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荡荡的和亲队伍仍旧一路颠簸着前行，而端坐在马车中的柔嘉公主悄悄掀开轿帘，望了一眼西梁的江山。出了这地界，此生再难踏回。
少顷，方放下手，却听见“嗖”的一声，一支利箭飞速射中马身，马儿抬起马蹄嘶鸣几声便将柔嘉翻滚在地。队伍慌乱中，将领大喊：“保护公主！”
柔嘉趴在地上，这才看清远处的一群蒙面刺客。她的嫁妆和金银珠宝皆在后方，那伙人却直奔她来，很明显，这不是劫财的亡命之徒。
蒙面人头目很快就瞄准了她，他武功极高，很轻易便越过重重护兵，利剑眼看着要刺入她的胸口，她慌乱地睁大双眸，却动弹不得。
刹那间，是利剑被打落在地的声响。
蒙面人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他瞬间被打伤的胳膊。这么多年，不论明打暗斗，这是第一次有人能救走他剑下的人，且伤了他。
就在这时，混乱的厮杀中突然响起一阵胡笳声，飘飘袅袅，不绝于耳。
柔嘉猛地环顾四周——是他！
她曾想过千万次遇到秦苋时的情景，却从未料到会是这样一幕。
随着过分柔和的胡笳声，秦苋很快便现了身，和传闻中毫无二样。一袭夺目紫长袍，腰系白色锦缎玉带，其上垂挂一块碧玉佩，面如冠玉，芝兰琼华。偏偏这般如画的人武艺超群，飞花摘叶俱可杀人。
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两大高手，除了他，便是韩棣。
而柔嘉对秦苋慕名已久，只是他来去无踪，现下能够在苦闷的和亲之路上见到他，竟让她觉得这和亲，也没那么可悲了。
蒙面人反应极快，眨眼工夫便与秦苋交起了手。蒙面人右臂受了伤，可几十招下来，竟一点也不占下风。电光火石间，秦苋右臂衣衫忽然被他的利剑划破，露出骨肉来。
等蒙面人再次看向秦苋，目光里却尽是惊讶，而那片刻的迟疑，已让秦苋将他一掌掴出。
蒙面人不偏不倚地倒在柔嘉前方，顺着她的角度看去，刚好可以看见蒙面人手臂伤口处文的树叶。
她认得那个记号，是国主所培养的暗卫人的标志。
如今西梁国盛兵强，本有心征战南钥，却不想南钥主动联姻求和。若是不应下反而是主动挑起生灵涂炭的战事，怕会得到百姓谴责，失去民心。但若和亲的西梁公主在路途中出了事，西梁便有理由光明正大地讨伐南钥。
柔嘉怔了怔，旋即鼻翼噏动，有些要流泪的情绪，原来想让她死的人，是她的父皇。若不是秦苋的出现，怕到最后，她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蒙面人眼见计划失败，很快就撤退出去。
秦苋本是路过此地，意外救了她。这种路见不平的事他做得多了，只是这次，忆起方才那个蒙面人，他勾起嘴角，看招式，若猜测无误，是韩棣。
韩棣是暗卫的身份鲜有人知，他却是一清二楚。看眼下情形，他心里已十分清楚事情的原委。看了一眼地上的她，他不禁暗叹，可怜生在帝王家。
周遭兵将很快围了上来，她朝后看了一眼，突然起身一把扯住他的广袖，清丽的眸子蓄满了泪水：“带我走……”
他只身闯荡江湖惯了，这等麻烦事，他是从不答应的。
而这一次，他只看着她的眼睛，思忖片刻，却是点了头。
秦苋话很少，柔嘉起先也很沉默，后来慢慢地，她便开始跟他讲话。
从京都中哪家客栈的糕点好吃，哪府小姐的琴艺好，到事无巨细地讲起她幼时的事。而大部分时间，秦苋只是安静地听她说。
只有在她提起三皇子远嘉时，他的表情才有微微的变动。
“自幼只有三哥哥对我好，我曾立誓要好好报答他，可那个女子辞世后，三哥哥便因悲伤过度，忧思而亡。朝堂百官都议论他没出息，可我觉得，他是这世间难得用情专一的好男儿。”她转了转头，忽而问他，“你觉得呢？”
