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渭鱼出生在一个春雨连绵的良夜,师父冒雨将她抱回来,神色慌乱地将渭鱼托付于我,颤声命我将渭鱼送至极北边地,非得他诏不得回京。
我即日远赴北疆,和渭鱼开始了漫长的陪伴,她自幼是个讨人欢喜的小姑娘,随着年岁增长面容愈发红唇白齿。
那一日她用手拉扯我绑缚于眸上的白绫,连声问:“阿阙为什么都不肯将白绫取下?阿阙不想看看渭鱼吗?阿阙觉得渭鱼生得丑吗?”
“不是。”我淡淡笑着解释,“因为阿阙是个瞎子,而且眼睛也生得不好看。”
我自幼双眸无法视物,其他感官却极为灵敏,代替了双眸,能以气味风声辨别方位,剑术更是不逊帝都名家。
“我是阿阙的眼睛,阿阙有一双碧色的眼睛。”她稚嫩的手将我的头拥在她怀里。
她如同北疆雪峰上隐秘生长的花,恍然有一日我清晨醒来时就发现她已然从垂髫小姑娘长成姿容艳绝的女子。
缚于我眸上的白绫是轻薄的冰蚕丝,倘若我双目可视,就能看见枣红骏马上的姑娘准备去打猎,石榴红底色翠纹斗篷随风微扬。她持着长弓抿嘴朝我笑,那是十二岁的渭鱼,她那双碧绿的眸子让人微微晃神,像帝都惊蛰过后的春风,像东阑阁新出的翠色状玉小点心,像浔山道观旁初生的青绒绒的桃子,像世间最美好的一切事物。
那是一双最想让人将吻落在上头的双眸,可惜这一切我都看不见。
二
渭鱼那日外出打猎时被巡游的乌桓族人捉住,祸起于她那双碧眸。自乌桓灭族后,女帝一直清扫余孽,将乌桓几支零散部落赶至了极北,他们误以为渭鱼是同族人,将她带回族里。
我心中万分担惧渭鱼安危,背着一把剑孤身闯入他们扎身的营地,声音清亮微微躬身:“今早被抓到这里来的小姑娘,劳烦将她归还给我。”
篝火明灭映照出乌桓人如狼般警惕的双眼,一片绿荧火盯着我。
一人猛然抽出身侧长刀厮杀起来,我挥袖一抬,有数只乌鸦振翅从袖中飞出,鸦声古怪攻势凶猛,这是特意饲养的食人鸦。师父曾告诫我这是秘术不可轻易使用,否则识海精神会遭致重损。
我感触着脚底被乌鸦撕碎散落的内脏和身躯,慢慢拭去唇角鲜血。
众人大怒,晃着雪亮大刀血光四溅,一刀凌厉地劈下我肩头,另一刀直直扑向我面门,被我晃身一躲,白绫堪堪落下来。
所有乌桓族人都看向了我睁开的眸子,他们久久震惊,我将白绫捡起来从容系上,肩头那记劈砍极深,此刻血流如注,我再一次问:“我的小姑娘,她在哪里?”
当夜星河天悬,我背着渭鱼一瘸一拐地回家。她心疼我,执意要下来,我却装作生气了。
她问:“阿阙是如何让他们将我放了的?”
我微抿嘴角不语,浑身素衣被血交织沾染,左脸颊上犹有一滴血。我捏了捏她的脚踝,笑道:“渭鱼快看呐,有星光染上你的衣裳了。”
帝都的书柬传来,是师父在信中召我回帝都,信中只字不提渭鱼,他只让我一人上京。
我临走前带着她在山坡前用草编织了许多秋蚂蚱,我笑道:“帝都东熙楼的八珍小炙,浔山道观旁的桃子,东临门下吹的糖人,都是顶好吃有趣的东西。”
我答允了会来接她,于是她眸子里生出希冀,灼灼地望着我:“阿阙来接渭鱼的时候,会把娘亲带给我见一见吗?”
