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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落的珍珠谁拾起

时间:2023/11/9 作者: 青春美文CUTE 热度: 20513
■小姬

  遗落的珍珠谁拾起

  ■小姬

  

  摄影 陈半厨 模特 陆离

  1

  程嘉拖着大大的行李箱站在一栋老掉牙的大石头宅子前,耳朵里塞着耳机,眼睛扫了扫父母给的地址,又对了对门牌,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Are you kidding me(你在开玩笑吗)?”

  可还没有等她再次确认,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就从敞开的大门里快步走出,满是皱纹的脸上堆着惊喜的笑。

  “爷爷!”对房子古旧的印象没有影响到程嘉见到亲人的热情,她跳起来,双臂环在爷爷的脖子上,开始撒娇地说着自己独自从美国来到这个江南小镇的英雄事迹。

  老人只是宠溺地笑着,然后带着孙女参观起了自家的老宅。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石头墙壁上雕镂的花饰、院子里参天的古树……一切都让从小生活在美国的程嘉有种穿越到古代的感觉。

  “爷爷,这水在房门口流,不会感觉很潮湿吗?”

  “呵呵,这才是地地道道的江南水乡。”爷爷捋了捋白白的胡须,正准备趁着孙女回国好好给她灌输点中国传统文化,结果她的注意力早就被院子里练功的小子吸引了过去。

  寒冬灰色的背景里,一个眉清目秀的“美人”站在斑驳的树影中,大红的新娘喜服,绲着金边的水袖,眼神痴痴地看着远方,一手掀起、一手虚扶,唱道:“隔帘只见一花轿,想必是新婚渡鹊桥……”

  程嘉拍着手从老人身边跑开,问道:“姐姐,这是京剧吧?你唱得真好听!”

  “美人”收了手势,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跳到自己身边的程嘉,淡淡地说:“我是男生。”

  “周竹是我们戏班的弟子,不过他学的是青衣,”爷爷看着孙女尴尬的表情,哈哈一笑,“嘉嘉,你这个假期来看我这个老头子,不会是来学京剧的吧?”

  程嘉慌忙摇了摇脑袋,似乎觉得不太好,又补救似的点点头,有点窘迫地说:“其实……其实我是来邀请爷爷去美国住的。”

  2

  程嘉撒娇耍赖,不知道跟倔强的爷爷提了多少次去美国的事,他都坚决地摇头表示不同意——人老了就是离不了根,更何况他还有一个戏班子,唱戏、教戏就是他的命,虽然,徒弟越来越少。

  于是未能得愿的程嘉只好在老宅里住了下来,之前每天还能见到爷爷,后来就只能对着每日来练功的周竹了。听那面无表情的少年说,爷爷是去周边的村子看看谁愿意邀请他们戏班子过年的时候去给村里的人表演一场。

  “说实话,现在这个时代,也没多少人看戏了。”程嘉不以为意。

  周竹不理会她的嘀咕,只是细心地把一颗颗碧玉珠子穿在头饰上。像这样因岁月久远而坏掉的戏服、饰品有很多,他有时间就会帮忙打理一下。

  “我很好奇你怎么会跟着爷爷学京剧呢?”程嘉从门廊下站了起来,“年轻人明明应该有活力一些嘛,我来表演一个,保证你会有兴趣的!”

  程嘉打开手机里的音乐,一阵节奏感超强的鼓点流泻出来,她走到周竹面前的一块空地上,摆开姿势,随着音乐舞动身体,运动鞋在石板上滑动出痕迹。这是和那行云流水带着韵味的京剧走步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怎么样?”程嘉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这是街舞!”

  “还行。”周竹放下手里的头饰,露出了微笑。

  “那和你的青衣比呢?”

  周竹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回道:“都一样很精彩。”

  程嘉撇撇嘴正想和周竹继续争论,却发现爷爷从门口进来了,和以前回来的时候一样,老人家一脸失落,不用问也知道,表演的事一定是被拒绝了。

  其实,这样也不是没有好处的,程嘉想,临行前妈妈说了,她这次来中国的任务就是要把爷爷带回美国。

  3

  年关将近的缘故,戏班子里的人格外少也格外忙。爷爷始终都在寻找演出的机会,程嘉也不是没有事情可干,她自告奋勇地接下了为戏班新一年招学徒发传单的差事。

  于是,程嘉每天上午背着小包出门,一两个小时之后回来,然后便窝在房间里上网和美国的朋友们聊天。

  在经过好长一段时间的阴霾后,终于有一天,爷爷带回了好消息,有一个村的村委会同意在年前的最后一天请他们为村民演一场!

  大家欢欣之余,重心又都放在咿咿呀呀地背唱词、练嗓子上了,平时的练功也加长了时间。

  “爷爷,恭喜你。”程嘉嘴上说着喜庆的话,可是心里不免担心:这样的话,爷爷是不是就更坚定信心不走了呢?

  “到时候让丫头你看看爷爷在台上有多威风!哈哈……”老人家朗声大笑,然后转头问周竹,“这段时间,有没有人打电话来说要报名学唱戏?”

