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我遇见叶青河是在一个雪夜。那时我本要从昆仑山回丹熏山,结果因同陆吾闹了不愉快,心绪不宁之下便走错了路。
夜间有雪,铺了一地。皎洁的月光透过云层,洒在皑皑白雪之上。
我有些发怔,看着树下坐着的那位白衣公子,恍惚中生出了许多心绪。白衣公子名唤叶青河,死了许多个年头。听他说,他生前住在临安城南护城河柳堤旁那青瓦白墙的叶府中,我听后甚是欢喜。那里是个极好的地方,因为那卖糖酥的王记便在叶府前街上。
因着叶青河那张脸与陆吾极像,我心中亲近,便同他聊了许久。据叶青河所说,他因某些执念未消而无法转世。其实,我与他差不多,我也是因心中执念不消而迟迟不能飞升。
说来惭愧,那执念竟是千年前临安城中一些出了名的吃食,只是我天生路盲,找了许久也未找到地方,谁知如今竟让我遇見了叶青河。我们一合计,便打算下山去临安。
因着叶青河是魂体,不能待在太阳底下,我便幻化出了一把伞来给他遮着。山上积雪未融,山下却已是春发。我同叶青河去了很多地方,大抵是因为年代久远,临安城早已不是千年之前的模样,不过那条护城河尚在,堤上柳树也长得生机勃勃。我餍足后,坐在柳堤下,撑着伞同叶青河唏嘘感慨。叶青河轻轻笑着,看了我许久。直到那抹笑意慢慢变得苦涩起来,他才开口:“春风正好,我心中尚有未完成的心愿,姑娘可愿陪着我将它了了?”
我一愣,心中发酸,却还是咧开嘴同他笑:“好。”
槐榆舒绿,柳色含青,有阵阵东风拂面,那朱色纸鸢乘风而上。我在一旁为他撑着伞,叶青河手中握着转轴,嘴角溢满了笑。他回头看我,眼中满是欣然,手中却是一扯,我反应过来想要阻止时,却早已来不及,那线已生生被他扯断。
风势渐急,纸鸢渐渐隐在了白云之间。
“为什么要扯断?”
叶青河仍是温柔地笑着:“它可以飞得更高,我又为何要拘着它呢?”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如今我执念已消,该入轮回了,愿姑娘也莫再困顿于过往,早日成仙。”
我看着他,终是忍不住哭了起来:“对不起……”
风中传来他的一声轻叹:“我不怪你,我生前有一个极爱的姑娘,眉眼依稀和姑娘相似。我疼着宠着,想护她一辈子,只是最后我却死在了她的前头。若姑娘觉得歉疚,待你成仙以后,若是遇上了她,可否帮我带一句话给她?”
细碎的光从垂柳翠色的枝条间隙洒下,为他镀上了一层朦胧晕光。他唇边笑意温柔,看着我轻声道:“就说我未能护你一生,反倒让你于世间受尽苦楚,实在对不住。而今青河唯愿你……一世长安。”
叶青河的身子开始一点一点化为齑粉,经东风一吹,便消散于春光之中。
贰
叶青河葬在树下,魂魄被树根拘着,早已无法脱离,一旦脱离,便会魂飞魄散。可当初我为了那点儿执念,不曾顾及他,生生将他带下了山。魂魄被抽离,那时他该有多痛……
我又去了昆仑山,只是没有告诉陆吾。
我独自在山脚坐了三天。抬头往山上看,那里仍是白雪皑皑,山顶耸立着冰冷的宫殿。倒是山脚,姹紫嫣红繁花尽开,我坐在花树下,偶尔拂过的清风吹落花瓣,簌簌落满我的肩头。
我恍若未觉,直到陆吾出现,轻轻为我拂落。我这才回过神儿来,伸手轻轻抓住陆吾冰凉的仙服:“那些吃食,我都一一尝过了,味道也不过尔尔。如今我不再惦记它们,执念已消,可不可以成仙? ”
陆吾任由我拉着他,却并没有说话。
我便笑了,只是笑着笑着,眼泪却滚落下来:“你可知为了成仙,我做了什么?”
