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叫陆清涯
研究生毕业那年，无国界医生组织通过了陌北北递交的申请，她背起医疗箱，和同组的队员一起深入非洲南部的内陆国——津巴布韦。
医疗队刚刚抵达卡里巴湖附近，就遇上了暴雨，功能强劲的悍马越野车也抵挡不住如此恶劣的天气，纷纷熄火，领队只能带着大家寻找高地，安营扎寨。
在这种暴雨滂沱的天气里想要睡个好觉是不可能的，半梦半醒间，帐篷外突然传来信号弹升空时的尖锐哨鸣。
陌北北连忙从睡袋里钻出来，刚拉开帐篷的拉链，一个裹着雨衣的高大身影便钻了进来。粗砺的手掌飞快地掩住了陌北北的嘴巴，醇浓如酒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别怕，我是野生动物保护队的队长，一群去往博茨瓦纳的大象即将从你们的驻地旁经过，千万不要惊扰它们。”
陌北北半是惊恐半是紧张地点了点头，鼻尖突然掠过一丝奇异的腥甜气息，她敲了敲那人的手背，然后指了指搁在一旁的医药箱。掩住她嘴巴的那个家伙似是笑了一笑，道：“一点儿小伤，不碍事。在非洲，药品很金贵，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陌北北撇了撇嘴巴，心想，你还真是情操高尚。
也不知是帐篷外的雨声过于催眠，还是陌医生心大得能装下太平洋，她竟然靠着这个男人安稳地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还挺沉，醒来时晨光熹微。陌北北睁开眼睛就看见满满一帐篷的泥脚印，连她精心挑选的高价睡袋都没能幸免。
不用问，肯定是昨天那位不请自来的队长大人留下的。
陌医生拎着睡袋便冲了出去，驻地上已经架起了篝火，众人在做简易的早饭。陌北北带着一身烈火燎原般的气势见人就问：“你看见那个保安队队长没？姑娘我要找他算账！”
围观群众轰然而笑，纷纷抬手指向湖边，道：“姑娘，你要找的人在那儿呢！”
陌北北拖着硕大的睡袋朝湖边挪了过去，笼在眼前的雾霭渐渐消散，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陌医生眼前一浅古铜色的皮肤，簇黑的眉毛，光晕凌厉的眼睛，周身弥漫着非洲大陆独有的野性，轮廓分明，器宇轩昂。
陌北北只看了一眼就再移不开目光，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赔我的睡袋！”
那人不怒反笑，扬了扬缠着白色绷带的手臂，道：“你应该先赔我的手臂，被你枕着睡了大半宿，麻得都没有知觉了。”
陌北北脸上炸开一团火焰似的红，嘴硬道：“你胡说！”
那人依旧在笑，道：“绷带上还有你留下的口水呢，验个DNA，证据确凿，人赃并获！”
围观群众笑得愈发开心，陌医生却羞得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那位“保安队队长”看出了她的窘迫，极有风度地伸出手：“能在津巴布韦巧遇可不是一般的缘分，认识一下吧，我叫陆清涯。”
外表那么野性的家伙居然有这么文雅的名字。
陌北北像背诵课文一般，默念了好几遍那人的名字，然后才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强撑着一股不服软的派头，别别扭扭地道：“陌北北，无国界医生。”
非洲大陆上的清晨有一种无限辽阔的苍茫感，滚圆的日头迎面升起，陆清涯站在极端浩瀚的颜色里，背对着全世界朝她微笑，声音极轻地道：“真是个倔脾气的丫头。”
靠近你需要勇气
保安队和医疗队匆忙相遇又匆忙分开，陆清涯要带着他的队员继续追踪迁徙的象群，沿路保护，陌北北则要前往人烟稠密的地方，进行医疗援助。
分别前双方队员友好拥抱互相祝福，陆清涯抬手摘掉粘在陌北北发尾上的一片树叶，笑着说了声“后会有期”。陌北北涨红了脸，在陆清涯转身的瞬间拽住了他的衣摆，将一枚平安符塞进他的口袋里，然后转身就跑。
那模样，倒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陆清涯所在的车队渐渐消失，一个同行的医生突然跑了过来，将一个圆圆的金属盒子递给陌北北，道：“这是陆队长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草原上的蚊子凶得很，睡觉前抹一点儿，能防蚊虫。”
扁扁的金属盒子触感微凉，陌医生再度红了脸，连耳尖都在微微发热。
