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晋小尺抬头看着面前那高耸入云的山林,因吃惊而轻声打了个嗝。代天墟的现任墟主果然名不虚传,竟选了这么个世外仙境来居住。
双手抱刀的大汉无比骄傲地向山顶方向恭恭敬敬地拱手,斜眼瞧着晋小尺道:“你小子算是捡了大便宜,赶上代天墟第一次招募,快进去吧!”
大汉用手中的大刀推了推晋小尺,喜形于色。
晋小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登上山顶,入目便是刺眼的白,只见一小筑独立其上,隐约可见随风飘荡的窗幔后面有一白衣男子。随后而来的大汉拍了拍晋小尺的肩膀,扛着刀乐呵呵地进了小筑。
晋小尺擦了一把汗,琢磨着墟主会给她什么重大任务,抬头便见大汉咧着一口白牙走了出来。他一边挥着手中的无名信,一边大声嚷嚷道:“墟主,我定让天下人知道你是有如此癖好的美男子!”大汉离开前还不忘交代晋小尺要尽心侍奉,晋小尺低头应了,捶着腿缓步走进小筑。
俊秀的容貌,干净洁白的脸庞,一尘不染的白衣,这是晋小尺对代天白的第一印象。
“新人?”代天白吐了瓜子壳,又低头抓了一把瓜子,“先扫扫地。”
晋小尺找了半天没找到扫帚,便去问代天白。代天白跷着二郎腿,边翻手中的书边道:“这里除了瓜子什么都没有,你自己想法子。以前阿瓜都是用他那把大刀的。”
闻言,晋小尺瞟了眼这空荡荡的房子,疑惑地问:“阿瓜,是哪位?”
代天白恶狠狠地吐了口瓜子壳:“阿瓜便是接你来的那个傻大个儿。”
后来,晋小尺发现代天白应当是对她极为不耐烦的,因为代天白的瓜子壳吐得越来越凶,甚至有一次还吐在了她的脸上。
“你饭也不会做,茶也不会沏,还能做什么?”代天白一把将手中的瓜子丢在地上,“你是废物吗?”
这里既没有做饭的食材,又没有茶叶,我拿什么伺候您老人家?晋小尺翻了个白眼。
代天白对晋小尺的白眼很不满意,见晋小尺还嫌弃自己一无所有更是气到昏厥。
入夜后,晋小尺掰着手指头对着月亮数落着代天白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蠢货。她怎么就想不开非得来了代天墟,早知道代天墟招募的只是个伺候人的侍从,她至于费那样大的力气打败其他的竞争者吗?一想到她傲视群雄地站在最高处被宣布成为代天墟的弟子的那一刻,晋小尺的肚子更饿了。
天一亮,代天白就要带晋小尺下山感受一下他身为墟主的富有,可他却看到了晋小尺有些柔美的睡颜。这个新来的侍从,他还未仔细观察过,如今看来,此人没有喉结,说话娘里娘气,难道是……
贰
晋小尺没想到一觉醒来就能睡在软绵绵的大床上,而且床边还有个如花似玉的男子。晉小尺傻乎乎地乐着,可男子却紧皱着眉似有烦心事。
“你是女子?”
如同被泼了一盆凉水,晋小尺一脚将那男子踹出老远。要知道晋小尺那一脚可是使了十分力的,当初她仅用一脚就将一胡子大汉踹下了招募台。
“晋小尺!你活腻了,敢踢主子?”
直到此刻,晋小尺才发觉这人很眼熟,可不正是代天白吗?
最终,代天白又换了一身崭新的白衣,拎着一把剑,唤上晋小尺下了山。
直到站在一间裁衣铺子门口,代天白才冷哼一声,拿剑指着牌匾上的“裁衣坊”略显得意道:“这间铺子是本墟主开的,虽然本墟主没什么银两,但不会饿死你的。”
裁衣坊的掌柜准备好了一间很是雅致的客房,好菜络绎不绝地上桌。晋小尺狼吞虎咽之际,耳尖地听到代天白吩咐掌柜再制一些新衣,且必须要白色的。
晋小尺在心中嘀咕,这代天白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一个劲儿地挑着白衣服穿,并且从不洗,穿完便丢。莫非是因为他的名中有一个“白”字?