我松开手,将初遇时他赠我的坠子取下来,满身的疲惫:“陆吾,我不想成仙了。”
陆吾垂着眼,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却迟迟未伸手将那坠子接过去:“不能再坚持一下吗?”
我心中愈发苦涩,只觉得倦怠不堪。见他不接坠子,心中发起狠来,便将那坠子掷于地上。玉坠磕在石阶上,碎得四分五裂……
陆吾听见那一声脆响,终是抬头,让我得以看见他眼中的慌乱。
他在慌乱什么?我想我是知道的,因为脑海中突然涌入的画面,一幕幕,铺天盖地的,让我也慌乱起来。
耳边突然响起叶青河的那句话:“我有一个极爱的姑娘,疼着宠着,想护她一辈子,只是最后我却死在了她的前头。”
那年,穆国大旱,田里成片的庄稼因这场天灾颗粒无收。在熬了两个月之后,那一日一食的稀粥也变成了寡水,我爹为了保住幼弟,便将我以五十个铜板的价格卖到了城中一家楚馆中。
在无数次逃跑失败又被抓回来险被打死之后,我迎来了我的十六岁。那日,城中大雪纷纷,此时旱了近两年的穆国这才有了一点儿瑞雪兆丰年的迹象。人们便都开心起来,人一开心,便不由自主地想要更开心一点儿。
是以,我看到楚馆里人满为患时,也并没有太多吃惊。
今日是楚馆选花魁的日子,座下看客,价高者得。借着这个噱头,楚馆里的老鸨将我的牌子也挂了出去。想来觉得我这一身贱骨头,打骂这么多回仍是学不乖,便打算趁着今日将我的后路给断了。
我躲在堂柱后面,看着香牌上我那艳俗的花名,暗暗咬了咬后牙槽。不论如何,今夜我是一定要逃出去的。楼中的打手穿梭在人群间,我瞅着他们慢慢往我这边来了,心下着急,也顾不得章法,转身便跑。
不想却撞进了一人怀中。
“姑娘没事吧?”
木樨花香萦绕于鼻间,我仰头,撞进一双黑曜石般的眸中,看着那人如玉的脸,我心中莫名起了欢喜亲近之感。可我笃定我同这位公子是第一次相见,心中的感觉来得颇是奇怪。只是还不待我琢磨清楚,打手们已经循声过来了。
我大骇,忙扯着眼前男子的衣袖,躲到他的身后,央求道:“公子救我……”
后来发生的事出乎我的意料。公子姓叶名青河,是城中第一大富户的当家长子。那时,我本是看他长得俊俏,行为又似正人君子,便打算仰仗他一时。不想他出手大方,直接将我赎身买了下来,带回府上让我做了一个丫鬟。
是以,十六岁那年,我进了叶府,做了叶青河院中的丫鬟。
叁
叶青河甚是忙碌,整日见不到人。我进府将近一年,同他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转眼便到了冬至。府上梅园的梅花一夜之间盛放,艳红一片,很是热闹。我见它开得讨喜,便趁着闲暇时,找了一个白瓷瓶,拎着剪子打算剪两支来插花瓶。甫一进园中,便有一阵芳香扑鼻而来。我使劲儿嗅了两下,正开心之际,便见着了叶府的表小姐。
表小姐与我不对付,时常找我麻烦,我向来是能避则避。如今我已在园中,她自园外而入,我便是想走也无法了,只好避在一旁,敛眉垂首,希望她忽略我直接进园中去。
只是表小姐却不打算放过我,她伸手将我手中的瓷瓶拍在青石板上:“你这般人,也配折这花?”
