声师尊。

  某日他曾罚我不抄完桌上经卷不许用晚膳,在外倚门监视的人看那娇憨小丫头对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桃花酥,口水滴答直落到襦裙上,却满含委屈呜咽着只顾咬那手中笔头。沉沉睡过去的人,圆鼓鼓的绯红小脸蛋上皱着琼玉似的鼻头,想必睡梦里也是对他抱怨声声。

  他毫不怜惜地唤醒我,递过来的毛笔饱蘸浓墨,原来在我饿着肚子都能呼呼大睡的时候,这落云宫里万人之上的仙君已屈尊为我磨好松烟墨。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我鬼画符般地抄下一句,每写一字,就抬头狠狠瞪他一眼。大殿上烛火摇曳,对我垂目而视的人,表情平静,看不出温柔或者悲悯。每每这样不用心时,他便于身后袍袖中伸出手来,握住我伶仃的手,教我一笔一笔,横撇竖捺……

  我是辜负他心血的小孩,思绪已无端飞远,想起很久前,他抱我于膝上,苦寒冬夜里,对着一捧温暖篝火,握住我的手缓缓写我名字,温柔呢喃着两个字:墨雪。

  他也曾教我武功仙法,持一柄流云剑便三界鲜逢敌手的仙君,魔鬼般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地训练我。我是资质堪忧的蠢材,于修仙一途始终路漫漫其修远兮。每一次的御剑而飞都换来意料之中的摔下云端,而只要看到云远仙君孤身立在高处一脸失望,我便会再度爬起,用力握那把能让天界众人承认我身份的长剑。

  血流出来的时候,全身骨头都痛得咔咔脆响。他飞身扑向我,苍穹里一袭清冷而温润的衣,如云似雪,那是我的光点。我并不害怕,从半空跌落至他怀中,听他紊乱的呼吸,心跳起伏,伸手抱住他脖颈,待他伸指抚我唇边伤痛时绽出满足笑意。

  听闻,赤霞宫里的首座碧瑶仙子是个极美丽的女人,翠羽衣衫,容颜楚楚,高贵身份更使得她仿若九天传说。“她和云远仙君站在一处时,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宫中侍女告诉我白日宴饮的盛况,说仙子歌舞如何清绝,说仙君风华如何无双。彼时我被锁于偏殿一隅,抄他留下的经文: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

  宫外清波湖上应是莲叶田田,清风送来笙歌笑语,笔下眼耳鼻舌身意,俱想起,五百年的春夏秋冬里,他陪我坐在那棵梨花树下下过的棋,陪我在湖上捉过的蝴蝶和游鱼。稍晚一些,我的手因抄那百卷经文早已酸软不堪,仙君推门进来,薄醉的人,明亮烛光下,似芝兰玉树。我埋头抄无数遍: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终于在他搁下那盘桃花酥时泪湿了眼眶。

  他轻拍我后背安抚我的哽咽,词不达意地说:墨雪今天受了委屈。我的悲伤并非始于无缘得见天宫最传奇的仙子,我揽臂抱紧他的腰肢,成串眼泪濡湿他胸口。为何风露沁凉,却不能扑灭我对你这炽热如焰的爱意。我只是那么无望地爱着你,自知永远无法与你比肩—落云宫里仙姿卓绝的神君。

  他脊背绷紧,落于我发上的手无端凝定。那么隐秘的爱意,那么呼之欲出,那么被他刻意无视,那么辛酸欢喜。他清冷的声音带几许遥远的温柔,像有千言万语,都只化成喉中绵长的一声叹息。

  长廊那头有衣带飘飞眉目婉转的女子,无声地望着我,精致妆容在午夜的清辉里渐渐凝成一抹讽刺笑意。

  令我如梦初醒的是那日在廊下偶然从仙蛾口中得知,不久后便是云远仙君的成婚典礼,得天帝赐婚的无上荣耀,昆仑山西王母的青鸟来往于仙山宫阙间,传递仙君与赤霞宫碧瑶仙子的佳音。