  周竹摇了摇头,状似无意地瞟了一眼程嘉。

  中国有句古话,“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程嘉还在睡梦中时,爷爷和早早来到的戏班子成员就已经开始热火朝天地练习了。

  吹唢呐的、敲锣的、拉胡琴的,热热闹闹地在冬天里燃烧起来,唱角儿们则打着旋,唱着词,院子里晾晒着红蓝绿紫的戏服——他们演绎着程嘉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那些唱戏人的每一个神情、每一个转身都是经过了精雕细琢的,那些巧目顾盼和念唱做打都带着不老的风骨,那些绣服、发饰华丽精致,一穿一戴之间竟有各种门道。程嘉有时看着、听着就会陷入那个世界,虽然她根本就听不懂那些唱词,可是一点都不妨碍她欣赏那传承多年的古韵的美感。

  4

  也许是更好奇男声女唱,程嘉特别喜欢看周竹唱戏,他的声音和神态格外出彩,就像爷爷说的那样:“假以时日,这个小子一定能成为青衣里的大师。”

  “阿竹,你今天的表演真不错。”日近黄昏,周竹一天的练习结束,正一脸疲态地慢慢走来,程嘉大大咧咧地从小凳上跳起,一掌拍向周竹的肩膀,却没想到刚刚还好端端的少年竟会打了一个趔趄。

  “喂,你怎么了?”

  周竹推开程嘉准备扶住自己的手,寻了椅子坐下来,然后从桌子上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瓶红花油,撩开一条裤腿开始抹药。

  红红的条痕像蜈蚣一样爬满了周竹的小腿,把程嘉吓了一跳:“你的腿怎么会肿得这么厉害?”

  “我妈说,让我不要再来戏班了,不然就打断我的腿。”

  “为什么?”

  “你和我妈不是一样的思想吗?觉得唱戏没什么好的。”

  “我——”程嘉张了张嘴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周竹带着讽刺的话。

  关于腿受伤和家里的阻力,周竹没有告诉第二个人,他仍旧坚持每天都来戏班唱戏、练功。不过大局已定,他只能坚持到年前的表演结束,然后他就会和他的一些师哥师姐一样选择放弃,在某天走出程家小院之后,就不再回来。

  程嘉有点伤心,但她并不准备告诉爷爷这些事。在爸爸妈妈出面逼爷爷去美国之前,她想让爷爷那个关于唱戏的梦做得更久一点。

  5

  时间在筹备演出的过程中过得很快,初来乍到的程嘉也俨然成了戏班子里的一分子,大家都很喜欢这个从外国来的中国小姑娘,唯有周竹似笑非笑的表情让程嘉隐约感觉到他好像看穿了她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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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演的日子终于到了。在装满道具和行头的卡车里,程嘉抱着腿,看到了村里的戏台子。

  那是一个很古旧的戏台,背景的墙上画着几个穿着蟒服的老头儿,搭建戏台的木头上刷的漆,颜色已经辨不出年代,它孤零零地伫立在一片空地上,前面是平坦的场子,看戏的人只需要从家里搬来凳子,在台前一坐,就可以看戏了。

  这样的一个戏台,据说是很传统、很有历史的。从古至今,有不少的戏文就是这样一代代地在这里唱下去的,而前面宽阔的场子一直见证着它们的辉煌。

  程嘉从台上转到后面,眼神不断闪烁,不只是她,戏班子里其他的人也是一样的眼神。

  “爷爷,要不咱们今天就算了吧,外面雪下得有点大。”

  “不行。演,必须演!”爷爷把涂着脂的笔重重搁在桌面上,语气凝重而坚定。

  纸糊的大板背景摆在戏台中央,悠扬的京胡拉响,铿锵的大锣敲起来,坐在戏台旁的伴乐人随着弓弦的拉动而晃动着身体,身着彩裤彩鞋素边白裙的青衣走走停停,眼波流转,那踩着厚底靴、系高方巾的老生长须翩然……

  爷爷曾说,以前,接戏的村民们会熬一大锅猪肉炖白菜给他们暖胃;以前,台子下面熙熙攘攘地坐满了从各村赶来看戏的人;以前,一段文戏唱一段会被叫好声打断几回,一段武戏赢得满堂彩;以前,台上的棉油灯一直亮到深夜;以前……

  穿着大红色羽绒服的程嘉站在台前的雪地上,旁边放着撑开的红伞。在白茫茫的天地里,她和她的伞像两朵耀眼的花,开得生机勃勃。

  6

  夜色很亮,戏班子的成员在爷爷的宅子里吃过“庆功宴”后就各自回家了,吃饭的时候,所有人都很安静。

  大家走后,程嘉没有像往常一样缠着爷爷说话,而是一个人回了房间。

  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大大的塑料袋,从里面翻出很多张一模一样的复印纸,然后拿出厚厚一叠放进自己的小包里。

  “喂,你以为这样做就能挽救什么了吗?”