碎瓷飞溅到我手上,顿时便将我的手背割開了一道口子,冒出血来。我知道叶府众人皆看不起我,我没有依靠,只能伏低做小。表小姐还欲说些什么,园中忽然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渐渐近了,表小姐轻轻唤了一声:“表哥。”
我还未想起她口中的表哥是谁,便有木樨花和着清冷梅香将我笼罩。紧接着,一块丝帕捂上我手背的伤处。来者掌心的温度隔着丝帕传过来,温暖熨帖。有清风徐徐而来,送来满园梅香。我心中微动,抬头时,便如初遇时一般,毫无征兆地又四目相撞……
是叶青河。
叶青河是个温和的性子,他基本不会发火,偶尔我做错了什么事,他也只是无奈地叹息一声,从不斥责。
只是相处久了,我便心生奢望。他长得不差,性子又温和,真乃翩翩如玉公子。平日他若是在书房处理庶务,我便时时进去添茶磨墨,顺带偷看几眼。次数多了,他也有所察觉,但是对于我的举动甚是无奈,不忍打骂,也只好由得我去了。
只是叶母瞧不起我的出身,几次三番想要将我换掉,好在被叶青河挡回来了。
肆
遇见叶青河之前,我便时常做梦。梦中有一座山,上面有终年不化的白雪,还有金碧辉煌的宫殿,殿中有一个公子,玉冠绥带,衣袂飘扬,眉目清冷,不似凡人。我远远看着,却只隐约看了个大概,每当我想走近时,山中便有白雾飘来,模糊了他的容颜。
直到那日在楚馆中遇见叶青河,我恍然生出熟悉之感。后来才想起,他同我梦中那清冷的公子极为相似。
我将梦说与他听,询问可是他夜夜入我梦中。他听后不过莞尔一笑,却并没有回答我,只是我看到,他眉眼间竟有些许落寞。
不过相处久了,我便发觉,叶青河并不是我梦中之人。他们眉眼虽像,性格却是天差地别。叶青河在外人面前虽冷着一张脸,可同我在一起时,他却是极爱笑的,眉眼弯弯,怡然而愉悦。而我梦中的公子,如一块冷玉,便是放在心口,只怕也暖不热……
十八岁时,叶府来了一位贵胄。叶家虽富,到底比不得官家,是以叶青河每日都陪着小心招待那位客人。我跟在他身边,看着他眼中的疲惫甚是心疼,便煲了汤往前院送去。本躲在书房外见客人离开后我才现身,不想那客人去而复返,同我打了照面。
叶青河这几日都不让我近身服侍,便是不想让我同那客人见面。我虽不知其故,但他总不会害我,是以我便立刻退下了。
本以为不会有什么事,不想隔日便传来消息,说那客人让我前去服侍。叶母带来了婢女,强压着我梳洗打扮一番。当我被捉着送往那客人的院落时,不由得遍体生寒。
眨眼到了客人所居之处,我看着院门,咬了咬牙,心中本已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不想身边擒制我的丫鬟被挥退,转眼我便被拥入满是木樨花香的怀中——是叶青河将我救走了。
我不知他是如何保下我的,只是叶母为此大动肝火,将叶青河好一顿训斥。
可出了叶母的房,他便突然同我说要娶我。这让我着实吓了一跳,我虽奢望过,可心中也是知道叶家主母的位置不是我能配得上的。
楚馆的过往太过不堪,我心中甚是自卑:“你若是喜欢我,我便愿意做你一辈子的丫鬟。”
叶青河却将我拥入怀中:“我花了半个叶家才保下来的姑娘,怎舍得委屈她做一个丫鬟?”
半个叶家?我惊愕:“为何这样对我?”
他笑得温柔:“我心中住了一个姑娘,她出身不太好,世人皆辱她,我心疼不已,想为她撑腰,思来想去,唯有娶了她,让她做我的妻子,方能宠她护她一辈子。”
鼻间满是木樨花的味道,我心中微动,眼眶发酸,便扑进他怀中,将满眼的泪水掩去。
“也不知那姑娘可愿意嫁给我?”
浮世能得几载?他既然愿娶,我嫁便是了。本就是我们之间的事,何苦顾及他人的眼光?