半个月后，陌北北奉上级指令前往另一处医疗驻地进行技术支援，跳下吉普车的瞬间就看见一道高大而颀长的身影立在风声喧嚣的草原上。浅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汗水，他将食指关节含在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哨鸣，一只鹰盘旋而来，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陌北北只觉心跳乱得不成样子，手上一松，医疗箱“咣”的一声砸在了自己脚面上，疼得她原地直蹦。
陆清涯循声看来，唇边弯出笑容：“千里迢迢地追过来让我赔你的睡袋吗？”
陌北北半羞半恼地瞪了陆清涯一眼，转身进了带有红十字标识的帐篷。
驻地负责人姓孙，大伙都叫她孙主任。孙主任告诉北北，陆清涯在和医疗队分开后不久就碰上了盗猎者，他为了保护象群被伐木刀划伤了腰腹。队友将他送到驻地时，他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若不是抢救及时，谁也说不准他的命运会变成什么样子。
陌北北只是听着都觉得背上冷汗涔涔，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陆清涯竟承担着如此之多的危险。
夜幕降临，驻地逐渐安静，只有暖黄的篝火跳动着荏苒的光影。陌北北绕着陆清涯栖身的帐篷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开场白——
你的伤好些了吗？
不行不行，太直白！
谢谢你的防蚊神器？
不行不行，太老土！
陌北北转到第七圈时，周遭荒草簌簌一响，一双高帮军靴出现在她的视线里，陆清涯脸上带着熟悉的笑，道：“跟我说句话需要很大勇气吗？这片草都快被你踩秃了！”
陌北北顶着一对红彤彤的小耳朵，彻底忘记了事先准备好的台词。陆清涯揉了揉她的脑袋，道：“非洲的夜空可是難得一见的美景，走吧，我带你去找北极星。”
陆清涯在前面走，陌北北红着一对耳朵跟在他的身后，像是手足无措的土拨鼠。
绕出驻地，走到篝火完全照不到的地方，陌北北只觉眼前一亮，浩瀚无垠的广袤长空覆于头顶，无数斑斓的星子涌在一起，汇聚出银河的轮廓。endprint
太美了。草原，星光，白雾茫茫。
陆清涯背对着她站在一处高地上，涉海而来的风停在他身侧，无端地给他的背影镀上了一层厚重的质感。陌北北忽然有一种感觉，陆清涯不仅仅是在看星星，而是在透过广袤的星空怀念着某个人，某段往事。
她凑到陆清涯身边同他并肩而立，晃着脑袋：“你不是说要带我去找北极星吗？在哪里？”
陆清涯伸出手指凌空画出一条折线，道：“想要找到北极星就要先找到北斗七星，你看，这就是北斗七星。”
陌北北的视线顺着陆清涯的指尖在星空上游走，夜风吹来，她能闻到从他身上传来的烟草味道。陆清涯的星象科普还在继续：“通过斗口的两颗星连线，朝斗口方向延长约5倍远，就找到了北极星，就在那儿。”
陌医生听得似懂非懂，轻声道：“北极星象征着坚定、执着和不离不弃的守护，陆清涯，你把北极星的方位记得如此清楚，你究竟在守护着谁？”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涉海而来的风，穿过旷野肆意喧嚣。
沉默良久，陆清涯不答反问：“陌医生，你是不是喜欢我？”
陌北北嘴硬道：“少自作多情！鬼才喜欢你！”
风仍在呼啸着，陆清涯的声音散在风里，像一种叹息，他说：“记住自己说过的话，千万不要喜欢我，不值得。我这辈子注定离不开草原了。”
陌北北咬住嘴巴只觉满心委屈，她伸长手臂，掌心平摊在陆清涯面前：“陆清涯，你就是个没心没肺没情商的榆木疙瘩！我送给你的平安符呢？还给我！”
他说她叫穆星宸
看过北极星后，陌北北和陆清涯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陌北北不再绕着陆清涯的帐篷转圈圈，陆清涯也不再开各种玩笑逗她玩。
围观群众不敢去烦陆大队长，纷纷跑到陌医生这里来打听情报。陌医生笑呵呵的，转身拿出硕大的针管，道：“听八卦之前先打一针，谁先来！”围观群众吓得双腿发软，一哄而散。
孙主任不仅医术过硬，保媒的本事也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她握着陌北北的手，语重心长地道：“清涯那孩子虽然看起来无拘无束，骨子里却是个很好很执着的人，自从他女朋友死在盗猎者手上，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草原……”
陌北北愣了愣：“什么女朋友？”孙主任自知失言，便不再言语。