我顿时语塞,良久摸摸她头顶笑道:“终有那么一日,阿阙会带你去见娘亲。”
“到时候,阿阙就问渭鱼的娘亲,愿不愿意将渭鱼给我娶了去,红顶小轿,十八抬聘礼,东熙楼全部的酒席,样样都不会少。”
时值盛夏星辉满夜,我将编好的秋蚂蚱放她怀里,她面如天边明灭不定的云霞。
三
我赶回帝都的第一夜,师父颤声道:“女帝疯了。”
她性情愈发无常,有时会胡言乱语。朝中尚无人察觉此事,我入宫觐见女帝。
她是尊贵美艳的女子,岁月丝毫没有雕琢她的面容,她娇笑:“你便是夷风的弟子吗?人看着很有灵气,就像夷风年轻的时候。”
她合眸叹道:“我这几夜总睡不安分,睁眼闭眼都看到一片碧压压,是数年前乌桓军攻陷庸州的景象。他们仰首望向我,可怖的密匝的碧眸,那群碧眸的魔鬼将我们围困于城内数月,弹尽粮绝,我深知我若落在他们手里会有怎样屈辱的下场。”
这段惊心动魄的事情被她娓娓道来,她扬嘴一笑,是阴冷的神情:“我想着落在他们手里大不了一死,抱着这样的信念,在城破的那一日终于等到了援军。我出城,踏着血流成河的乌桓族人的尸首,迎接我回帝都的仪仗盛大隆重。”
我转身出殿,睫翼颤颤地问师父:“当年庸州一战,女帝真的及时等到了援军吗?”
师父眸光明灭,叹道:“并没有,我自小相伴女帝左右,当日她去庸州,我本来想等她回来后就表明自己的心意,孰知庸州被乌桓攻陷。”
“我率军前去营救的时候已经晚了,从乱军中抱出那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姑娘,衣不蔽体血迹斑驳,奄奄一息却还对我扯出一丝笑,世间最心疼之事莫过于此。”
渭鱼便是她落难时怀上的,女帝在那之后性情越发孤戾,师父也再没有提及自己的心意。
我回京已有数月,每每想把渭鱼接来却被师父阻挡,他道:“女帝行事愈发不可捉摸,你知道的,如果那个乌桓血脉的孩子落到一位疯帝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我终是按捺下去,留在帝都同师父协理朝政,这样有四年未曾听闻渭鱼消息,她及笄时更没有去接她。
直到那一日听闻城门口有难民暴乱,有一个挤在人群里衣衫褴褛的姑娘,明明是正当好的年纪,整个人憔悴得仿佛失去了所有光彩。
她捧着破口瓷碗看到了我,那双无神的眸子仿佛瞬间生动起来:“阿阙!”
声音如此熟悉,我心口猝不及防的一阵疼,那是我的渭鱼。
当夜我命人用一顶青布小轿将她接进宫,她怯怯地牵我衣角,许久都是生疏的眼神。
我听闻她从北疆到帝都硬生生用脚走了一年,一路混在难民里乞讨要些残羹冷炙为生。
“阿阙真的很该死。”我心疼得无以复加,她愈是不怪罪我愈是悔恨,那时将她一路抱至宫中,宽大袖袍掩住了她孱弱的身躯,我说,“渭鱼日后再也不会吃那些苦,阿阙会将世间最好的一切捧给你,渭鱼当得起。”
四
我平生第一次忤逆师父,将渭鱼私藏在了宫中。她终日乖顺地躲在宫中青砖玉壁后的密道中,长久地不见天日让她的皮肤苍白得更胜霜雪,衬得一双眸子愈发碧深如潭水。
她数次问我娘亲在哪里,看到她畏怯的眼神我的心底猛然刺痛,吻落在她额头,我轻声道:“渭鱼是这世间最高贵的人的女儿,可是那个人会要了你的性命。”
“答应阿阙,此事不准再提了。”
东风解冻的那一夜,女帝夜半惊醒时看见一个幼龄少女伏跪在她床前。月色敷在她稚美脸颊,一双乌桓人的眸子绿莹莹,声音娇怯,她唤女帝:“娘亲。”
女帝自那晚开始头疼欲裂,连续几日罢朝,有传言宫墙内藏身了一个怪物。