“愿意,她愿意。”
伍
没有宾客,没有高堂,披了红裳描了妆,对着天地拜了堂,我便成了叶青河的妻子。
他本想热热闹闹地迎我进门,让生意上有所来往的人都来见证,只是我想着给他留一条后路,便拦了下来。我虽一直喜欢他,可他对我的喜欢却来得太汹涌突然。我没有倾国倾城貌,亦不是多才多艺女,只怕他娶我,不过是一时头脑发热的决定,与其到时候他后悔,还不如我现在便为他留着后路。
本是抱着前脚新嫁娘,后脚下堂妻的打算,不想婚后叶青河却待我极好。好到让我不再想着离开他,而是开始相信我能同他这样一辈子过下去。
因叶母不时的刁难,青河婚后便带着我搬离了叶府。小院子里都是新找来的仆人,没有人再对我指指点点。
那段时间,我每日在他的臂弯中醒来,有细碎的曦光洒在窗柩上,浮光点点,在空中上下翻飞,我看着,恍惚觉得这便是一生了……
成亲后半年,涿州那边的商铺传来消息,说出了点儿事,需要青河前去处理。收到信后青河便收拾东西准备动身。这是我们夫妻第一次分离,之前他便是再忙,也会抽出时间同我闲话家常。我心中很是不舍,本想跟着他去,只是临安与涿州相距甚远,此番车马劳顿,他怕我受累,执意不带我去。
“你好好在家等我回来,待我回来,我便陪你去吃我们府前街的王记糖酥。”
见我满脸的不乐意,他上前将我搂在怀中:“东城张家做的糖人、西城李家烫的米粉……我回来,带你一一吃个遍,可好?”
他笑着,眉眼弯如新月,眸光温柔:“然后我们再一同去放纸鸢。”
我倚着朱漆门,见车轮辚辚,载着我心爱的人远去,心中暗自想着归期,却未承想,这竟是死别。
半空烟雨纷扬洒落,堤边柳叶黄了又绿,我在空寂的院中日复一日,等着我的夫君回来带我去尝遍我觊觎已久的吃食,带我去江堤旁放纸鸢。
可春光已凋零了,我望眼欲穿,却仍是没能等来我的归人。仆人推开院门急急闯进来:“少夫人,夫人来了。”
话音未落,院门再一次被推开,叶母带着一群人闯进来。她伸手指着我,哭天抢地:“青河就是因为你才……才……”说到这里,她像是忍着莫大的哀痛,几经哽咽,最后却是伏到旁人身上痛哭起来。
我穿了一件月色绸裙,上面绣满了梨花,颜色比绸子的颜色还要清淡些,似有若无,若不仔细看,只怕还看不见。我低头,手指抚过朵朵梨花,指尖粗糙不平的感觉让我皱了眉。
蓦地一个耳光甩到我的脸上,力道之大,让我耳中嗡鸣不断。我抬头看去,面前是满脸哀戚的叶母,我的婆婆。
“若不是你说要那什么别院,青河怎会去涿州,又怎会在归途中遭遇不测!”
耳中嗡鸣声更甚,眼前叶母的身影也成了重影,她的声音许久才传入我的耳中。我凝神想了一下,忽而笑开。是了,新婚之时叶青河曾问我可有什么心愿,我便将幼时的梦想同他说了。
幼时家贫,在临安实在待不下去,家中长辈便想举家南迁。我问我们最后会到哪里,娘亲说到涿州。她说那里繁花似锦,很是美丽富庶,去了便可以顿顿吃饱饭。后来虽没去成,我心中却还是存了向往,希望有朝一日,能在涿州有个小院子,院中种上各色花儿,待到春回,芬芳满园……
家中有忠仆上前护我,冲着叶母道:“少爷走时曾嘱咐小的,一定护少夫人周全,还请夫人带着人回去,一切等少爷回来再定夺。”
叶母哭着,伸手指着我:“你的少爷回不来了,他死了!被你身后这个女人害死了!”