夕阳将她笼在一片柔和的橘色中，那瞬间，秦苋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中忽然满是歉意。
这些时日，她对他很用心，话也毫无保留地讲。可他却不过是利用她，当日在玉门关，他之所以带她走，全是因为韩棣。
他与韩棣皆是师出断崖谷，断崖谷只有两位师尊，却向来不和，在武功上争斗了一辈子，临死也没分出胜负。而韩棣便是秦苋师伯的关门弟子，练的自然也是他师伯的武学。秦苋却恰恰相反，他本着师父的遗愿，定是要与韩棣分个高下。
只是韩棣出师时，秦苋才刚拜入断崖谷，两人从未碰面，韩棣又是神出鬼没，他师父临终前，也只给他提供了韩棣是暗卫这一条信息。
那日韩棣的任务没有完成，秦苋知道，只要柔嘉在他身边，他便一定能等来韩棣。他果真没猜错，三日后，韩棣出现了。
夜风簌簌，一道黑影踏着瓦片一晃而过，动静极轻。等韩棣再抬头，秦苋却已是持着横笛站在尽头等他：“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韩棣仿若未闻，直奔主题：“公主你交还是不交？”
“交不交，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秦苋笑了笑，长袍袖口一甩，已是向他飞了过去。韩棣用剑身一挡，旋即长剑出鞘。
这是两人第二次交手。
一笛一剑，映着天地春色来回出招，竟是美不胜收。
“你这一身功夫看似刚毅果断，实则阴柔。比起师叔，差远了。”韩棣笑了笑，那一抹笑容，分明是对事情的确认。
断崖谷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男子入谷时须在臂膀上镌刻树叶，而女子镌刻花瓣。而在玉门关时，韩棣便意外看见了秦苋胳膊上镌刻的花瓣。秦苋是女扮男装，他早便知晓。
韩棣这一句言简意赅的评价却惹怒了秦苋，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招式变得更快更凶。韩棣却像是打够了，轻而易举的一个回击便将她打出老远。
她一个翻身躲了开，在湖面上滑开几米，激起层层浪花。她这才后知后觉，上次韩棣保留了太多实力，他竟是那般心软，他根本无心伤害公主，不然依那时场景，她是万万救不出柔嘉的。
桥头上的桃树因两人的内力震荡而向湖中砸下，秦苋站在湖中，却毫无意识。
一袭青衫点地而起，韩棣手中的长剑在皎洁的月光下泛着点点银光，来回闪现间，偌大的树干便被斩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枝丫的桃花漫天纷飞，飘飘然洒落在秦苋身上。
很明显，胜负已分。
而她顶着桃色纷飞，缓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所带来深深的情愫，却是万语难及。
而他对上她的目光，一反执剑时的狠戾。那对漆黑深邃的眸子竟是笑眯眯地弯成了月牙：“小师妹，还要打吗？”
那晚，韩棣始终未提柔嘉一事，仿若他此行目的，不过只是来见秦苋一面。
倒是秦苋，在韩棣转身离开之时，忽然一个快步挡住了他的去路，支吾道：“请你替我保密。”
他明知她在指女扮男装一事，却佯装不懂地懒洋洋嗯了一声：“保密什么？”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小师妹，你这求人的态度可不对。”
她从未这般低声下气过，搁在以往，若有人敢这般打趣她，她定是打得别人满地找牙。可眼前这个人……谁让她打不过呢！