我在那青壁后长长的暗道尽头,伸手去抚低头抱膝的姑娘道:“渭鱼以后不可以再乱走动了。”
她仰首碧绿的眸子望着我,我心神微微一颤,笑道:“因为渭鱼只需要再等两个月,我就可以让你光明正大地行走在这世间。”
那夜她走到女帝的床前差点儿惊动宫中禁卫军,我瞧见她眼圈红肿,泫然欲泣,小声说:“我看着娘亲总是抱着妹妹,就很想让她也抱一抱我。”
我为渭鱼研制的浮勒子还差两个月,到那时只需将浮勒子滴入渭鱼眼眸中,她那双异族的眸色会逐渐变为汉人的黑瞳,我就可以带着渭鱼在京都游遍热闹风光,再也不用顾及女帝的忌讳。
可惜我总是算错一步,听闻当日朝堂之上师父苦谏女帝,女帝盛怒之下血溅大殿,命人挑断了师父的手筋脚筋。
那个女人是真的失去理智了,我急忙回宫如往常般敲击青壁,半晌无人回应。她藏身的青壁后空荡荡的,宫人说渭鱼清早被女帝的内监带走了。
女帝布署在宫中的耳目终于发现了渭鱼,我提着剑红着眼就要冲进女帝寝宫,是坐在轮椅上的师父拉住了我。我怒气冲冲语无伦次地吼道:“您叫我如何忍,难道不是那个疯帝将您害成这个样子吗?渭鱼颠沛流离地来找我,吃了多少苦啊。”
看着师父垂眸的样子,我握紧了剑:“师父您当年没能及时救出自己心爱的姑娘以致终身之憾,我不愿重蹈师父的覆辙。”
“十二阙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护渭鱼周全。”
五
我和师父,从来都没想过我会做出弑帝这件事。
值班宫人都清楚我是夷风的弟子没有多加阻拦,我怀中揣剑仿佛往常一般向女帝请安。
从榻后绕出一个捧着璎珞香囊的姑娘,她看到我后欢喜地唤了一声:“阿阙!是娘亲接我来的,娘亲给了好多我从没见过的玩意儿。”
得知渭鱼还平安无事,我暗自松了一口气,女帝淡淡一声笑:“你师父的血还在流吗?打断他的手脚,不是因为朝中政务,而是因为他太管闲事。”
女帝声音冷意森然,她瞥了犹自开心的渭鱼一眼,慢慢地道:“夷风当年竟然没有将这个孩子处理掉,我还留着这条不听话的狗有何用?”
渭鱼面色凝滞,低低唤娘亲。我怒气一瞬间升腾,拔剑就要刺破珠帘直指她喉间。
在渭鱼惊呼中我的剑刺中,剑尖有虚弱的声音传来:“十二阙啊,教了你这么多年,剑技果然精准。”
那是我的师父夷风,匆忙赶来的他在轮椅上纵身一跃,替女帝受了那致命的一剑。
我手中紧握的剑咣当坠地。师父的血蜿蜒直下至女帝鞋履底,她怔怔躲开,却瞧见大殿中央的那具躯体缓缓倒下,那一刻我看见女帝的眸色渐渐清明,她好像有些清醒了。
数年前女帝去庸州前,夷风为她拂去鬓间细碎的雪花,他笑道:“待你回来我要告知你一件事。”
女帝微微仰首笑道:“若说的不是娶我的事,我便打断夷风你的手脚!”
可惜她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那个骄傲肆意的女子了,失了完璧之身的她仿佛变了一个人,戾气深重冷漠自私。
夷风从未嫌弃过她,他想要立即娶她,却被她淡漠的言辞拒绝。经历了那样可怕的事,他们已经回不去了。
“殷殷啊,”夷风尚有最后一口气息,唤着女帝的乳名,“我为什么不能早一些呢?我总是太迟了啊,还好,最后这一刻夷风终于赶上了。”
女帝失声大恸,她位处世间至尊,早已是个冷漠无情的女人,但那一刹她仿佛又是数年前韶光灼盛的小姑娘。
禁卫军鱼贯而入,我怔怔握着滴血的剑,不妨一个青影袭来,渭鱼夺下我手中的剑,她明明浑身害怕得颤抖却沉声对所有人道:“今日之事皆是我主使,不关十二阙的干系,你们听明白了吗?”
