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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尘入清漪

时间:2023/11/9 作者: 青春美文CUTE 热度: 21173
■文/聿枫 图/artistic青尘

  返尘入清漪

  ■文/聿枫 图/artistic青尘

  

  作者有话说

  写多了深情款款的男主,有时候也想试试写个冷酷无情的,就像本文开篇时的场景:男主冷漠地看着女主香消玉殒,甚至加强了燃烧的火势将她吞没。女主心甘情愿地陪着男主历经了五世情劫,可前四世女主都死于非命,而男主依旧是铁石心肠。不过写到最后,我还是让男主回归了深情的一面,因为实在狠不下心来虐他们,还是希望能够通过温暖的文字,让大家相信爱情的美好。顺带提一下,因为女主的第三世是扇子铺老板,我特意去查了好多扇子的资料,扇面真的很漂亮,尤其是黑色的缂丝团扇,简直美爆了!小伙伴们感兴趣的话,也可以去搜索、欣赏哦。

  壹

  四面透风的军帐内,一个青衫男子孤坐在案前,执壶浅酌。清漪借着月色打量着他,此人既非兵将,又不像是谋士文臣之流,仔细端详,倒有些飘然出尘的风骨。

  不知是不是被他察觉到了自己的视线,那人忽地看向不远处被打翻的烛火点燃的帐幔,随即掷出了手中的酒壶,瞬时引得火星四窜而起。

  眼看着火势越燃越旺,清漪瞥见那人微微上扬的唇角,终于想起来要逃跑,可她的身体怎么完全动不了了?

  片刻后,她才发觉“自己”一直躺在地上,俨然已毫无生息,而她的元神却飘浮在肉身之外。

  清漪怔怔地睨着“自己”的身体渐渐地被大火吞噬,而那个青衫男子也缓缓地走来,停步在她身旁俯身一笑,温柔地点了点她的眉心。

  谁能来告诉她,眼下是什么情形?

  她奉命向大将军献舞,却阴差阳错地被误认是前来暗杀的细作,成了如此下场。这么俗套的故事连司命也不屑去写,怎么就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呢?

  耳畔传来恬澹的琴声,并着悦耳的轻唱相和,是羽仙歌。清漪倏地灵台一片清明,在晃动的火光中看着那个人,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愧是泽秀仙君。

  这场梦在漫天火光中走向终结,而她也彻头彻尾地失败了。

  结界内,清漪踏着虚空走向操琴的女子,蓦地,满心颓然。为了得到那个东西,她和雪霁好不容易才想出这个法子,可五次机会,她已经失去了其三。

  “尸骨无存啊!真是一次比一次惨!”琴女雪霁打趣着,不同于清漪的失意颓然,她反倒像是胸有成竹。

  清漪落寞地坐在雪霁身侧,思忖片刻,说道:“这样下去不行,前三次我在梦境中浑然不记前世,此次一定要记得。”

  “不如我用羽仙歌来提醒你?”雪霁若有所思,信手拨弄出几声琴音。

  清漪点头答应,时间不多,她借助雪霁弹奏的琴曲直入梦境,一个她依然无从预料的、崭新的梦境。

  第一场梦境中,她闯荡江湖,还没弄清自己究竟得罪过什么人,就已倒在了仇家的刀下。而泽秀仙君则冷漠地袖手旁观,任由她被仇家砍杀。

  第二场梦境中,她是出身显赫的名门贵女,却因天生罹患恶疾,二八年华便香消玉殒。泽秀仙君则是她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她只是隔着门帘偷偷瞧见过一次。

  上一场梦境也未见得好到哪里去……

  只是不知此次,倘若她牢牢记得前因后果,知晓自己所求为何,能否有机会改变先前那样惨烈的结果?

