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

　　命运魔影下的生存尴尬
——《俄狄浦斯王》悲剧新解

　　王磊

　　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向我们展示了命运魔影下两代人的生存尴尬，即俄狄浦斯和特拜城邦先王拉伊奥斯夫妇的生存尴尬，是如何从原点出发，又回归到命运原点的生存悲剧。俄狄浦斯执着追求真相的意志使他一步一步主动靠近命运的魔影，陷入了“弑父娶母”的生存尴尬，并越陷越深，从最初的离家躲避“弑父娶母”，到流浪在三岔路口，杀死拉伊奥斯，智破“斯芬克斯之谜”成为特拜的国王，就这样无意识地完成命运的安排，走向“弑父娶母”的命运原点。

　　意志 命运原点 生存 俄狄浦斯王 悲剧

　　Author:Wang Lei,is from The Collegeof NorthwestUniversity for Nationalities.Research direction isComparative Literature.

绪论

近年来，有关《俄狄浦斯王》研究的中文文章很多，笔者整理归纳了以下八个方面：①对俄狄浦斯王形象的悲剧性解读；[1]②分析俄狄浦斯个人的悲剧性格与命运；[2]③从命运的捉弄和自由意志这两方面探究俄狄浦斯悲剧的成因；[3]④对《俄狄浦斯王》的内部结构艺术和情节进行分析；[4]⑤将《俄狄浦斯王》与其他悲剧作品（多为中国作品）比较研究；[5]⑥与悲剧（戏剧）理论相联系，探讨作为审美范畴的悲剧，其中的戏剧冲突是如何带给人快感的；[6]⑦运用精神分析、存在主义等理论来分析《俄狄浦斯王》中的恋母情结；[7]⑧从女性主义角度解读伊俄卡斯忒的多重身份，揭示她所受到的不公平的待遇。[8]

　　笔者主要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结合部分外文文献以及与《俄狄浦斯王》相关的学者论著，从主人公在命运魔影下的生存尴尬这一角度解读俄狄浦斯王两代人之间的命运悲剧。

一、“弑父娶母”——两代人的生存尴尬

“弑父娶母”两代人的生存尴尬，既是作为母亲——伊俄卡斯忒所担心发生的事，也是侥幸活下来作为两对父母亲的儿子——俄狄浦斯害怕的事。在这部悲剧里，做母亲的担心刚诞生下来的儿子将来会如神谕所说的那样“杀父娶母”，所以就狠心让忠实的老仆人将其丢弃。而侥幸活下来的俄狄浦斯也曾是害怕的，按照他在伊俄卡斯忒面前的自述，在他还很年轻的时候，正是由于害怕犯下不能犯的过失，来到德尔斐神庙求取神示，得知凶险的预言内容，即他会“杀父娶母”。为了让自己和父亲不遭遇这种“弑父”生存的尴尬，才逃到外地去的，以为自己远离教养他的父母就可以阻止恶的来临，避免自己做出那可能的不名誉的事，避免自己可能的灾难。而他这样做的代价则是到外地去流浪，成为其他城邦的“异乡人”，过凄苦的人生。

　　然而阴错阳差，他辗转外地凭借过人的智慧和坚强的意志竟然成为了另一个城邦的首领，得享荣耀。而就在俄狄浦斯享荣耀的十六七年后，他的城邦——特拜（自己的出生地）遍地瘟疫，人民苦难深重。祭司领着众人，来向国王求救。俄狄浦斯派他的妻舅克瑞昂去请求神示，这才知道必须捕获杀死前国王拉伊奥斯的凶手，城邦方得安宁。于是俄狄浦斯去延请盲先知忒瑞西阿斯解读神谕，以期侦查出凶手是谁；而忒瑞西阿斯不愿明言凶手其实就是现在居于高位的俄狄浦斯，遮掩搪塞，希望俄狄浦斯不要再追查凶手的真相，他这样说道：“你们都不知道。我不暴露我的痛苦——也是免得暴露你的……我不愿使自己烦恼，也不愿使你烦恼。为什么还要白费口舌追问呢？你不会从我嘴里知道那秘密的。”[9]这一番话惹恼了俄狄浦斯。两人发生了冲突，迫于紧张的情境，忒瑞西阿斯只好说出了真相，指出俄狄浦斯就是凶手。

　　俄狄浦斯甚为愤怒，再次向忒瑞西阿斯询问，而忒瑞西阿斯也再次确认他就是凶手，敏感的俄狄浦斯联系到自己“异乡人”身份，又相继和妻舅克瑞昂发生了冲突，怀疑忒瑞西阿斯是和克瑞昂阴谋勾结，欲借这次瘟疫进行陷害，推翻他这个“异乡人”执政。在这时，伊俄卡斯忒急忙登场，以求缓解俄狄浦斯和克瑞昂（伊俄卡斯忒的兄弟）的矛盾。在安慰他的时候，她明确地怀疑盲先知的预言，劝他不要听信神示预言，指出自己当年就是因为深信先知，而与先王拉伊奥斯做出遗弃婴儿那不名誉的事，结果拉伊奥斯没有像神示所说的那样死在自己儿子的手里，而是遭遇一伙强盗，横死他乡。