时间转过一周，陆清涯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他要带着他的队员再度踏上征程。
临行前的晚上，好热闹的孙主任特意搞了个欢送仪式，一群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围在篝火旁载歌载舞，干巴巴的高蛋白饼干似乎也变得美味起来。
陌北北避开喧闹的篝火和人群，独自坐在高地上，用陆清涯教她的方法寻找着北极星。周围的荒草簌簌一响，陌北北以为是陆清涯，正要开口说话，却跟一双黑溜溜的圆眼睛对了个正着——蒲扇似的大耳朵，长长的鼻子，一双眼睛又圆又亮，乌溜溜地转着圈。
是一只尚未成年的非洲象。
小家伙翘起长鼻子凑到陌北北脚边，东闻闻，西嗅嗅，像是在讨吃的。陌医生正想着该找点儿什么给小家伙吃，身边突然递来几根金合欢树的柔嫩枝叶。陆清涯将树枝塞进陌北北的手里，教她如何在不惊吓到小象的情况下，喂它吃东西。
陌北北小声道：“我能摸摸它吗？就摸一下。”
陆清涯犹豫了一下，握着陌北北的手，小心翼翼地向小象靠近。正大快朵颐的小东西猛地缩了下脖子，然后撒腿跑开了。陌北北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陆清涯还握着她的手，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然后迅速拉开距离。
沉默良久，陌北北低声道：“她叫什么名字？”
陸清涯屈起膝盖，淡淡地应了一声：“穆星宸。五年前死在偷猎者手上，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离开过草原，我的命运早已和这片土地紧密相连。”
陌北北屈起双腿，把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道：“你是为了她，才选择留在这里的吗？”
陆清涯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来自风中的叹息，他道：“北北，你眼前的这片大陆经受了太多的践踏，殖民者、盗猎者、掘金者，它已经满目疮痍，必须有人站出来保护它。这是我和星宸共同的志向，她不在了，就由我来继续完成。”
胸膛里的难过愈发浓烈，陌北北哑着嗓子道：“你走吧，让我自己待一会儿，我有点儿想哭。”
陆清涯站起身，脱下外套披在陌北北瘦弱的肩膀上，浩渺无垠的星空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故事里的两个人牢牢笼罩。
离开前，陆清涯看着陌北北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影，道：“明天一别，就真的要后会无期了，非洲大陆上很危险，你多加小心，千万保重。”
说完那句“保重”，陆清涯转身朝驻地的方向走去。身后传来隐约的啜泣声，陆清涯的脚步顿了顿，终是没有回头。
陌北北不记得自己在山坡上究竟坐了多久，站起身时才发现，不远处是火堆燃烧后的灰烬。
非洲大陆上生活着各种各样的猛兽，无论什么样的猛兽都会怕火，他叮嘱她多加小心，还不忘用自己的方式给她保护。陌北北抬手捂住脸，略带心酸地想，陆清涯啊陆清涯，为什么要让我遇见你。
迈步向前走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陌北北视力不太好，半趴在地上摸索了半天，找到一个嵌着金属装饰的皮夹。这附近荒无人烟，只有她和陆清涯来得频繁，皮夹的主人是谁，不言而喻。
皮夹上沾满了植物碎屑和灰尘，陌北北用两根手指拎着皮夹的一角抖了抖，全然没有注意到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从钱夹里掉了出来，落进了没过脚踝的荒草里。
地平线上翻涌起层层云浪，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蓝。太阳就要升起来了，天就要亮了，他即将奔赴新的征程，从此各自保重，难有交集。
陌北北脱下陆清涯留给她的那件外套，折叠整齐，连同那个嵌着金属装饰的钱夹，一并放在了陆清涯的帐篷前。
他希望她多加小心，她希望他千万保重，故事到此为止，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他说你真的别再回来
陆清涯闯进医疗队的帐篷时，陌北北正在为一个黑人小男孩注射抗毒血清。小男孩大概是第一次见到注射器和针头，黑黝黝的眼睛里半是惊恐半是好奇，那眼神让陌北北想到了鼻尖湿凉的幼象。endprint