  贰

  季春方至,鳞次栉比的商铺、摊贩不约而同地换上了消暑降热的物什,以供来往行人采购。

  清漪坐在自家的扇子铺里,望着喧闹的街景出神。没想到这场梦境和之前的又大不相同,好在雪霁说到做到,在她入梦前以羽仙歌作为提醒,让她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

  从一开始,她和雪霁的目标就是泽秀仙君。五场梦境,只为求得他的一句允诺。

  前面三次,她在梦中懵懂无知,连泽秀仙君的一片衣袖都没能沾到。机会不多,此次她必须得有所斩获才行。

  清漪推开窗户望向熙熙攘攘的大街,她进入这场梦中时,“自己”已经接手了祖传的扇子铺,更是将“女子不许抛头露面”等陋俗抛诸脑后,独自将扇子铺打理得井井有条,惹得街坊们又妒又羡。

  可泽秀仙君如今又身在何处呢?她仔细地搜索过好几遍,先前的记忆里并没有他的存在。

  不知是不是雪霁的修为愈加深厚的缘故,从第一场梦境起,她刚入梦,便能与梦中的自己契合地融为一体,仿佛这本就是她。

  复杂山地发育的干扰波类型多种多样,需要针对不同地方的干扰波发育情况制定有针对性的压制措施;针对山地地区复杂的地形和地质特点,进行针对地质目标的观测系统设计;优选激发耦合条件,不能片面强调激发点位的均匀性,井深的选取应主要以岩性的变化为选取标准;勘探区是否适合采用可控震源激发,在实际生产中必须通过试验,根据勘探区的实际情况确定。新型震源技术的应用,是保证山地地震野外资料数据采集完整性的有效手段之一。

  是以,在忘却前尘的前三场梦中,她才能浑然忘我,没有生出一丁点怀疑。即便眼下她什么都记得,也不由感叹这梦中人与自己的脾性、喜好无一不同。几场梦下来,倒像是自己的前生累世了。

  “小姐!”清漪纷飞的思绪立时消散,是身后的贴身丫头在叫她,“昨天新来的这些团扇美极了,小姐要来瞧瞧吗?”

  清漪应了一声,转身看向被特意挑出来放在托盘里的五把团扇,径直拾起一把乌黑的缂丝团扇,拿在手中把玩。

  乌黑捻金地的扇面,唯有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立在扇中,振翅欲飞。红酸枝扇骨在一只素手中轻轻地旋转,扇中的仙鹤仿佛顷刻便会直冲云霄。

  丫头撇撇嘴,早猜到自家小姐会挑一把素面的扇子,可没想到居然真的选了这把乌黑的。正要说点什么,大街上传来阵阵躁动和百姓们的七嘴八舌:“新来的巡抚大人好俊俏啊!”“别看他这副模样,听说很是铁面无私,咱们再也不用怕被刘知府压榨欺侮了!”

  只见对面的石桥上站着一个清隽颀长的男子,知府等一众大小官员紧随其后,如众星捧月般。而那人,明明一袭官袍在身,却仍是仙风道骨的出尘气度。

  清漪循着人声眺去,果然是他——泽秀仙君。可没等她细看,桥上的泽秀仙君兀地投来一瞥,骇得她心头狂跳,勉强作出一副若无其事之态。

  这番似曾相识之感,让她想起上一场梦中自己置身火海前的场景。

  她睐着手中的团扇,不敢再擅自抬眸,直到人声渐消,才再度望向石桥。

  然而自那之后,清漪足有一月未曾有机会再见泽秀仙君,耳畔却又不时能听到他的种种消息:“巡抚大人果然清正廉明,不肯收受知府大人的贿赂,更严令彻查……”多半是赞扬他的清廉之言,间或也掺杂着他尚无妻儿的秘辛云云。

  清漪正愁找不到办法接近泽秀仙君时,机会却倏然送上了门。只是当她被知府的人绑着送进巡抚大人的府门时,她才明白是祸非福。

  知府是个惯常欺压百姓的贪官,贿赂巡抚大人不成,便想要陷其于不义,不想最后竟将主意打到了清漪的身上。

  梦境中的自己终究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清漪只能任由知府所雇的杀手将自己掳走,然后像麻袋一样被扔上了泽秀仙君的床榻。

  叁

  “是你?”泽秀仙君睇着自己房中鸠占鹊巢的不速之客,一时喜怒难辨。

  清漪此刻身不能移,口不能言,只得瞠着一双水盈盈的秀眸求助于泽秀仙君。纵然明知知府此举居心不良,可她还是有些庆幸自己能借此机会见到他。

  泽秀仙君一瞬了然,拂袖解开清漪被制住的穴道,云淡风轻地坐到一旁饮茶,再也没去看清漪第二眼。

  明明灭灭的烛光兀自跳动着,给周身清冷的泽秀仙君平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气息。清漪不由怔住,即便是昔日在天宫,她也不曾如此细致地打量过泽秀仙君,目光逡巡过他俊颜的每一处,又落在他修长匀称的双手上。

  清漪的贪婪注视终于惹得泽秀仙君不快,他清冷地下了逐客令:“你还不走?”