“顺便给这小子拿几套合身的女子衣服过来。”代天白交代完毕,终于拿起碗筷,见饭桌上已是一片狼藉,代天白翻了个白眼补充道,“再上一份菜。”
“代天白,你为什么总是穿白衣?”晋小尺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问。
“你猜。”
代天白的吃相谈不上优雅,最起码晋小尺还拿着碗筷夹菜,代天白却是直接以手代箸。晋小尺着实不能将面前这位粗俗至极、不成体统的男子同传说中的那位神仙般的人物联系起来。
传说,代天墟的第二位墟主容貌上乘,武功更是出神入化,整个江湖中难遇敌手;传说,此人精于设计机关,将代天墟隐于凡世,令人无法寻到代天墟的真实所在;传说,曾有人看到此人自雪山之上飞下,白衣胜雪,便是道一句“仙人”也绝不为过。
代天白丢下手中的鸡骨,手在桌布上漂亮地一擦,起身拎起晋小尺,让她去换衣服。
晋小尺换上“裁衣坊”掌柜准备好的女子衣物走到外间,代天白满意地笑了笑,心情甚好地向晋小尺招手。
“青烟色的衣服很适合你。”代天白毫不吝啬地夸赞,“掌柜很有心,选的都是极好的绸缎。”
晋小尺生平第一次被人夸赞,螓首微垂,嘴角偷偷翘起。
“既是上品,价格定然不菲,想来你也付不起这银两。作为抵债,你便随我去代天墟做个随身丫鬟怎样?”代天白挑起额间的发,笑得格外奸诈,一副阴谋得逞的模样。
晋小尺咬紧了牙,抬头笑:“墟主,奴婢卖艺不卖身!”
对方笑得更高深莫测了。
叁
后来晋小尺才知道,真正的“代天墟”建于海中的一处海市蜃楼,规模宏大,常人难寻。她与代天白站在船头顺水而行,身旁不断有虚幻的景色出现,待她伸手去碰,便会散开。
“人们都说代天墟不好找,实则此处映着无数的幻像,还有上一任墟主布下的迷阵,自然不会那样容易被找到。可代天墟也并非阻塞闭听,在人世的每一处都有代天墟的人,他们都会为代天墟带回无数的消息。”
代天白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直视前方,并未去看晋小尺,白衣飘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也不知忆起了什么,目光倒有一些惆怅。
“很久以前,我还不是代天墟的人,曾对一个人极好,后来我们失散了。我总想要将她找回来,继续对她好。这么多年,我终于坐上了墟主这个位置,相信终有一日我能找到她。晋小尺,我带你回来,便是为了有朝一日她来时,你可以照顾她、保护她。”
代天白口中的那人,应当是个女子吧?晋小尺想。
船顺流而下,代天白伸出手竟能直接碰触到那虚幻的景象。不多时,两位身穿灰衣的男子出来迎接。
晋小尺抬头看向最高处,“代天墟”三个大字熠熠生辉。
入夜后,熟睡中的晋小尺头痛欲裂,手指哆哆嗦嗦地从锦囊中拿出一粒药丸服下。头痛渐消,隐隐沉睡中,她想起父亲交代的任务,似乎还梦到了一些景象,陌生而又熟悉。
颠簸的马车中是一群年幼的孩子,均被绳索捆住了手脚,口中还塞着布条。有一个眼睛很大的小姑娘从衣袖中慢慢滑出锋利的刀片,悄悄割开手腕处的绳索。马车狠狠地晃了一晃,恢复自由的小姑娘看了一眼马车中的其他孩子,随即抿紧了唇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
后来,马车停了下来,那个小姑娘未能逃走,而是磕破了额头,被人简单地包扎了下便丢进了马车。
晋小尺在梦中疑惑了好久,那个大眼睛的小姑娘是谁?