陌北北忍不住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帐篷上的防风门在此刻被人大力拉开，陆清涯带着呼啸的风声冲到陌北北面前，道：“照片呢？你把照片扔到哪儿去了？”
陌北北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茫然道：“什么照片？”
陆清涯将一个嵌着金属装饰的皮夹摔在她的面前，声音愈发低沉，道：“这个钱夹里原本有一张照片，但是现在照片不见了。”
陌北北盯着那个摔在她脚边的钱夹看了半晌，声音像是从嗓子里飘出来，空落落的：“照片？穆星宸的照片吗？你怀疑是我把照片扔掉了？”
面对陌北北的反问，陆清涯突然哽了一下。
陌北北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带着讽刺意味的笑：“陆清涯，原来我在你眼里竟然这么上不得台面。”
陆清涯避开她的眼神，手掌垂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松开复又握紧。
陌北北捡起钱夹放回到他的手心里，轻声道：“不就是一张照片吗？我找回来还给你就是了，何必这么兴师动众。”
话音未落，陌北北撞开陆清涯就跑了出去。风放肆地从耳边涌过，拂乱了她的头发和眼泪。漫无边际的茫茫草原在她眼前铺展开来，如同一张瑰丽的地毯，她看见自己虔诚而卑微的小心意全部不加遮掩地摆在上面，任由风霜凌虐。
秃鹰白头顶盘旋而过，冰冷嘶鸣。身边突然有响动，陌北北抹干眼泪转过身，看见一只剛刚长出长牙的小象甩着长鼻子走了过来。小象身后是茂密的金合欢树，陌北北眼看着一管黑洞洞的枪口从树木繁茂的枝叶间探了出来，悄无声息地瞄准了小象的脑袋。
血管里的血液先是沸腾然后急速冰冷，自耳旁呼啸而过的风也失去了原有的声音，整个世界像是按下了暂停键，被切割成无数帧细小的画面。
千钧一发，生死攸关。
陌北北抢在枪口喷出火焰之前扬手扔出一块石头，石头狠狠地砸在小象的脑袋上，小家伙哀嚎了一声，甩着长鼻子跑开了。与此同时，子弹滑过诡异的角度，撞破空气与流云笔直地飞来，陌北北只觉胸前一凉，极致艳丽的血色花朵悄然盛开，带着淡淡的硝烟的味道。
天空变得无比高远，陌北北茫然地伸出手，似是想要抓住什么。身下突然一暖，竟是有人抢在她倒地之前，将她横抱了起来。
陆清涯脸上失去了笑容，蹙黑的眉毛紧皱着，眼睛里有破碎的温柔和水一样的光。他半跪在地上将陌北北抱在怀里，声音从喉咙底端传来，带着血液腥甜的气息：“北北，不要睡，睁开眼睛看着我，看着我！”
极度的疲惫翻涌上来，陌北北觉得又冷又累，像是常年跋涉于雪山深处的旅人。她想碰一碰陆清涯的脸颊和眼睛，手臂刚刚抬起，便无力地垂了下去。失去意识前，她听见陆清涯的声音不断地在她耳边重复着：“北北，看着我！求你看着我……”
醒来时，陌北北发现身边都是黄皮肤黑眼睛的医护人员，透过玻璃窗能看见蔚蓝的天空和斑斓的风筝，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是被送回了国内。
陌北北刚刚苏醒，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便凑了过来，拉着她的手，不住地重复着：“陌医生你终于醒了！”
陌北北记得这个人，绰号叫“丸子”，陆清涯手下的队员之一。丸子告诉陌北北，陆清涯带着队员在丛林里不眠不休地追击了三天三夜，终于抓到了那个试图盗猎象牙的家伙。三天里，陆队长像被拧紧了发条一般，黝黑的瞳仁里浮着赤色的光雾，仿佛沁出了带血的泪。
那是个饱经风霜洗礼，如钢铁般坚硬的男人。丸子说，他加入野生动物保护队已经三年了，第一次看见陆队长这般失态。
丸子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突然停顿了一下，犹豫着道：“最后，队长让我转告你，别再靠近非洲。”
陌北北躺在床上虚弱地微笑，她想，他不是不希望她靠近非洲，是不希望再有无辜的人被那片大陆吞噬，所以，他宁愿独自驻守在最危险的地方。
他的失态、他眼睛里的赤色光雾都能证明，他是在乎她的，只不过心魔将他牢牢锁在了原地，锁在了广袤无垠的非洲草原上。
他说好久不见
丸子归队复命后，陌北北在医院里躺足了半个月，把自己养得胖了不止一圈。各路亲朋好友纷纷前来问候，老妈更是亲自杀了过来，严令禁止她再跟随无国界医生组织去做医疗援助。
陌医生是阳奉阴违的高手，表面上答应得无比痛快，背地里拜托各路豪杰，帮忙打听野生动物保护队的动向。