  不舍却又不得不移开目光,清漪眉眼低垂,却始终没挪动半分:“如何走?只怕明日一早,全城的人都会知道我半夜三更从你府中出来。”

  “我原以为你从不在乎旁人的眼光。”泽秀仙君抬眸瞟她一眼,几不可闻的叹息过后,他的声音柔暖了些许,说道:“也罢,我送你回去,明日便叫媒婆上门提亲。”

  “真的?”清漪从床边站起来,恨不得扑到泽秀仙君的身旁,没想到前三次那么惨烈,这次居然如此不费吹灰之力。

  “自然是真的,不过此事,确是委屈你了。”泽秀仙君缓缓起身,扫视着屋外,心中已有对策。

  清漪按捺着心头的喜悦,轻轻凑到他身旁,小声言道:“我不觉得委屈,我对大人实则是倾慕已久。”

  泽秀仙君扬眉浅笑,打趣起她来:“你我初次相见,才不过是月前之事,怎算已久?”

  原来清冷孤傲的泽秀仙君笑起来竟这般好看,清漪不禁沉沦其中,半晌才意味深长地回应:“我幼时曾随父亲去过京城,看过许多热闹,其中便有状元游街。”

  “那日见大人站在桥头,我才恍然想起往事,”她似鼓足勇气般看向泽秀仙君,檀唇轻启,“倘若有朝一日,我……”

  反复在心底翻涌的言辞尚未吐露,门外已是喧声震天:“知府大人有令:巡抚强占民女,罔顾律法,天理不容!”

  谁能来告诉她,这又是个什么情形?

  清漪长叹一声,想着梦醒之后一定要告诫雪霁,以后不要再看司命写的那些话本子了。身侧尽是刀光剑影,她倒是毫不畏惧,可当她瞥见那支射向泽秀仙君后心的暗箭时,还是忍不住飞身扑了过去。

  痛楚方及心口,清漪便听到了耳畔悠悠回荡的羽仙歌,可此时被泽秀仙君珍视地抱在怀中,她忽然舍不得醒来了。

  这是她与他最为接近的一次,可她依然没能逃脱失败的厄运。果然还是自己大意了,那般重要的物什怎会唾手可得?

  清漪瞅见泽秀仙君的墨眸盈满怜惜,眼底似有积雪消融。锥心的痛楚再次席卷而来,她终是扛不住阖了眼。

  梦醒之后再入梦,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天地。

  肆

  大漠边陲,风沙漫天,多少人难觅归途。

  清漪拉着一匹瘦马走进镇子上唯一的酒馆,打算像往常一样在此消磨大半日的时光。这一次,她是大漠里的引路人。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她心底里却不焦急于泽秀仙君的出现,反而偷偷地期盼着在这场梦境中,她可以慢慢来,慢慢地等待泽秀仙君的出现,慢慢地引渡他,慢慢地要他给自己一个真心实意的允诺。

  抖落一身的风尘,清漪刚进门便察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异样打量。而四面八方中,只有那道清凉如水的眸光令她动容。她又忧又喜,却仍是不动声色地坐去了角落。

  酒馆老板急忙上前招呼,端来一壶茶并着几样点心,轻声地嘱咐她:“这次可是江南来的大主顾,你老实接了这笔买卖,别再耍小性子了!”

  清漪瞟了一眼泽秀仙君所在的位置,微微一笑,说道:“既是大主顾,应该出得起我想要的价钱,劳您给我引荐啦!”