  彼时落云宫中琉璃瓦壁红烛盏盏落红泪,红艳喜服盛装而出的一对新人倾城无双。手执红绸的他站在那头,与我隔着百丈距离。

  我赤脚踩在十里红毡上,殷红血迹汇入对他铺天盖地的四海朝贺里。

  —仙君,墨雪求您,不要和她成亲!我清脆的声音一出,举座皆惊。他从来温文尔雅的脸变得铁青,没有丝毫血色,他挥手赶我出去,并环顾落云宫上下,喝问:谁放她出来的?仙君亲自布下的结界,锁我于暗室中,他以为无人可以逃脱。

  有人上来推开我,我挣扎着回头,用暗室里扒烂的十指扯住他的暗红衣袖。声音嘶哑道:仙君,这几百年来,你可曾明白墨雪的心意!我知道仙君你珍视的人从来也只有我……

  放肆!清脆耳光合着他的一声长笑,面前人字字清晰地说:自今日起,将墨雪逐出落云宫,我落云宫再无这等欺师灭祖的弟子。身旁的新妇犹不解恨,尊贵无双的碧瑶仙子一掌挥出,将我打得离地三尺。翻滚跌落下来时血泪模糊,我仍匍匐着爬向他,爬向那双饰有流云的缎靴。五百年前,他这样推门进来,蹲下身,温柔对我说:墨雪,不要怕。

  血泪滴下来,我一寸一寸地挣扎,我昂着头,只是望着他。仙君澄明深邃的瞳仁,在满座宾客的纷纷议论里浮起一个惘然笑意。

  我是被他推下云头的,在落云宫修炼五百载依然不能御剑而飞的愚笨弟子,在师尊大婚当日口出狂言惊世骇俗的弟子,离经叛道,被云远仙君永世逐出师门。

  云海苍茫,青冥浩远,一转眼,又是红尘多少年。我平静而安详地活着,再不必在电闪雷鸣的夜里恐惧害怕,担心那窥破身份的天谴,再不必一夜一夜坠入往生的梦里,嘶喊挣扎。忽一日,有散仙云游而来,告诉我,落云宫里的云远仙君当日并没有娶碧瑶仙子。仙君清心寡欲,近来唯喜参佛,曾经对着桌案上不知谁人抄写的经文阖目微笑。

  红尘缥缈千百年,我是被天界囚于落云宫外灌愁海底魔族的遗骨,本应在那个飘雪的午夜凄惨死去,魂魄归于混沌,如果不是他的偶然而至,如果不是他的一念怜悯。

  他封住我的记忆,隔断我血腥的前世,他牵我的手日夜陪着我长大,心中的魔血唯有佛经能够涤荡,他苛刻地罚我日日抄写。仙君仁慈,想要以此清除我身上残留的魔性。

  他在仙族宴饮之日锁住我,关我在暗室,只是担心有人会发现落云宫中如玉的美人墨雪,是百年前魔族的余孽。你爱过我吗?仙君。那日我扯住他的衣袖,语声哽咽。他一寸一寸掰开我的手指。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

  碧瑶仙子是知道的,她看破了我的身份。她俯视苍生,淡然道,魔族的余孽,也值得云远仙君这样苦心维护吗?

  他用联姻换得了我的平安,将我锁在无人能够伤害我的灌愁海底。是我戾气冲天的魔性复苏,冲破了他的封印,执意闯出,后果则是我身体里邪恶的魔族因子苏醒。蓬头散发,十指鲜血淋漓,赤脚踩过荆棘与碎片,要来阻止他的成婚大典。要来问他一句,这五百年的朝夕相处,仙君对墨雪爱或不爱。原来佛经里也说,是身如焰,从渴爱生。

  再也不能那么容易就掩饰我的罪过,那一掌他打得清脆响亮,我却不知,亲手逐我出落云宫门的人,那杯上路酒里,几乎研磨化尽了他全部的修为,可保我一世平安。自此,曾令三界众生仰望的云远仙君只是一个仙骨羸弱的散仙。

  我平静而安详地活着,像他千百年所盼望的那样,日日望高处的落云宫,想很久以前,他一念仁慈留魔族余孽一条生路,握我双手,予我姓名。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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