那个柔弱的姑娘想揽下所有罪责,伏跪的女帝慢慢起身,她仿佛老了十岁,眼眸泛红是迷惘、绝望和悲愤。
我想她是彻底地疯了,因为她接下来抚上我的脸颊,脸上痴迷而可怖的神色:“夷风啊,你怎么在这里?”
六
疯了的女帝竟然将我当作师父夷风,我继任了国师之位,我每日被传唤至女帝寝宫。并不是世人揣测的那样龌龊,她只是和我隔着一层帘子,喃喃着她和夷风的过往,从自幼相识到去庸州之前,一桩桩一件件她说了一夜又一夜。
她有时清醒过来也会意识到我只是夷风的弟子,可是那时她就会想起夷风已经死了。
女帝固执地疯下去。
我知道我必须要这样做,揽下谋反罪名的渭鱼性命攸关,我不仅要让她活得好好的,还要让她顺利成为王储。
在我万般恳求下女帝册封渭鱼为王女,她到底是她的女儿,女帝如今神志不清孤身一人,倍尝落寞滋味,更重要的是夷风已死,仿佛那些可怖的过往也逐渐淡去。
那日深夜我出宫时恰恰撞上渭鱼,我知道她鄙夷我做的事情,从前仰慕我的眸子如今连瞥一眼也不愿意。
她的轿身与我堪堪擦肩过,低声笑道:“红顶小轿,十八抬聘礼,东熙楼全部的酒席,你做到了几样?”
那声音蕴着不尽凄凉之色,我顿首勉强一笑:“王女不止会拥有这些,王女会有整个帝都最风光的亲事。”
我已经恳求女帝下旨,让她将渭鱼赐婚给左相嫡子,为她准备一场举国最铺奢的婚事。
我缓缓从袖中掏出一瓶浮勒子,躬身笑道:“而这,将是臣送给王女的贺礼。”
女帝于宫中修筑露台为成亲所用,那夜我站在露台上俯瞰都城盘龙般的灯火,蓦然背后有声音响起:“女帝说左相家的嫡子,相貌俊美天资聪颖,和渭鱼是良配。”
我转过身看见我的姑娘,不知她是不是哭了,声音有些许强抑的哽咽:“可是啊,就要成亲的我,拥有世间最好婚事的我,心底却一直念着十二岁那年北疆的风雪。”
“十二阙,那天晚上你背后一直有萤火虫绕来绕去,我记得清楚,不知道你自己清不清楚呢?”她裙摆猎猎,青丝飘散在背后。
我伸手欲要触碰,她却不敢再前进一步,我怔怔笑着,忽然抬腕用短刀割开缚在眸上的冰蚕丝白绫。
眼眸慢慢睁开,渭鱼的视线久久凝聚在我双眸间,我弯嘴笑道:“你现在知道了,我并不是瞎子。”
我有一双通碧透彻的眸子,曾经是乌桓族的世子。
当年乌桓被灭族,年幼瘦小的我投得机缘,令夷风垂怜,他是个心慈的人,没有将刀落在我头顶,而是收留我成为他的弟子,为防女帝发现便在我的双眸缚上一层白绫,他说至死不可解。
当年渭鱼被困乌桓族内,我连夜去救她,不慎被剑气割开了白绫。有年长的人依稀辨出我容貌,众族人得知了我是他们的世子,震惊之余匍匐跪下,如此我才能将渭鱼带回家。
渭鱼大惊之下连连后退数步,却不慎一脚踩空从露台上跌下去,这一跌非死即伤,我根本来不及想便跃出身捉住了她的手腕。
我身子悬坠在露台边上,一只手扒着露台边缘,指节已经泛青发白,另一只手死命握住了渭鱼。
她看着我咬着刀柄的嘴角肌肉颤抖,知晓我已经撑不住了:“阿阙,你松手啊,你在我心底一直都是个骗子,现在还想骗我嫁给别人,松手啊。”
我嘴里咬着的刀柄掉落,脸色惨白:“是啊,我是个骗子,我所做的只能紧紧抓住王女的手而已。”
“王女死,臣相随。”
七
恍惚间风声下坠,我左臂护着渭鱼,砰然倒地视线一片模糊,只知道后脑勺有血液流淌了一地。宫人的脚步纷沓而至,渭鱼毫发无损,她从我身上挣扎着爬起来大哭。
女帝清晰地看到了我碧色的眸子,当夜女帝传唤渭鱼。她眉峰凌厉地一挑,神色间是狂躁不安:“你早就知道他是乌桓的余孽是不是?”