我一下子倒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感觉浑身轻飘飘的,像是没有着落。耳边是嘈杂的声音,许多人叫嚷着,推搡着,拳头打在我的身上。
我闭着眼睛,什么也不去想。只是心中却不可抑制地泛着疼,似乎整颗心都要裂开。喉中涌上腥甜,我侧身,一口血喷在了地上。
陆
我依然在院中等着我的归人,庭前几度花落,浮世几番变迁,等到前街护城河的水几经干涸又复流,王记桃酥家第三次挂起白幡,我才恍悟,我已在这里等了有两百年。
后来叶府住进了新的主人,新主人是位道士,他做法将我逼走,我便成了无处可归的孤魂,游走在世间。兜兜转转三百年,这天下河山我都走遍,不入轮回,不去转世,只是我心念的那人,仍是遍尋不着。
后来便遇到了陆吾,他让我成仙。他告诉我,成仙后,天上地下,四海八荒,无论哪里,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寻我的夫君。
那时,我痴痴地看着陆吾的脸。五百年,敛不住的相思让我险些将他认成了青河。可看到他眉眼间的清冷,我便知道他不是叶青河,再像,也不是……
他将我带到丹熏山,给了我一个坠子,说是可助我成仙。于是,又是一千三百二十四年,我时常去昆仑山找他,望能成仙。
只是前尘旧事我渐渐有些记不大清了,有时我会看着陆吾的脸出神,看着看着便心痛起来,却不知何故。直到今日我将那坠子砸碎,脑中浮现出千年前的种种,才知道,我心中火燎般的痛意,却是为了我三日前才害得他魂飞魄散的青河。
我跌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我寻了上千年的人,却是我亲手杀了他。
“那枚坠子,是为了吸取我的记忆吗?”我轻轻开口,“陆吾上仙,真是荣幸,我竟能让你如此大费周折,不知我是哪里入了您的眼?”
万念俱灰,不过如此。
“你可知叶青河为何同我这般相似?”陆吾看着我,突然开口。他的神情仍是淡漠,只是眸色暗沉,似在压抑着什么。
我抬头,见陆吾将左手伸到我的面前:“这只手上的小指是我用息壤重塑的……”他顿了顿,最后一字一句地道,“叶青河,不过是我的一根指骨。”
他手指微动,指尖出现一簇荧光,然后倾身,轻轻点在我的眉间:“阿棠,莫入执念。”
荧光渐渐没入眉间,我看见天空浮云来回移动,树叶由青葱变成枯黄,然后从枝头落下复又重回枝头,再次变得青翠……光阴重回过往。
比千年更久,久到沧海未成桑田,世事未曾变迁。那时,我是昆仑山上的沙棠树,经日月精华滋养,得以化人。陆吾是天帝在下界的神官,居昆仑山。
我化人形之时受了一番波折,险些被钦原蛰了。须知钦原所蛰之物,鸟兽丧命,花木枯死,所幸被陆吾所救,并将我的真身移进昆仑殿中。殿中灵气充沛,日复一日,我的修为大为精进。
陆吾虽性子偏冷,常常是我说十句也不见得他能回一句,但我还是乐此不疲地同他说话。一日,天帝下界,偶见我黏在陆吾身边,只说了一句“不堪配”,便要将我打回原形,好在陆吾拦了下来。
送走了天帝,陆吾看着我,淡漠的神色终是变了。他轻叹:“阿棠,你可愿下界度劫,以修仙身?”
我乃妖身,若不修仙身,只怕会让陆吾难堪。再者能当神仙应该是个好事儿,我便高高兴兴地入了轮回道,历劫去修我的仙身。
柒
“你需历八苦,勘破便可修得仙身。只是你根基不稳,我不放心,怕你入了魔道,便取了指骨,放入轮回道同你一起转世为人。他本应该看护着你,却开了灵识,动了妄心,想将你困于凡世红尘……”
我听着陆吾语中的冰冷,心中泛起寒意:“当年,青河从涿州回来,是不是你……”
陆吾垂了眸,淡淡地道:“他坏了你的修行,自然不该再同你待下去。好在他也算成全了你的求而不得之苦,所以阿棠,你还是可以修仙的。”
眼角泪水滚落,我心中绞疼,声音嘶哑:“为什么?”