三个月后,晋小尺将代天墟熟悉了一遍。虽然代天白警告她不要乱跑,可在她的厚脸皮下,代天白也无计可施。代天白喜欢下棋,晋小尺便投其所好,充当代天白的棋友。二人的棋艺皆十分之“精”,常能废寝忘食、不分昼夜。
又是一个下棋日,代天白苦思冥想之际有人来报:“有人闯入代天墟!”
“‘大浪鲨鱼、‘轻功雪雁、‘河淘沙十二金等许多海上高手也来了!”阿瓜怀抱大刀,黑着脸瞥了眼不问世事的代天白,最终忍不住拿刀戳了戳晋小尺的头。
果然代天白顺着那把刀看到了一直被忽视掉的阿瓜。
“墟主,那阴魂不散的雪雁也来了啊!”阿瓜一本正经道,晋小尺手中的棋子也应声而落。
“那有什么好怕的,有迷阵在,无碍。”代天白并不放在心上。
代天白放下棋子的一刻,只听“砰”的一声,十四个人齐刷刷地破门而入,其中十二人身穿金光闪闪的黄金衣袍,正是“河淘沙十二金”。
“代天白,你这迷阵也不过尔尔……”
来者话未说完,便被阿瓜开启的迷雾糊住了视线,等再看去,哪里还有人影?阿瓜将代天白扯进密室的时候,代天白手中还捏着一颗黑棋眉头紧皱。
“墟主,这些人来势汹汹,您穿着阿瓜的衣服,阿瓜替您引开他们!”
代天白盯着阿瓜递过来的灰色衣袍,撇了撇嘴并不去接,拉起一旁傻站着的晋小尺便走。
“阿瓜,分开走,他们的目标是我,你好好看着代天墟,一定要查出奸细是谁。”
阿瓜欲言又止,看着代天白身旁累赘似的晋小尺,嘟囔了一句。
“您去送死,拉着人家姑娘干啥……”
肆
那些人仿佛对代天墟了如指掌,很快就将代天白堵得无处可逃。代天白站在山顶,拉着晋小尺的手收紧再收紧。只要跳下去,就能找到小船,就能逃出生天。
“墟主,跳吧。”晋小尺轻声道。
代天白一个激灵,反倒是害怕地向后退了几步。
“姑娘,代天白的轻功一向很烂,曾从雪山顶滚到雪山底,你还是自己先逃吧!哈哈,代天白,还不束手就擒,跟我回去,向代天墟主认罪!”妖艳的女子挥着五彩的指甲,令人不寒而栗。
有人举起刀,代天白只是看着那刀越靠越近,惨白着脸一丝反应也没有。晋小尺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用自己的背护住了代天白。
代天白扶住流血的晋小尺,看着越靠越近的十四人,终于闭紧了眼,揽住晋小尺跳了下去。昏迷前的晋小尺仿佛听到代天白问她:“奸细是你吗?”
阿瓜已准备好了小船,将落水的代天白与晋小尺拉出水面。
“墟主,兄弟们已经撤出来了,咱们是不是要去……”
代天白打断阿瓜,闭着眼睛靠在一旁:“阿瓜,帮她包扎下伤口。”
阿瓜不愧是个糙汉,只是上药便能将昏迷的晋小尺痛得喊出声。代天白扶了扶额头,劈手夺过阿瓜手中的药,将晋小尺靠在自己肩上,慢慢将药粉洒在晋小尺的伤口处,随后将白衣撕下,缠在了晋小尺的伤处。
阿瓜傻兮兮地摸着头,问:“墟主,您现在也不在乎衣服了?”