  周竹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在他发出声音的一瞬间,程嘉慌忙将手里的纸塞到床下,然后站了起来,装作一脸无辜的样子,问:“你说什么?”

  倚着房门的周竹冷淡地笑着,指了指她的包,说:“我早就知道,其实你根本就没有把招生传单发出去。”

  “你—”忽然之间,程嘉的脸如火烧一样红。那个时候,她一心一意地希望爷爷能跟她回美国,在她的观念里,唱戏只是旧时代的人喜欢的事。

  可是现在,程嘉觉得自己可能错了。

  “不过我不会管你,也管不了。时代在变化,我们是时候面对现实了。”周竹从来没有对程嘉说过这么多话,今天他是真的失望了。

  程嘉摇头,说:“我们不喜欢它,不是因为它不好,而是因为我们从来都没有了解过它。当我们听R&B、说英语、谈论高科技的时候,谁来跟我们讲什么是京剧?”

  “阿竹,谢谢你让我懂得国粹其实也很美。明天,我想去发传单,至少我还能给大家讲讲爷爷的故事。”

  程嘉从房间里走出,身后跟着若有所思的周竹。

  穿过回廊,在覆满白雪的院落里,他们看见爷爷的印堂画着红彩,一手拂过参三髯,披着月色,勾脚,旋转,偏头,嘴里唱着:“昨夜晚吃酒醉和衣而卧,稼场鸡惊醒了梦里南柯……”

  那般豪迈亢爽的腔调,苍凉得仿若穿过千年时光而来。

  空气里浮动着梅花香气,躲在拐角处的程嘉和周竹也闻到了生命的清香。

  7

  程嘉开始像大忙人一样早出晚归,有时爷爷在吃饭的时候问她和周竹最近都在干什么,她总是一脸神秘地告诉他:“好事!”然后和一旁的周竹相视而笑。

  来小镇这么久,她和周竹似乎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相处得这么好过。

  “阿竹,你说今天我们突然告诉爷爷这个好消息,他会不会高兴得连胡子都翘起来?”程嘉坐在周竹的单车后座上,捂着被风吹得凉凉的脸颊,笑得眯起眼睛。

  “应该会吧,师父肯定会高兴的。”

  “那阿竹,你还会一直唱下去吗?”

  周竹蹬着单车的脚慢了下来,说:“我会努力坚持,要向着程砚秋那样的青衣大家努力。”

  程嘉点点头。她知道,能从本来准备放弃了的周竹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已经很不容易。单车在宅门前停稳后,程嘉从后座上跳下来,急匆匆地跑进屋里。

  初见时,这座宅子的古旧和传统还让程嘉有些不适应,现在,那些从石缝里冒出来的青苔、磨得圆滑锃亮的木门,还有围着屋子不断流淌的水,都成了她眼中独一无二的美。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程嘉对爸爸妈妈的突然出现虽然感到惊喜,但更多的还是惊讶。

  “自然是来带你,还有你爷爷去美国啊。”披着长长波浪卷发的妈妈对于女儿的表现有些嗔怪。

  “可是,爷爷不想去美国……”

  这下子,爷爷倒有些不自然了,他沉吟了一会儿,说:“我也想好了,人老了,还是得在子女身边,我决定……”

  “爷爷,那你的戏、你的戏班子、你的弟子怎么办?”

  8

  程嘉在寒假结束之前回了美国,和爸爸妈妈一起,没有爷爷。

  她没能看到她和周竹努力的成果是怎样的。在这个冬天,她和周竹在街头无数次向别人讲述什么是京剧、什么是传统美。在爷爷住的这个小镇里,也许一千个人里只有一个人愿意去传承这个东西,那么程嘉就要找到这个人,虽然可能有些困难。

  临走的时候,程嘉给了爷爷一个学徒名单,人不算多。她和周竹还千辛万苦地找到了一个学校的校长,说服他同意在学校开学的时候让爷爷的戏班子来给孩子们演出。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啊,很多孩子都觉得京剧是很新奇的东西。他们围着师父转,有的还爬到师父的身上扯他的胡子。”周竹在电脑的另一头,两只手上下比画着,曾经面无表情的少年现在眉飞色舞,“现在咱们戏班子收了很多很多的小徒弟。”

  程嘉完全可以想象得到爷爷高兴得合不拢嘴的模样,她接着问:“那你呢?你妈妈……”

  “你觉得一个母亲会坚持反对自己儿子真正深爱着的东西吗?”

  “不会……那阿竹,这个暑假我还会回去,你教我演青衣!”

  “你也可以教我跳街舞,哈哈哈……”

  暖融融的春天刚到,一个女孩和一个少年就在地球的两侧,开始勾画着许久才会到的夏天。

  9

  科学研究说,每过七分钟,地球上就会有一种生物灭绝。而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种文化在走向消亡?没有人调查。

  那些失落的文化,我们很遗憾不能拾起,它们的沧海桑田、它们的美丽旖旎,我们只能一边落泪一边从记载中回想。

  但幸运的是,这些正在慢慢沉于海底的珍珠,我们伸出手就能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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