渭鱼叩首告罪,却听得女帝倏然语调冰冷:“既然他想让你当王储,我就如了他的愿。只不过我已命令内阁拟定了一封旨意,在你登位的那一刻,将十二阙腰斩于东街市。”
渭鱼霍然抬首,女帝缓缓道:“这几年他在帝都权势震天,要动摇他根基绝非易事,可是渭鱼你不同,内阁届时会说是你下的命令,十二阙不会违逆。”
渭鱼静默许久,抬首目光灼灼:“我想问母亲您一句话,当日大殿之上您对阿阙的师父真的,真的从来没有一丝动心吗?看到他替您身死,就没有一丝愧疚吗?”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女帝嗤笑一声,眸光却渐渐黯淡下去。
“现在北疆正是冰面坚固的时候,最适宜凿冰捕鱼,鱼肉结实鲜美,我还想和他趁在冰面未融之前回去。”
渭鱼慢慢俯首:“所以让渭鱼做出处决十二阙的命令,渭鱼没有办法做到。”
渭鱼当夜就要出宫,我率数百禁卫军立在身前,眼前的姑娘一字一句道:“十二阙,我不想成亲,也不想当女帝了。”
我不懂她为何执意要如此,我只知道,倘若她踏出这宫门一步,女帝就会下令射箭。
女帝嘴角冷笑就要挥手我却堪堪挡住,我单膝铿然跪地轻声道:“让十二阙替渭鱼承担一切罪责吧。”
她神情恻然,轻轻撇下一句话:“那么就将你烧死吧。”
我知道,得知我死讯后,天明前渭鱼一定会回宫,一死能解决的事,何必让我的姑娘如此为难。
八
我被关押了三日三夜,那原本为渭鱼成亲的露台此时高架柴火,女帝怡然端坐要看我被烧死的惨象,火星腾跃着舔舐我的衣袍。我朝宫门口遥遥望一眼,仍不见任何风尘。
大抵时辰到了,火势倏然大起来,倏然女帝捂住胸口吐了一口血。我慢慢笑起来,在从前她唤我与她静坐的那些日子里,茶水焚香便尽皆投了慢性的毒。
一点一点堆积得差不多了,我心底盘算得清楚,只等这一刻毒性催发。
女帝被众人扶起,面色虚弱气息犹存,这时传来马蹄哒哒声,宫门口传来喧嚣声。灼灼天光下,我的姑娘一袭红裙在马上高高扬起,仿佛数年前她要去打猎的那个清晨。
“我是王女,快放我进去!”
她扬鞭张顾哭着问:“是不是已经烧起来了?阿阙他要是真的死了该怎么办啊?”
最终她策马越过头顶,从冒着浓烟的烈烈火势包围中将我踉踉跄跄地扶出来,她笑道:“渭鱼想要回家,可阿阙是为了我才以身犯险,我至少,至少也要确定阿阙你好好活着啊。”
女帝眼眸和耳慢慢淌出血,她望着我眼眸竟然复又清亮起来,我知道这是回光返照。她平生最后一句是在问我,也是在问那个逝去的故人:“夷风啊,庸州之前你说要告知我的那件事,真的是要娶我吗?”