  酒馆老板见她难得爽快答应,当下引着她去了泽秀仙君那边。镇子里的活计大都是酒馆老板在中间牵线搭桥,三言两语便能谈妥一笔生意。

  “这位姑娘便是我先前提过的引路人,您可别看她年纪轻又是姑娘家,却是咱们镇上最好的引路人!”酒馆老板无不骄傲地滔滔不绝着,虽然难以置信,却句句都是实话。

  最初连清漪都不敢相信,这场梦中的自己似是天赋异禀,无论去往何处,她都能轻易地辨认出准确的方向。用老一辈引路人的话来说,她生来就注定要做个引路人。

  “如此甚好,酬金方面我绝不会亏待姑娘。”泽秀仙君越过酒馆老板看向清漪,神色清冷又寡淡。

  清漪总算有机会光明正大地端详他,不是侠气干云的江湖侠客,也不是华贵的世家子弟,更不是刚正不阿的巡抚,此时的泽秀仙君,是个走遍大江南北的商队首领,练达持重。

  可泽秀仙君无论变成什么身份,那份淡漠清冷始终存在。唯有上一场梦境终了之时,他才对自己显现出了一丝丝情意。

  迟迟没能得到清漪的答复,泽秀仙君有些不耐地挑了挑眉,却听到她清越的嗓音传来:“我要的酬金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若你出得起我想要的价钱,我今日便可跟你走。”

  泽秀仙君睨着眼前夸下海口的清灵少女,扬起嘴角说道:“直说无妨。”

  清漪索性在他对面坐下,做足一副谈价钱的模样,痛快道:“听说你们是从江南来的,我要加入你的商队,去看看桃红柳绿的烟雨江南。”

  在场诸人都没想到清漪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作为酬金,俱是一愣,倒是泽秀仙君率先回神,说道:“商队里多添一双筷子倒是不难,只是等商队出了大漠,你就不怕我把你丢在半路上?”

  “我自然不会白吃白喝你的。”不愧是商队首领,真是锱铢必较,清漪一面腹诽着,一面却又扬着眉傲气回答,“天下虽大,却未有我不识之路,日后你自会知晓。”

  泽秀仙君不置可否地看着清漪,半晌才点了点头,算是应允。清漪莞尔而笑,和他约好出发的时辰和地点,便先一步离开。

  商队里原先有几人十分不解,以为是自家首领瞧上了貌美的小姑娘。趁着补给的工夫特意去镇子里打探,才得知清漪所言不虚。再见面时,已对这位引路人多了几分敬意,可终归是半信半疑。泽秀仙君对此却始终不置一词,更有些作壁上观的意味。

  穿越大漠实在是件苦差事,对清漪来说,可算是五场梦境中最艰苦的一次,可她十分欢喜。

  这样的日子不仅无忧无束,还可以和泽秀仙君频繁地接触。偶尔她也会想,只要能和泽秀仙君多相处些时日,即便是失去最后一次机会,她也心甘情愿。

  待她理清了心中的所想所念,那些被她遗落的过往忘了,便彻底忘记吧。

  伍

  日头懒洋洋地晒在身上,无风无云,清脆的驼铃声飘向远方。清漪骑着那匹瘦马走在商队的最前面,美眸半眯,端的是一副顷刻便要睡着的懒散模样。泽秀仙君与她并肩而行,不时瞥她几眼。

  耳畔划过风沙涌动的异响,万里晴空也忽地暗下来。泽秀仙君虽不了解大漠里的情形,可还是没有错过身旁少女的反应。

  清漪溘然坐直身子,一改先前的颓靡之色,精神抖擞地扫视起周遭的情形,似是不肯放过一寸土地草木。

  “不得不说,咱们的运气真是好,居然遇上了沙暴。”清漪俏皮地冲着泽秀仙君一笑,直勾勾地盯着他在长途跋涉多日后依然丰神俊朗的脸。

  泽秀仙君坦然迎上她的眸光,对即将到来的沙暴并不担忧,说道:“看来你已经有对策了。”

  清漪对他不卑不亢的样子略显不满,轻哼了一声打马而去。泽秀仙君顿时命令大家跟上,自己则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风沙渐渐大起来,早已下马的清漪在空地上探查了一番,立即指挥着几个壮汉掀开一扇硕大沉重的铁板,铁板之下别有洞天。