代天白看着身上已经沾了些许灰尘的白衣,苦笑一声:“这个时候,她应当不会在吧。我找了她那么久,却还是一无所获。阿瓜,如今天下人是否皆知代天墟的现任墟主是个身穿白衣的俊秀男子了?”
阿瓜掏出怀中的无名信,满脸自信道:“墟主,您交代的事情阿瓜定然办得极妥。如今大街小巷都在传扬您是爱穿白衣的美男子,想必那位姑娘也會慕名而来。”
“她一贯脑子不好使,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灵光些。”
“看如今的情势,您的墟主之位堪忧啊!”阿瓜忧心忡忡道。代天白还未来得及出口,便听晋小尺呢喃了句什么,代天白闻声低头看了一眼,随后一脸嫌恶地将怀中的晋小尺推给阿瓜。
“这女子是奸细,我之前未曾察觉。等到了地方,你知道该怎么做。”
昏睡中的晋小尺却梦到了几个月前的事。
“这锦囊中有治你头痛的药丸,等你头痛时再打开它吃。为父只希望你能记住,一定要探查到代天墟的机关阵法,我们可加之改造用以布防皇都。代天墟正在招募弟子,明日你便去吧。”
为完成任务,晋小尺将代天墟的迷阵入口以及内部机关稍稍加以改造,绘制了图纸利用信鸟传了出去。可那些人又怎能如此轻易地将代天白逼得如此狼狈?也许,代天墟的奸细另有其人……
伍
晋小尺醒来时,不出意料地被关在一间带锁的房中。
她从没想到自己不吃不喝三日之久,还能精神抖擞地望着门口,期盼着代天白的到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着了魔障,自从她那日用背去挡刀,她就不是晋小尺了。以前的晋小尺总能很清楚地看懂自己,可如今她是越发看不明白了。
很久以前,她的武功比常人要进步得快,父亲便收她为女儿。可她记性一向不好,总是忘这忘那,父亲为她遍寻良医,虽有所改善却也不尽人意。到如今,她只记得关于父亲的一些事,别的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可她却记得代天白的所有事,白色小筑里的那种毫不在意的笑,夸赞她衣服的那种略微奸诈的笑,还有跳水前的那种苦笑。
也许,是因为他的名字里有个“白”字,恰巧又爱穿白色的衣服,她才会记得刻骨铭心,怎么也忘不掉。她从前也很喜欢白色,可总是穿不干净,练剑的时候总会将白衣穿成灰衣,久而久之也不再偏爱白色衣装,也忘记了当初为什么喜欢白色。
可晋小尺知道,她喜欢白衣,也喜欢穿白衣的人。
门被推开,微弱的光下站着一袭白衣的代天白。代天白席地而坐,将晋小尺身旁的碗推了推,碗中的两个馒头轻轻晃动。
“最后一顿饭菜,就给两个馒头啊?”许久不喝水,晋小尺哑着嗓子道,“那我还不如饿死呢。”
代天白修长的手指捏起一个馒头,放在口中狠狠咬了一口。
“小时候,我经常吃不饱,只要是饿了,哪怕是硬邦邦的馒头也会吃得分外满足。”代天白吃得很快,吃完后拿起另一个馒头掰了一半递给晋小尺,“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只要有吃的就要填饱肚子。你知道,行刑的刽子手也会听到‘刀下留人的圣旨,万一那人不吃东西饿着肚子,又怎么有力气等到圣旨到来呢?”