看着她咬牙切齿的模样，韩棣忍俊不禁：“总要拿出点诚意，我看你这一身功夫飘在江湖，着实也是浪费，不如你跟我走吧。”
去做暗卫？她一向爱自由厌约束，这不可能。但那一刻，她脑海里确实也冒出另一个想法，她竟很想跟他走。
见她不语，他时间匆忙，还有其他事要处理，这才恢复常态：“我不过随口一提，你不用放在心上。放心，我会保密的。”
她看着韩棣离开的背影，竟呆在原地，傻笑了许久。
而客栈里的柔嘉公主，则真切地让秦苋头疼了一把。
天才一亮，柔嘉便为她端来了脸盆，又递给她手巾，要伺候她洗漱；用饭时，总是往她的碗中添菜；有时柔嘉会小心翼翼地偷看她，可她方注意到，柔嘉便低下了红扑扑的脸。夜色迷蒙时，柔嘉拿了双长靴递给秦苋，只听她道：“秦公子，我见你鞋子破旧了，便赶了几日做了双新的，我不擅长针线，希望你不要嫌弃。”
贵为金枝玉叶，却做这种下人的活计讨好别人，秦苋知道，柔嘉该是对她生了别样的情愫。痴心女子最可怕，她明白，该趁早打掉柔嘉的念头。
她没有接长靴，淡淡地道：“现下你该是安全了，日后也不用再跟着我了。你若是对南钥国主有情，便去南钥，若是无此打算，过平民百姓的日子也好，总之，多多保重。”
柔嘉愣了愣：“秦公子，我知道你不欢喜我，我也不敢奢求，就让我留在你身边，只做个粗使丫鬟，可以吗？”
秦苋万万没想到她是这样的公主，却不打算这样磨叽纠缠，一个动作便跃出窗户，离开时还不忘给她判个死刑：“倘若铁树开花，我便考虑考虑。”
自那之后，秦苋便回归到之前的生活习惯中，习武吹笛，喝酒纵马，仍是快意人生。
可她却又觉得哪里不同了，比如，她会莫名其妙地想起韩棣，他如今在哪儿呢？在忙些什么事情呢？他有没有偶尔念起她呢？
而韩棣，也是恰如其分地出现在一个阳光充足的午后。
彼时酒肆喧嚣，有成堆的人聚在一起划拳行令。等到一阵清风吹过窄窄的巷弄，秦苋抬起头，便看见抱着酒坛向她走来的韩棣：“这么巧？小师妹是想清楚了来找我吗？”
她好笑道：“你不是随意提提吗？”
他在她对面坐下，顿了顿，才自嘲道：“怕被拒绝，说的蹩脚话。”
“既是如此又何必再提，如今不怕了吗？”话虽这样问，她此行却是奔着他来的。这家酒肆是他常来的地方，她早便打探清楚。
“怕。”他拿起酒坛，哗哗地往碗里倒满了酒，“小师妹，我们自桥岸分别已有半月，日子在剑客看来该是不快的。因为这十几日来，我不为奔波所苦，不为任务所苦，不为受伤疼痛所苦，可是想你可太苦了。比起这个，被你拒绝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抑住怦怦的心跳：“你说话都这么直接吗？”
“也许你不会信，可我确实是第一次对一个女子这样。”
她对上他的眼睛，已是笑意盈盈：“谁说我不信呢？”
韩棣最终没有让秦苋跟随他去做一名暗卫。
他当然信她有那个本领，但暗卫向来是危险的，况且暗卫都是国主的亲信，也不是随心便可做成。倒是他，自同她一起后，已不止一次想过尽快离开皇宫，不再做暗卫。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做什么都好。
但自从他踏入皇宫的那刻起，几年的时间，他知道国主太多的秘密，想要离开，已是身不由己。
不几日就是端午佳节，夜色已深，庭院里却发出一阵阵锯木的声音。秦苋拿着酒袋走到韩棣面前，打趣道：“想不到你还会这个？”
“你料不到的事情还多着呢！”他又拿过身侧的榆木，对着已制作出大体轮廓小舟比画着，“届时便可划这艘小船游湖，喜欢这份礼吗？”
她点头笑道：“我是不是也该礼尚往来？”
“你只管收礼，剩下的没必要费心。”他看向她，弯着嘴角柔声道，“秦大侠能赏脸同我一起划舟，对我来说，这便是最好的馈赠。”