一个月后，陌医生彻底痊愈顺利出院，曾在同一个医疗小组共事的朋友发来了反馈一一伙觊觎象牙的偷猎者流窜到了肯尼亚的马赛马拉自然保护区内，陆清涯和他的队友们已于十天前动身前往肯尼亚。
与那则消息一起递到陌北北手中的，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荒漠迷彩服的东方男人。他单膝跪地，怀里圈抱着一只眼珠乌黑的幼象。
陌北北将那张照片收进随身携带的日记本里，通过无国界医生组织和马赛马拉的护林团队取得了联系后，她表示愿意以无国界医生的身份到那里提供医疗援助。一周后，陌医生再度背上医药箱，远赴位于肯尼亚西南角的马赛马拉。
非洲大陆的星空依旧浩瀚，无数颗星斗聚集在一起，汇成银河的模样。陌北北站在马赛马拉自然保护区内的一处高地上，对身边的护林员道：“你看，那七个连在一起的星星，就是北斗七星。有个人告诉我，想要找到北极星就要先找到北斗七星。”
护林员是土生土长的马赛人，英语都听不太懂，更何况是中文。他听不懂陌北北在说些什么，却格外喜欢陌北北说话时温柔的样子。
在抵达马赛马拉的第五天，陌北北终于收到确切的消息，那支由东方人组成的野生动物保护队已于六天前离开肯尼亚，赶赴其他地方执行新的任务。目的地是哪儿，尚无法确认。
陌北北独自站在风中静默了很久，她学着陆清涯的样子，将食指关节含在嘴里，尖锐的哨音同苍鹰盘旋时悲凉的鸣叫融为一体，像是一曲远古的歌谣。
陌北北在马赛马拉安顿了下来，每天早上叫醒她的不是闹钟，而是狒狒们争抢食物的打架声，偶尔会有小象冒冒失失地闯进驻地，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哀哀地叫，陌北北学着陆清涯的样子摘柔嫩的树叶给它吃，带着它找到重回象群的路。endprint
在马赛马拉生活得越久，陌北北就越能体会到陆清涯肩负的责任一决不能眼看着这些美好的生命在人类的欲望中走向末路，必须有人站出来，保护它们，守卫它们。
她终于明白，他选择留在这里不再离开，不仅仅只是为了穆星宸。
陌北北突然觉得她仿佛触摸到了陆清涯的脉搏。
暴雨是在凌晨时分下起来的，隆隆的雷声震得耳膜生疼。存放医疗用品的帐篷被狂风掀翻了顶，不能浸水的药品全然暴露在了雨幕之中。
陌北北连雨衣都顾不得穿就冲了出去。抢救药品的间隙里，耳邊突然传来某种奇异的声响，陌北北被暴雨淋得睁不开眼睛，模糊中她看见一棵高大的金合欢树被雷电劈中，树冠沉重地倾倒下来，砸向她站立的位置。
脚踝被捆绑帐篷用的麻绳缠住，电光石火间，陌北北只觉腰上一紧，有人抢在树冠砸下之前，将她拽到了安全的区域内。
暴雨依旧滂沱，陌北北被冻得瑟瑟发抖。不待她看清救命恩人的样子，一件雨衣迎头罩了下来，裹粽子似的将她裹了个严实。她看见面容黝黑的丸子龇着雪白的牙齿朝她笑，看见野生动物保护队的队员逐一出现，最后，她看见陆清涯盈满温柔的眼睛。
他将陌北北紧紧地抱在怀里，唇边弯起英俊而带着野性的笑。陌北北抬手抱住她朝思暮想的家伙，脸上的泪水同雨水混在一起，显得狼狈又可爱。她隔着茫茫的雨雾对他道：“陆清涯，让我留下吧，我愿意和你一起守护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生灵！让我留下吧！”
陆清涯揉了揉陌北北的脑袋，眼睛里的温柔更加浓烈，叹息似的念着她的名字：“陌北北，你真是个地地道道的傻丫头！”
暴雨过后，草原上架起了巨大的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每一种颜色都璀璨如星光。
大象悠闲地甩着长鼻子，羚羊和斑马成群结队地聚在一起，谁也无法预料这勃勃生机之下，究竟隐藏着多少危险和杀戮。
陌北北和陆清涯并肩站在一处高地上，雨后的彩虹落在她的眼角发梢，腾起极美的光雾。陆清涯垂下眼睛看着陌北北，道：“不是警告过你别再靠近非洲吗？为什么会跑到肯尼亚来？”
陌北北扬起脑袋对他笑：“你要听真话还是听假话？”
陆清涯也笑了，道：“我要听实话！”
陌北北悄悄伸出小指勾住陆清涯的无名指，道：“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不肯离开非洲大陆了。我想找到你，想和你一样，成为这片土地的守护者。”
陆清涯翻转掌心握住陌北北的手，十指交叉，牢牢相扣。风从极远的地方吹了过来，夹杂着淡淡的歌声，和这清新甜蜜的空气一起，消散这辽阔广袤的土地上。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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