不知道为什么,代天白总想与晋小尺讲他从前的事,哪怕晋小尺不是她。
晋小尺手中的馒头滚落在地,代天白吃完馒头,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回头道:“我要走了,你也走吧。以后别来代天墟了。”
门被代天白关紧,房间中昏暗了许多。晋小尺盯着那滚在地上的馒头,恍惚中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眼睛很大的小姑娘。小姑娘双手抱着膝盖,旁边有一个碗,装着两个已经干了皮的馒头。一只黑兮兮的小手拿过小姑娘碗中的一个馒头,晋小尺顺着看去才发现那是一个花脸的小男孩。
花脸男孩几口将馒头吃完,又将小黑手伸向碗中剩下的那个馒头。可是小姑娘仿佛一无所知,只是瞪着眼发呆。
发呆的小姑娘面前突然出现了半个馒头,她转过脸看那花猫一般的小男孩,似乎有些不解。
小男孩用稍稍粗哑的声音道:“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只要有吃的就要填饱肚子。你知道,行刑的刽子手也会听到‘刀下留人的圣旨,万一那人不吃东西饿着肚子,又怎么有力气等到圣旨到来呢?”
小姑娘接下了那半个馒头,慢慢吃了下去,小男孩似乎笑了一下。等晋小尺再去看那小姑娘时,却什么都没有了。
晋小尺在屋子里四处搜寻,终于看到小姑娘正蜷缩在角落里发呆,面前还是有一个装有两个馒头的碗。突然,小姑娘抬起了头,笑了笑,眼神颇有神采。晋小尺顺着看去,有些发怔。小男孩这次竟穿了一身白衣,笑着坐在小姑娘身边,熟练地拿起碗中的一個馒头吃起来。
“我跟老板说好了,这一家人收留我,等有了下一家再收留你。你又呆又笨的,得等下一家了。听说下一个来领人的是皇都里的贵人,你肯定会被选中的。”男孩的馒头还没吃完,便有一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进来,打量了一下小姑娘又打量了下白衣小男孩,小男孩讨好似的冲那女人一笑,女人看了眼呆呆傻傻的小姑娘便满意地牵起白衣男孩离开了。
“你记得以后要找一个穿白衣的帅气的男子,那一定是我!”一身白衣的男孩还在向小姑娘挥手大喊,“你一定要记住啊!”
陆
当晋小尺打开房门时,外面已经空无一人。她去了山林顶处的白色小筑,只有白色窗幔随风而动,小筑中还有一地干瘪的瓜子壳。
她还去了海市蜃楼,那儿有众多高手把守着,也不知是不是代天白的人。
她的记忆仿佛随着代天白的离开而回归,她甚至记起了为什么要跳下马车。
那些孩子都是流民,是用来卖钱的物品。他们的第一位客人是鸨娘,老板本来是要卖她的,可是却被代天白换了下来。代天白离开后,她与剩下的孩子都被一个威严的男子买去,关在地下密室练武。
她因最有学武天分,且进步极快,而侥幸活下来。可她之前的记忆仿佛随着跌落马车而消散,唯一记得的只有那一抹白,但久而久之,血色早已将那抹白湮没。
在她一无所有的时候,她拥有了一位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这位父亲每日穿着朝服,是皇都里的官员,他知道她脑袋被磕过,便派最好的医师医治她,为她配置昂贵的药丸。
再后来她来到了代天墟,熟悉了所有的迷阵与机关。可仅仅几个月的时间,她怎么可能那样聪慧,能将代天墟摸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唯一的可能便是,她曾经来过代天墟,而且对这里很熟悉。
她跳下马车,是因为她有牵挂,有亲人,她想回家。她的家是代天墟,她的生父是一手创建代天墟的首任墟主——代天。
晋小尺路过一间小茶坊时,忽然听到了代天白的名字。他们说代天白招惹了许多仇家,折损了许多手下,如今正在招募新弟子。
她又站到了高高的招募台上,面对如花似玉、武功低弱的姑娘,她也能毫不留情地将其一脚踢下招募台。
当她傲视群雄地站在最高处时,她看到阿瓜在冲她竖大拇指,还有代天白洒了一地的瓜子壳。晋小尺飞身而下,稳稳落在代天白的面前:“我记得墟主小时候爱偷小姑娘的馒头吃,怎么,现在又要偷姑娘的手帕鲜果?”