而端午那天，她买了风筝递给他：“幼时总是放不好它便没太在意了，后来扮成男儿身更是没再碰过，许久不玩，今日竟有些怀念。”
秦苋今日褪去男子装扮，她本就生得极美，如今一袭白衣胜雪，说这话时因羞赧脸颊微红，韩棣竟看得挪不开目光。
他怔了怔，竟是一把将她环在了怀里，继而握住她的手轻轻扯动着风筝线，眨眼的光景，蝴蝶状的风筝便自如地遨游在广袤苍穹，越飞越高。
她小心翼翼地动了下身子，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他正如她一般看着自己，深情的眸中闪着明动的光芒。她对他笑了笑，他忽而低下头，缓缓吻了她的眼睛。
她手中的风筝绞盘便飘飘然落到了船上，剩下风筝绕着太阳的光芒盘旋而下，最终落入湖面上。
蝴蝶湿透，定是飞不起来了。韩棣见她一脸失望，笑道：“等我片刻，马上就回。”
他去街市买风筝的时间，她索性无聊，竟下水将蝴蝶风筝捞了起来。上岸抬头，却忽然看见一个不算陌生的人影，是柔嘉。
柔嘉知道她父皇每年端午都会微服来游湖，本只打算来偷看几眼，却不想遇见了朝思暮想之人。可秦苋如今女装模样，方才又捞风筝，曼妙身姿已被湖水勾勒无疑。柔嘉怔了怔，再回过神时已明白了事情始末。
这些时日，因了她把秦苋那一句铁树开花放入了心里，被人当做傻子般四处打听能开花的铁树，最后自欺欺人买了一株植物，强迫小贩说那是铁树。她以为这样，总有一天能等到秦苋，可到头来秦苋原是个女儿身，她竟是被愚弄得这样惨。
柔嘉瞥了她一眼：“你这样玩得很开心吗？”
她想想却也不好解释，道了句姑娘认错了人便要离开。柔嘉却是叫住了她：“秦公子！”意识叫错称呼，顿了顿，才道，“秦姑娘，能让我知道你的本名吗？”
她自知理亏，远离柔嘉的视线时才道了句：“我姓冷。”
如果知道后面会发生那件事，她是绝对不会和柔嘉多言一句的，只可惜晚了。
柔嘉竟因此事记恨上她，仿若是感到世间再无可恋之事，她竟在国主游湖之时走到了他面前，栽赃秦苋是敌国派来的奸细。
她告诉国主，是秦苋把她救下来，破坏了他的计划。本来她身为公主，为国捐躯便是自杀也没什么不可，但她却发现，秦苋与皇宫暗卫有往来，前后一联系，她只好苟活着，找机会告诉他西梁不仅混入了奸细，甚至他的暗卫营也有问题。
这一通胡编乱造，国主却入了心，谁让奸细这种事，本就是宁肯错杀呢！
国主定是不会放过秦苋，很快就派了人逮捕她。却也不是追杀，必须要留有一命给他严刑逼供出同伙。
毫无疑问，国主派出的人，是韩棣。
转念一想，这哪是麻烦事，这分明是两人离开京都，浪迹天涯的好机会。
但韩棣却不愿这般一走了之，甚至，他铁了心要把她带到国主面前。她是被冤枉的不假，可她根本不在乎能不能洗刷冤屈，他却执意不让她顶这个罪名：“跟我走，小师妹，你相信我，我一定会保你安然无恙。”
多傻啊。就这么一句话，她便真的随了他走，瞬息之间，她沦为囚犯。
在天牢中的那段时间，韩棣只看过她一次，他让她再忍耐三日，只要再过三日，他便能带她走。
她却是没能等到那天的来临。
她是在狱卒吃酒的闲谈中听到那些消息的，原来韩棣的真实身份，是南钥的大司马，此刻他已经窃取了重要情报，回了南钥。
原来他将她带走的真实原因，是要博得国主信任，在最后关头拿到西梁的机密。潜伏了几年，他终于完成任务，在西梁安全脱身。
她早该发现的。
从一开始在玉门关他故意放过柔嘉，到引诱她与他关系亲近，最后随他来到皇宫。自始至终，她不过是他的一颗棋子，她的出现刚好可以让他把罪责悉数推到她身上，当真是最合适的替罪羔羊。
可是怎么办呢，他在风月场上说的那些逢场作戏的话，她全当了真。