  “牵着骆驼和马一起进去,快一点!”清漪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瘦马吃痛地撒蹄子跑了进去,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效仿。确认商队无人遗漏后,清漪和泽秀仙君才赶忙踏入。

  铁板合上的一瞬,暴风挟着细沙遮天蔽日,草木被连根拔起,晴空俨然已成了黑夜。

  “这里是牧民们挖的地窖,应该备有清水和粮食。这场沙暴最多持续一日,咱们权当是在此处歇歇脚吧。”清漪自顾自地在角落坐下,由着其他人把牲畜都赶到另一边。

  泽秀仙君吩咐大家各司其职,又确认铁门安全无误后,才走到清漪身旁席地而坐。娇俏的少女斜倚着墙壁,像是又要睡着,全然不复方才发号施令的沉静睿智。

  地窖外狂风呼啸,自己却身处漩涡中的安然之地。泽秀仙君睨着清漪半睡半醒的模样,心中一片平和恬澹。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燃尽兀自熄灭,众人都在疲乏中昏昏欲睡。清漪却悠悠转醒,只因身后不再是冰冷的墙壁,而是泽秀仙君温暖坚实的胸膛。

  清漪心尖狂颤,竭力压制着自己的欣喜,生怕惊醒泽秀仙君。先前的四场梦中,她哪里有过这样的机会,因此贪婪地汲取着来自泽秀仙君的温暖,她再次阖上秀眸。

  她和雪霁相伴修炼,历尽天劫终是修成正果,可她心底总有一个奇怪的念头:她忘却了很多重要的事。

  而泽秀仙君有一种法器,名为返尘香。持香者只要将它点燃,便可窥见前尘往事。她和雪霁费尽心机构造五场梦境,皆是为了能得到这返尘香。

  羽仙歌是《上古神仙密卷》里记载过的曲谱,梦境虽是有心人捏造的,可梦中人清醒后依然能记得梦中之事。

  只要清漪能在梦中得到泽秀仙君的允诺,就不怕醒来后他会反悔。这是她和雪霁最初的打算,可如今,她恍然惊惶起来,倘若梦醒之后,泽秀仙君知道这一切都是她在骗他,他会恨自己吗?

  前三场梦境中,她与泽秀仙君几乎没有接触,是以在扇子铺的时候,她还有心筹谋。可此时此刻,她忽然不想再欺瞒他。

  但若说出实情,他必然不会相信自己,说不定不等走出大漠就会将她赶走。罢了,千百年来从未听说泽秀仙君瞧上过什么人,据说他一心向道,连情劫都经历了五世才开窍。

  清漪也不再指望出了梦境他会原谅自己,只盼着这场梦中能与他多相处一些时日,就当是给自己留个念想也好。

  再次醒来时,身后的温暖怀抱已然不在,她心底一凉,忙要起身找寻,已有一只大手将她顺势扶起。

  “沙暴已经停了。”泽秀仙君将水囊递给她,睽着她从一脸受惊中平复下来的茫然神色,难不成是做了什么噩梦?

  陆

  从苍凉的戈壁大漠,到草木丰沛的森林,再到烟雨迷蒙的江南,足足走了大半年。清漪再没受到商队里任何人的质疑,即便是从未踏足过的地界,她也能轻而易举地作出判断。她的双脚似乎生来便能够引路,可她的心却踌躇不决。

  商队里的每一个人都将她和泽秀仙君看作是一对璧人,包括她自己。她多想就这样陪他走完这一生,走完这场梦境中的一辈子,可她知道自己的时间并不多了。

  “在想什么?”泽秀仙君拥着她坐在画舫上游湖,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清漪最近总有些心神不宁,连带着他也患得患失起来。

  清漪转头去看他温柔的眉眼,不再是清清冷冷的,而是只对她展露柔情的锋眉星眸。她檀唇轻启,说道:“我在想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冷冰冰的样子。”

  “吓到你了?”轻柔地抚着她耳边长发,泽秀仙君也有些感慨,他生性清冷,唯独对她硬不下心肠。

  清漪笑着摇摇头,靠在他的臂弯里,与他共处的每一刻都像是偷来的。数不清是第几次再听到羽仙歌的声响,只是这一次,清漪明白她不能再拖延了。

  “倘若有朝一日,我……”清漪咬紧颤抖的下唇,几番嗫嚅,却仍是开不了口。

  泽秀仙君睨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安抚地在她的眉心落下一个深情的吻。

  羽仙歌的声音越来越近,清漪只觉整颗心都像是被人紧紧揪住,她艰难地吐出那句话:“若有一天,我向你讨要一样东西,你可会给我?”