“你还是不明白?”陆吾睨着我,无悲无喜地道,“叶青河只是我的指骨所化,我给他的东西,自然可以再收回来。”
我闻言,张嘴笑了起来。造化弄人,千年之前我因他而修仙,千年之后我却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他不是你,你们之间,除了容貌相似,再无相同。”
青河会在晨间为我描眉,会冲我开怀大笑,他的怀抱温暖,时时护我周全。千年之后,他仍带着我践行了他对我许下的承诺。
甚至到最后,他也在愧疚他未能护我一世。那般美好善良的男子,于人间俗世中与我相遇。我想起在我同他说起梦中的陆吾时,他神情落寞的样子,那时他定以为,我心中所念乃是陆吾。他望我长安,只是他不在了,我又如何长安?
陆吾背后是白雪皑皑的昆仑山,我看了许久,直到那抹雪白刺痛我的眼,我才收回视线:“不堪配?天帝所言果真不假。我哪里配得上你?如今前尘往事我已勘破,在此谢过神官几番搭救,也感念神官爱护之心。”
陆吾眼中闪过慌乱,连名带姓地唤我:“黎棠,你要做什么?”
我笑了笑,甚是凄婉:“夫君因我而死,我又怎能苟活?”
陆吾终是失了那份闲适,疾步走到我跟前,伸手将我箍在怀中:“叶青河有我们相处时的那段记忆,所以后来他才会爱上你。那本就不是他的东西,这一切本是因他的痴念而起,于你又有何干系?”
我被他禁在怀中,这个怀抱没有温暖的木樨花的香气,而是带着冰冷如白雪般的气息。那梦中公子的眉眼我终是得以看清,眉间带霜,眼角凝冰……
我將他推开,学着他的样子,嘴角扬起冷漠的弧度:“神官无非是想说我们相处的那段时日,你对我动了情,所以后来带着你记忆的青河才会爱上我。可是我不曾爱过你,你也不是叶青河。”
青河不在了,不管千千万万年,不管八荒六合,我都寻不着他了。单单这般想着,我便觉得此刻多在这世上停留一刻,都是煎熬。
我催动全部灵力,将修了一半的仙骨震碎,于是我的身子开始渐渐化为齑粉飘散……
最后一眼,我看见那清冷的神官跪坐于地,眼神痴愣,浑不复往日仪态。
蓦地狂风起,须臾风止,昆仑山脚下,只剩了一个白了头发的神官,眸色暗沉,无悲无喜。我缓缓合上眼睛,任由自己消散于天地间。
捌
初遇陆吾,他一袭白衣出尘,衣袂飘扬,于钦原口中救下我,后亲手将我的真身移入昆仑殿,日日浇灌灵水,悉心照料。那时我在树身中养伤,看着白衣公子寡淡的眉眼,心中感怀。
那些朝夕相处的过往,或许我对陆吾有的不止是恩情。可若那时他遇了不测,我只怕也不过哀恸一番,断不会追随他而去。爱是对等的,若是得不到相对的回应,终究只是不堪配而已。我妄图将他揣在心间暖热,可惜他却迟迟没有温度。久候不至,以致于如今他将情意说出口,我已感觉不到半分欢喜。
可叶青河不同,他爱得纯粹而不保留,一颗真心摊在我的面前,愿以魂飞魄散换我成仙,如此深情,我怎舍得辜负?
虽然开始他也许是因为那些记忆才救我,可后来成亲后的日子,我又怎会察觉不到他的真心?后来他爱我,与陆吾无关,后来我爱他,与陆吾无关。这只是属于我们两人的风月,与谁都无关……
如今也是这般,他既付了满腔深情,我自要碧落黄泉,生死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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