“不然你以为呢?”我怜悯地看着脚下孤狂不可一世的女子,替师父缓缓说出那句话,“夷风除了你再没有别人了啊。”
她含笑闭目溘逝,我牵着渭鱼的手缓缓走至众人面前,女帝膝下无子,先前唯独封了渭鱼为王女,无论怎样合该她继承帝位。
我硬生生将她推上了这个位置,渭鱼她逃不脱了。
她眸中失望至极:“早知如此,我便不该来找你,要了一路的饭吃了一路苦。我就应该好好待在北疆,即使阿阙你永远不来接我,我心里却还有个念想,也不像现在这样失望。”
“但是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了。”
她冷笑着眼眶却慢慢泛红:“十二阙,你是要把我永生地困在这里了,希望你日后不要后悔。”
九
渭鱼登位后越来越与女帝相似,心肠一点点坚硬起来,据人说她每夜喝得大醉,可我记得她不是这样喜欢喝酒的姑娘。
我先前在朝中一直剔除对她有威胁的党羽,树敌无数,内阁此时搬出了先帝拟下的将我腰斩的旨意,历数十二条罪,条条致死。
我含笑承认,行刑之日定在三月初,那时渭鱼寒疾发作,整日卧病在床昏昏沉沉。
我对内阁大臣道:“劳烦立即命人快马去北疆破冰取鱼,加之碎冰好好贮藏,这个时节的鱼肉最是鲜美,我知道她一直惦念不忘。”
我希望我的姑娘寒疾好之后能吃到她喜欢的东西,从前就是这样哄她的,或许她再次吃到那鱼肉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世间了。
我被腰斩那日有极盛春光,东街市铜兽铡刀明晃晃,向左拐平日有个老爷爷吹糖人,手艺堪称一绝,绕过小巷步行一炷香后是东熙楼的八珍小炙,再直走十里出城登上浔山的道观,是最为甘甜鲜美的桃子。
这是我数年前为渭鱼提过的人间三件胜事,可惜我不能陪她一起去了。
凤兮殿中渭鱼病稍稍好些,缓缓舀了一口鱼羹,鲜嫩还是多年前的风霜味。
她喃喃问:“十二阙在哪里?”
内监小心回答道:“如今午时二刻,正是要处死十二阙的时候。”
瓷碗同鱼羹跌落打碎,渭鱼蓦然站起身厉色道:“你再说一遍,十二阙在哪里?”
刀即将落下来的那一刻,我听见喧闹声由远及近,我的姑娘由侍女搀扶着赶来。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行刑官虽然勒住了刀,但钝刀重重割裂开我的腹部,剧痛遍延四肢百骸,却远远及不上此刻我见到渭鱼的喜悦。
她仿佛疯了般扑到我身旁,手腕微提将那一瓶浮勒子浇洗在我的双眸,她怔怔笑道:“以后阿阙就会变成黑瞳的汉人了,真羡慕阿阙,可以以普通人的身份自由自在地行走在这世间了。”
“我已经撑不住了,渭鱼不知道吗?”我竟怔怔笑起来。
“我如今已经很欢喜了,渭鱼能赶来,我知道了渭鱼的心意,但是就到此为止了。”我拼了最后一丝气息笑道。
“十二阙,你总是这样。”渭鱼冷嗤一声,袖袍下的指节却剧烈颤抖起来,“明明是你把我哄到了帝都,又把我哄着做了王储,现在却要把我一人孤身留在帝都。”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啊?”她边吼着边大哭起来,眼泪滴在我的血水里,“娘亲当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上人死掉,可是渭鱼不想变成她那样。”
人们看到他们的女帝怀中拥着一个浑身血迹的人,那人早已死去多时,女帝却久久不肯松手:“可惜我们不能在冰面消融之前回家了,阿阙,是不是?”
再也没有人应答,再也没有星光染上她的衣裳。
怎么可能没有动心呢,怎么可能仅仅是动心呢。
“我亲手编织的一筐箩秋蚂蚱,每一只都在等阿阙接我回家。”
十
如今在帝都上浔山道观摘桃已是时兴,不过是因为那女帝上道观吃了一回桃子。
渭鱼这些年将大把时间花在朝政上,不同于她母亲,渭鱼是一个好君主。
她尝过了八珍小炙和糖人,独独那桃子,她等了十一年才等到开花结果。
据说女帝那日上山,桃子方泛青,还是苦涩不堪的,她却执意要吃。
她捧着那毛茸茸的青桃慢慢咬一口。
后来整座凤兮宫顶部镶嵌满璀璨明珠,恰如十二岁那一夜漫天的星光,他把她哄骗到了帝都,哄骗了一辈子。
人间三件胜事终于完成了,那无法弥补的情事仿佛也已经圆满了。
渭鱼嘴角微扬,却怔怔有清泪打在捧着桃子的手心。
“还是有一件事是你没有骗我的,浔山道观旁的桃子,果然很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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