  “你想要什么?”泽秀仙君笑着捉起她的素手放在自己胸口:“我的心都可以给你,何况一样物件。”

  意识渐渐模糊,清漪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握住他的手:“我并非是在骗你,我……”潜藏心底的话尚未说完,她已陷入无边黑暗。

  羽仙歌由远及近,又缓缓消散。清漪怅然若失地睁开眼,抬起手,睽着掌心里放着的一枚温润的玉珏。这枚玉珏是泽秀仙君随身佩戴之物,本是一对。她和雪霁为了让泽秀仙君的一丝神识进入梦境,想方设法把它偷了出来。

  起初,清漪也曾思量过直接盗取返尘香。可返尘香是泽秀仙君的法器,若非经他施法,即便是偷到手也发挥不了效用。后来她们才商议借助羽仙歌和携有泽秀仙君气息的物什,从而使他的一丝神志进入梦境。两人挑来挑去,最终选了这对玉珏,只因她们的原身与玉同源,动手起来最是趁手。况且不过是一枚玉珏,泽秀仙君应是不会太过放在心上。

  “终于成功了!”雪霁弃了琴,欢喜地扑过来抱住她。可清漪只要想到泽秀仙君知道前因后果后会做出的反应,就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强打着精神,翌日一大早,清漪便在雪霁的再三鼓励和陪伴下去了泽秀仙君的府邸。

  泽秀仙君一如梦境里的清隽无俦,一双美眸却冰冷得令人望而生畏。清漪心中有愧,不敢直视他,只垂着眼问道:“仙君,你可曾记得允我讨要一物?”

  “你想要什么?”如出一辙的问询,让清漪一瞬怔愣,心念微动间听到他继续言道:“将我的玉珏还来。”

  “只要仙君予我一支返尘香,玉珏即刻奉上。”清漪偷偷抬眼看他,在此之前,她设想过很多情形,她以为他会愠怒,会怨恨,抑或是刁难于她,却怎么也不曾想到,他还是一副无悲无喜的寡淡神色,或许这便是天地大道的无情?

  而她所贪恋的他的柔情,不过是梦境中的昙花一现,并非出自他的真心。一时间,她心念成灰。

  清漪拿出玉珏捧在手心,不过转瞬,玉珏已不在,变为一支返尘香平躺在手掌中。她木然地盯着自己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东西,心底却未有一丝欢喜和满足。

  “多谢仙君。”雪霁急忙道谢,扯着化作木偶般的清漪离开,似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点燃返尘香。

  返尘香升起袅袅青烟,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半空中,构成一幅水墨画。清漪手持返尘香,一瞬不瞬地盯着半空中,雪霁也在一旁不敢移开眼。