“胡说什么……”代天白突然睁大眼睛,指着晋小尺有些结巴,“你……你……你……”
代天白很郁闷。那时候,他本以为被鸨娘带走,迎接他的虽然是暗无天日的日子,却将漂亮的大眼睛小姑娘救出了火海,所以他一直把自己当做英雄看待。可是在被鸨娘带走的路上,代天墟的墟主却救了他。
代天白从怀中掏出一串碧蓝色手链放到晋小尺手中,道:“也不知墟主是如何感应到你送给我的这个手链的,将我救出后便由我带路去找你,可是那里已经空空如也了。”
晋小尺认得那手链,是父亲在海底寻了珍贵宝石打磨而成的。只是父亲找到了手链,却没找到失散的晋小尺。
可是代天白总觉得代天寻找晋小尺并不尽心,所以他有生以来第一个心愿便是找到晋小尺,第二个心愿就是自己做墟主,让全天下都知道有那么一位爱穿白衣的俊秀男子的存在。
后来代天许是觉得自己老了,终于还是将墟主之位传给了代天白。代天白甫一上任,屁股还没坐热,就命令阿瓜去散布消息,且若是发现有爱穿白衣的俊秀男子便通通抓到代天墟,威逼利诱不许再穿。一时间,江湖之中乃至朝廷之上都被代天墟给搅得鸡犬不宁。
代天终于知晓了此事,可代天白依旧我行我素,最终惹怒了代天,便派了一众心腹来教训他。
在那之前,晋小尺传递的消息,代天白其实已经看到了,只不过一直在装聋作哑。
“你既然知道我不是奸细,为什么还要赶我走?”晋小尺问。
代天白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有些话是不能说出口的,譬如他原本是将晋小尺带来给大眼睛小姑娘做侍女的,可他竟然慢慢将晋小尺放在了心上,尤其这缺心眼儿的晋小尺还替他挡刀……
代天白觉得若是他将晋小尺留在身边,迟早会出大事。他不想以后找到了大眼睛姑娘只能当妹妹来看待,他可是偷偷吃了人家好多馒头的。
“阿爹心太狠了,怎么能派这些杀手来抓你?他现在在哪里,我想去见见他。”晋小尺抚着手链,眼中泪花闪闪,她的父亲,已许久未见了。
代天白眨巴眨巴眼:“如今掌管代天墟的便是你的父亲,至于那些杀手,只是公报私仇而已,许多年前‘轻功雪雁曾向我表白……”
然而,晋小尺早已走出老远,压根儿没听到他的自言自语。
柒
阿瓜抱着手中的刀推推蹲坐在小船上的白衣男子。
“喂,怎么称呼你?”阿瓜问。
白衣男子猛地抬起头,横眉冷对。“代天白”这名字原本是代天为晋小尺取的,后来收留了他便将这名字赐给了无名无姓的他。
如今晋小尺回来了,代天欣喜万分,自然是把墟主之位传给晋小尺,当然还有“代天白”这个名字。
现在的他一无所有,名字、地位……
哀怨的目光扫在阿瓜身上,如今的阿瓜也敢用刀推他了,就如同当初推晋小尺那般。
阿瓜又开口:“不如叫你墟主夫人?反正你也跟倒插门差不多了,老墟主不是已经给你跟代天白小姐选好成亲的良辰吉日了吗?”
很快,阿瓜跳下小船跑进代天墟,身后一袭白衣緊追不舍,代天墟中哀号声不绝。阿瓜睁大双眼,瞅见他口中的“代天白小姐”奔了过去。
“怎么,你莫非不愿做倒插门,不愿娶我?”晋小尺问。
代天白连连摇头,怎么可能?即便他没了名字、没了所有,可他还有她啊,有那个肯将馒头给他的大眼睛姑娘,肯用背为他挡刀的傻姑娘。
“求之不得。”他无比虔诚地看着她道。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