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人

　　我知道，虽然我已经三令五申不许你私自动我的书架，但你还是会时不时偷偷来拿小说去看，所以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这篇文章，一定不要太惊讶。我正在努力成为一个能让你感到骄傲的姐姐，比如说，在杂志上发表文章，而文章内容是关于你的。

　　客厅墙壁上记录你身高的那排蚯蚓一样的线条上蹿的幅度越来越大，似乎不久前你还只有我一半的高度，我故意把什么东西举高的话你踮着脚尖也抢不到，你还记得小时候我总讲来哄你睡觉的故事么？有个叫作彼得的人有一颗魔豆，魔豆种下去后豆藤咻地就能长到云层之上很高很高的地方，对我来说，你就像那颗带有魔法的神奇豆子，呼啦啦地就变成了长手长脚的大男孩，很快就要比我高了呢。不过，就算你长得比我高，我还是你的姐姐，至于什么让我改口叫你哥哥的事，你自己私下想想就算了，再在我面前提起，我就要趁着你现在还打不过我，狠狠地扁你一顿。

　　我一直以来都不是一个称职的姐姐，缺心眼儿和劣根性似乎很早就注定了，因为据说在你还只会吃喝拉撒睡和哭的时候，我就曾和小伙伴打闹着爬到床上瞎蹦挞，如果老妈再晚进房间一秒，你很可能就会被我一脚踩成残废。所以如果俗话说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准确的话，你将来一定会是一个有福之人，嗯，不用谢我。

　　我那时啊，觉得你的样子真是丑得不得了，软趴趴又皱巴巴的，爱哭得不行。偏偏每一个来看你的人都要说你和我长得真像，郁闷得我照镜子的次数都比平常翻上一番，哈哈，换作现在老妈肯定要怀疑我谈恋爱了。

　　我其实很讨厌那些大人一遍遍地对我说：“九九，你要有个姐姐的样子。”好像多了个弟弟我就会变成女超人不再是小孩子一样。所以你之于我，一开始真的是一个很大的灾难。

　　在我还没办法把“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完整地咬字清楚地背下来时，在我算十以内的加减法还需要掰着手指头一遍遍数时，在我扎不好自己的羊角辫弄得歪歪扭扭乱糟糟时，我是特别想要一个哥哥的，一个无所不能的哥哥，而不是像小豆包一样需要被照顾的弟弟。可你那么不懂得察言观色，明明我的神色是满满的不耐烦，你依然蹬着学步车一路叮叮当当地跑过来，咿咿呀呀地冲我喊着只有你自己能听懂的话，笑得淡粉色的牙龈都露出来了。

　　后来你开始长牙齿，瞅到机会就张嘴咬我胳膊，那大概是我难得好脾气的阶段，没有在你咬下来时立马一巴掌打过去或者反嘴咬回去，会让你一直咬到自己松口为止。现在想来，虽然我一直觉得我们俩是水火不相容的，但是那时我就已经不讨厌你了吧。我是闷骚的摩羯座，别别扭扭什么都不肯承认，但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啊，从来就没有那么容易被割裂。

　　老妈经常用带点吃醋的语气说你对我要更为亲近些，比如说她带你出去买零食，你会要求给姐姐也买一份，却从来不问老爸老妈需要不需要。我说你是怕只买一份的话回家之后零食会被我抢走，你在旁边笑嘻嘻地不置可否，老妈倒是嗔了我一句“狗咬吕洞宾”。

　　你替我背过多少个黑锅，数目庞大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忽悠你在老妈心情欠佳的时候去开电视，偷吃完零食把账赖在你的头上，甚至我砸坏的台灯、丢失的书本，统统莫名其妙地和你扯上关系。“爸爸妈妈如果问，你就说是你做的哦，我改天买糖给你吃。”这样的话我不知道和你说过几次，你回回都相信，我却记得那口头承诺兑现的次数实在屈指可数。

　　有一段时间你特别黏我，双休日的时候老妈就放心地把你放在家里让我带，可我为了出门和小伙伴跳皮筋，连哄带骗地用一条塑料绳把你拴在了阳台上。等到我终于玩够了回家时，你尿湿了裤子蜷在地上睡着，我走过去解绳子，你醒过来一看到我就开始号啕大哭，那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心疼的感觉吧。现在想起来我依然忍不住红了眼眶，为了那时你的委屈，也为了那时我自己的无知。

　　我高中时早恋的事没有瞒你，出门约会还时常带上你好打掩护，你偶尔在和我吵嘴的时候会威胁我要去告密，可是你和我闹得再天翻地覆，最后还是会替我守口如瓶。再后来我失恋，你跟个小大人似的安慰我说：“我一开始就看你男朋友不怎么样，之前顾及你的面子不好告诉你而已，不就个渣渣嘛，喏，肩膀借你哭。”你故意挤眉弄眼语调夸张，我扑哧笑出声来，那时候忽然觉得，我真是特别特别不关心你啊，你都已经变成一个有担当的小男子汉了我居然还把你当成小屁孩看，所谓失恋带来的负面情绪又算什么呢。

　　我让你帮我写作业，教你学会查阅参考答案，带你一起通宵打游戏看小说，你偷偷告诉我你有喜欢的女孩子，我第二天就向老妈检举……你会埋怨我告密、会鄙视我偷懒，却从来不会记仇，不得不说你是一个很乖很懂事的弟弟，然而请原谅我始终不务正业，没有给你做一个好榜样。但是这并不能阻挡我的决心，我真的很想成为一个能让你骄傲的姐姐，比真的还要真，比很想还要想。

　　你看啊，我已经洗手做羹汤学着拖地煮饭洗衣做菜，即使老妈出远门也能让你过得舒舒坦坦。我都计划好了，要好好地写稿存钱，等来年暑假带着你一起云游四海，领你玩遍游乐场里所有的项目，陪你在电影院抱着大桶爆米花完整地看完一部你喜欢的动画片，给你买棒棒的飞机模型和帅气的山地车。

　　我好像已经想不起讨厌你是什么样的心情了，真奇怪当初为什么会讨厌你。就算你分走了爸妈一半的宠爱，却补偿给了我一整份的关心。

　　呐，小家伙，看完这篇文章就不要找我交流读后感了，毕竟你家姐姐我也是会恼羞成怒的。而那样的话，大概你的屁屁会痛吧！

　　段晨摘自《中学生博览》2016/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