  一对玉珏在返尘香勾勒出的画面中徐徐转动,而后落在了一只修长的手中。手的主人,赫然是初列仙班的泽秀仙君。

  这对玉珏是阕帝所赠,泽秀仙君十分喜爱,随身佩戴。天地万物皆有灵性,连泽秀仙君自己都不知晓,这对玉珏在漫长的岁月之中竟生出了一魂一魄。

  玉魂是雪霁,玉魄是清漪。

  后来,泽秀仙君下界历情劫,玉魄追随而去。不知是阴差阳错,还是因缘巧合,泽秀仙君的五世情劫皆与玉魄纠缠在一起。

  第一世,玉魄是个孤女,只身闯荡江湖。泽秀仙君于她,不过萍水相逢的路人,更冷漠地亲眼看着她被仇家砍杀。这一世,泽秀仙君未动过一丝情念。

  第二世,玉魄是出身显赫的名门贵女,泽秀仙君则是她指腹为婚的未婚夫。玉魄因天生罹患恶疾,二八年华便香消玉殒。这一世,泽秀仙君仍未生过一缕情丝。

  第三世,玉魄化身舞姬,殒命于军营大帐中。火光吞天,泽秀仙君的心底终于有所动容。

  第四世,泽秀仙君身为巡抚,站在桥头一眼瞅见了手持黑团扇的玉魄,一眼入心,却终不可得。

  第五世,泽秀仙君与玉魄恩爱缱绻一生。泽秀仙君的五世情劫历尽,玉魄忘却前缘,却因这五世的历练脱离原身,修成肉身。

  其后,便是与雪霁一同修炼的情景。清漪望着返尘香在空中弥散殆尽,徒留一室清香,久久不能言语。

  原来那些梦境并不是雪霁随意捏造的,都是她真真切切的前尘往事。原来她的真心并未尽付流水,原来他也曾对自己情根深种。

  雪霁早已不知所踪,清漪哪里还管得了许多,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泽秀仙君的府邸。泪眼模糊中,泽秀仙君眉眼温柔,一如梦中。

  她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强行窝在他怀里又哭又笑,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四处打量道:“雪霁呢?她不在这里吗?”

  她早该想明白,从头到尾都是雪霁的主意,没想到她们相伴千百年,她居然是泽秀仙君的人。

  泽秀仙君早知她聪明伶俐,一只手摩挲着她的发顶,柔声道:“我已将另一枚玉珏赠予她,此刻她该是已经下界了吧。”

  “下界?”清漪不明所以,瞠着水润的秀眸瞪他,质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累世的记忆告诉她,即使现下的泽秀仙君高高在上,却依然宠她。

  泽秀仙君将她先前还来的玉珏搁在她的掌心,耐心地解释起来,说道:“你与雪霁本为一对玉珏,相辅相成。那时你不顾后果随我下界,待我历劫归来,才发觉你在五世轮回中元神受损,全然不记前世。”

  清漪又想起往昔,她的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在徘徊,她听不清,却又万分渴望,所以后来才鬼使神差地听信了雪霁出的主意,也还好上了她的当。

  “而留在仙界的雪霁修为渐成,我只好命她与你一同修炼。不得不说,雪霁比你更有慧根,鬼点子也不少。”泽秀仙君探指点了点她的眉心,眼底蕴满柔情。

  梦境中的五世恰恰是清漪跟随泽秀仙君下界的五世,泽秀仙君不仅要让她忆起那些过往,更要她经历这些情劫后,再度对他情根深种,是以才与雪霁设下了这个甜蜜的“圈套”。

  清漪轻哼了一声,恍然福至心灵:“雪霁帮你就是为了那枚原身玉珏?”这个鬼丫头为了取回自己的原身真是挖空心思啊!可她更为了然的,是雪霁对自己的深厚情谊。

  合掌握紧玉珏,她扬起脸言笑晏晏,忽地又挑眉问道:“你把玉珏给我,不怕我也像雪霁一样跑掉?”

  泽秀仙君轻笑一声,揽着她的手臂寸寸收紧:“我的心都已经给你了,何况一样物件。而且,你以为你真的逃得了?”

  眼前的泽秀仙君真的还是那个清冷淡漠的泽秀仙君吗?想必说出去也没人会信吧!清漪羞恼地捶了他几下,心中满是惊喜。

  “我初列仙班之时,心中唯有天地大道,阕帝常说我太无情。”泽秀仙君抚上她的脸颊,满目爱怜,说道,“五世情劫,我竟与你错过了四次。”

  清漪睽着他眼底的叹惋痛惜,主动揽上他的脖颈,正欲开口,却听见他的声音落在心头,似呢喃又似宣告:“往后,我再不会任你离去,你哪里也去不了。”

  耳畔似又传来羽仙歌的声响,《上古神仙密卷》有言:“羽仙歌可引人入梦,亦可渡人。”而她渡了无情的泽秀仙君,亦渡了自己。

  清漪望着泽秀仙君的脸,脑中依稀闪过自己追随他下界的情景,或许,从那时她便已经下定了决心:除了他的身旁,她哪里也不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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