意识模糊间，她听见铜铁晃动的声音，是大牢的铁锁被打了开。秦苋抬头望了一眼，发现来人是西梁的大将军，看模样是来提拿罪犯的。
“若不是你我相识，韩棣的身份又已暴露，怕是我在国主面前怎么求情也救不下你了。”将军看了秦苋一眼，终于道，“如今你可以走了。”
她没有应声，她与西梁将军的关系说起来也是很熟悉的，以往她频繁出入将军府，也里里外外帮他处理了不少事情。离开之时，她竟在将军眼中看见了他对她的心疼。只是她无心顾及，那抹神色终究是被抹在身后了。
一轮孤月悬挂在暗蓝的夜空中，幽幽泛着清冷的光芒，她从未想过，她竟还能在西梁看见韩棣。
可她觉得很嘲讽，此刻他不赶回去带兵与西梁决一死战，反倒还待在这危险之地，难道说南钥此刻胜券在握，便对战事这般不走心吗？
“我说过会保你安然无恙的。”正因如此，他才会将自己的身份公之于众。
他还留在西梁，为的就是等她出狱带她回南钥，若是她仍有危险，他便会拼尽全力救她出来。尽管是利用了她，可他对她的心意却是从伊始便是一清二白，从未涉及利益纷争。
在感情的事情上，他未对她说过一句谎话。只可惜这样的话，她再也不会信。
只见她勾了勾嘴角，冷声质问：“如果那日我没答应跟你走，呵，你是会让我死吧？”
“不会。”他忽然走到她跟前，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强调般，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让你死的。”
闻言，她竟瞬时不知再说些什么，杵在原地呆呆怔了许久。良久的沉默后，她道：“你该是知道千风叶毒性的。”
这是世间最猛的毒药，若是不能及时得到解药，任是神仙也留不住一条命，可难就难在千风叶本就是没解药的，他自然知道。
她颤巍巍开了口：“你当真以为国主会那么轻易放过我吗？只可惜，我防备得太晚。”
西梁与南钥两国间几经波折，终于还是开战了。
这场战事看似激烈，实则几乎没有悬念。南钥本就已知己知彼，这般万事俱备，又是韩棣挂帅，怕是西梁的将军撑不了几时。
这是韩棣辛苦蛰伏了几年的结果，可终于等来了这一刻，他却已失去本该高呼的心情。
反倒是这些时日来，他憔悴了许多。看着日渐虚弱的秦苋，千风叶的解药成了他缠绕于心头的梦魇。明知没有解药，却还是四处奔波打探。
他几乎不辨真假，稍听到点能解毒的法子，便不顾一切地去挽救。
然而秦苋却不再正眼看他，若不是中了毒功力无法施展，她怎会任由他带走？现在的她，厌极了韩棣。
有时得到些解药的法子很没有逻辑，他不敢拿她冒险，便以身试药看是不是会有毒性。
试了几次，倒真是中了毒，他只觉体内像有股不知名的火在烧，内力却像是被封住般使不出招式来，有时就脸色蜡黄地趴在井口上吐。
她看见了，不忘挖苦一句：“难为你费这样的心思。”她不是不心疼，可如今却也只会暗地埋怨他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这样下去，这仗还打不打了？”
“仗要打，你更要救。”他一脸坚定。
时间不紧不慢地走着，西梁与南钥的战事还未有结果时，秦苋的毒性便已经得不到控制。若再找不到方法，怕是只能撒手人寰了。
就是在那样的紧要关头，事情出现了转机。
西域有奇花马兜铃，韩棣得到消息，只要取得马兜铃的花汁与剧毒鹤顶红一同让秦苋服下，便能挽回一命。秦苋所剩时日不多，偏偏这几日就是南钥与西梁的最后一战。
韩棣最终选择了秦苋。
马兜铃极其难得，他在西域颠簸许久才寻得它的踪迹，为了摘入手中，他被猛兽撕咬过。马兜铃这花本就是带有毒性的，他才刚触碰到便觉深受其害，全身瞬时无力到险些跌入悬崖。那一刻他竟觉得这么些年，摘这花的难度竟高于江湖的血雨腥风与朝堂的波谲云诡。
他拿起包好的马兜铃看了看，竟笑了。如此一来，她总是相安无事了。
那时的韩棣怎能想到，秦苋根本没有中毒，千风叶一事全是她在骗他。他从一开始便看穿她是女扮男装，他却没明白，她为何女扮男装。
早年间，西梁国主将将军冷岩之女冷衾衾许配给三皇子远嘉。
冷衾衾对这桩亲事百般不愿意，以性命苦苦哀求父亲冷岩，这才上演了冷衾衾因病而亡的戏码。如此一来，将军府她是万万待不下去的，她生性好动，又生在将门之家，极喜耍刀弄枪，便来到断崖谷求师，为了掩饰身份，这才女扮男装。
她是冷岩的女儿，所以他才会不遗余力地把她从大牢中救出来。而秦苋也知道，那日柔嘉定是猜到了她的真实身份，是她害死了疼爱她的三哥哥，这大概才是柔嘉要置她于死地的真实原因。
至于秦苋骗韩棣中千风叶之毒一事，原因也很简单。
不论是韩棣骗过她，还是两国之间的利益她全都不管，只是她知道韩棣的能力，而西梁的主帅是冷岩，实力悬殊一眼可辨，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取了她父亲的性命。
所以她遣人散布马兜铃一事，将他支到西域。他为了取马兜铃会身受重伤，功力大不如从前，这时她会出现，毫不费力地带走他。
如若他能原谅她，她想，自此天下之大，她愿与他天涯策马任逍遥。如若不能，她也想过，也许他们会相忘于江湖，甚至日后会成为敌人。
秦苋不确定，他知道真相后，他们之间会是哪种境遇。
她只是不止一次地祈祷过，迎接他们的，会是第一种情况。
而秦苋等来的，是第三种可能。
最先在西域迎接韩棣的，并不是秦苋，而是提前设下埋伏的冷岩。知女莫若父，这句话用在冷岩与秦苋身上，是十足十的事实。
冷岩一早便猜测到秦苋会如何做，他曾在暗中多次调查，最终得到韩棣会来西域一事。如果没了韩棣这个人，那么南钥对西梁的威胁力度，便是大为减少。
这样除掉劲敌的好机会，没人会浪费。
尽管最后在那场战事中，西梁没有反败为胜，却也多出太多转圜的余地。而冷岩也是从开始便不认同女儿与韩棣间的情意，彻底断了她的念想，也算是一举两得。
秦苋始终不放心，匆匆赶来了西域，可到了此地才发现韩棣已中了父亲的埋伏。这事若换作旁人，她定会眼都不眨地取走其人性命，可那人偏偏是她父亲。她站在那儿，紧攥双手看着冷岩，没有丝毫言语，眼中尽是冰冷。
那是秦苋见到韩棣的最后一眼，他伤痕累累地倒在陷阱里，鲜红的血渍浸透了衣袍，全身遍布了乱箭。他这一辈子，大概从未这样败过。他带着痛意睡着了，那么安静。
她靠在他身旁闭上了眼睛，睫毛瑟瑟抖个不停，再睁开来时，已是双眼含泪。
她开始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触及那熟悉的脸庞，眉毛、眼睛、鼻子……再一眼，她便见他身上的箭支穿透于身体每一处，看起来触目惊心。她想，他闭上双眼时，一定很痛苦。
再看下去，她发现，在他怀中，还紧紧揣着一株马兜铃。
而那一刻，他在想什么呢？
大抵，是因没能亲自保住她，而把自己恨透了吧？
夜凉如水，满天繁星闪烁，衬得天边一钩弯月格外冷清。抬手闭眸间，无穷的大漠中传出一阵阵凄缓的胡笳声。
而浅陋的屋顶之下，栽植了大片的马兜铃。
仿佛是韩棣浅笑着将马兜铃递到她面前，柔声对她说：小师妹，我说过，会保你安全无忧的。
胡笳声渐渐消下去，她转身回望，却是空无一人。
原来他不在，已是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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