　　然而，俄狄浦斯听了她的故事，敏感的意志和强烈的耻感，驱使着俄狄浦斯对真相继续追问，即便是已隐约感觉到自己很有可能就是凶手的时候，俄狄浦斯也不曾自作盘算或者迁就伊俄卡斯忒的劝阻，而仍然执著着继续追问：

　　你曾告诉我，那牧人说过杀死拉伊奥斯的是一伙强盗。如果他所说的还是同样的人数，那就不是我所杀的了；因为一个总不等于许多……不过还是派人去把那牧人叫来，不要忘记了。[10]

　　“一伙人”总不等于“一个人”，俄狄浦斯在这里强调“一伙人”，“一个总不等于许多”，可见他已隐约察觉到了“父与子”“子与母”两代人的生存尴尬悲剧。执着追问中的“还是”二字，无疑显露出了在命运的魔影下，富有智慧与意志力而又多疑的俄狄浦斯是那样的恐惧与无可奈何。就这样无意识的执着反抗与逃避，因而在命运的魔影下，俄狄浦斯的生存尴尬终究还是成了一场悲剧，一场“弑父娶母”的生存悲剧。

二、徒劳反抗——终归走向荒谬与绝对

透视摄人魂魄的《俄狄浦斯王》悲剧，不难发觉，妻子兼母亲的伊俄卡斯忒听信神谕与先知预言做出的“弃婴”这一不名誉的行为带来的结果以及俄狄浦斯“异乡人”身份所具备的敏感心理，交织成了难以摆脱的命运的罗网，再如何努力的反抗也是徒劳的。

　　弑父娶母的悲剧命运原点，有着明确的因果关系：一方面是作为母亲的伊俄卡斯忒恐惧神示（这也正是俄狄浦斯长大后知晓而害怕的事，即“杀父娶母”），决意杀死幼小的孩子，这孩子当时连名字都还没有呢，伊俄卡斯忒作为妻子，服从并接受了丈夫国王拉伊奥斯的意志，把孩子交给了牧人去丢弃。然而，伊俄卡斯忒却知道拉伊奥斯在“害怕”，害怕“弑父”的生存悲剧发生在自己身上。

　　从吉拉尔的“模仿欲望”的理论来解读，拉伊俄斯要伤害刚出生的孩子，虽只是遗弃在荒山里，但无异于取他的性命，这与妇人希罗底所要求的，在残酷程度上并没有差别。在《新约》里，妇人希罗底只是说想要“施洗约翰的头”，女儿则发挥为“我愿王立时把约翰的头放在盘子里给我”。“在母亲的欲望变成女儿的欲望的过程中，女儿的欲望抄袭（或模仿）了母亲的欲望，这模仿出来的欲望比原始的欲望更加狂热。”[11]伊俄卡斯忒就恰好也模仿了拉伊奥斯的欲望，即不能让“杀父娶母”的神示兑现在自己身上。她“害怕”着拉伊奥斯的“害怕”，也“残暴”着他的“残暴”，即杀死自己刚出生的孩子，避免悲剧的发生。然而，事情出现了意外，“娶母”悲剧还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另一方面，俄狄浦斯终于还是难逃杀父娶母这个命运魔影给他的惩罚。他越是摆脱命运魔影的笼罩与束缚，就越是自投罗网；他越是真诚地为城邦除害，就越是在步步临近自身的灾难和毁灭。因为他是一个局外人，一个自以为是躲过了神谕安排给他悲剧命运的外地人，走了进来，结果发现：“当原来就是局中人，就是本地人的时候，他却必须被赶走。”[12]就像盲先知特瑞西阿斯所言：表面看来，他是个侨民（这里的侨民，就可以理解是局外人、外地人、异乡人），一转眼就会发现他是个土生的特拜人。再也不能享受他的好运了。俄狄浦斯，一直在努力反抗神示安排的命运，靠智慧、靠意志远离“教养他的故土”科任托斯，几经辗转，还是来到了自己的出生地，不知不觉依照神谕追求到了自己的“幸福”——成为了特拜城邦的王，娶了妻子兼母亲的伊俄卡斯忒，享受着无尽的荣耀。

　　在面对突如其来的大瘟疫时，他真诚地为民除害，自以为逃离了命运原点，冥冥之中，被动的主动，却又回到了“弑父娶母”命运悲剧原点。对命运灾难安排的荒谬以及自己的无能为力的困惑与恐怖，终于使俄狄浦斯走向了绝对，走向了荒谬。正如加缪所说的“一个人永远是他的真相的牺牲品。这些真相一经承认，他就摆脱不掉了……一个人意识到了荒诞，便永世与荒诞连在一起”[13]。一心想着如何摆脱命运魔影的俄狄浦斯，在认知方面那样过于狂热，执着于侦查出真相。终于追问清楚自己身份，由于无法承受的重负而激动起来：就像传报人所说的那样，“在疯狂中”寻找伊俄卡斯忒。重理性的他却成为了没有理性的人，被自己锁在了一个“为生而生，生而荒诞与悲剧”的死胡同里，又心甘情愿留在其中，刺瞎了自己眼睛，让自己生活在黑暗的荒谬世界里。

　　可以说，俄狄浦斯始终在对抗着命运魔影下的“父与子”“儿与母”的生存尴尬并最终还是走向了毁灭。他的悲剧是注定式的，反抗是徒劳的，命运就如同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魔影一般牢牢地套在他的头上。无论他如何反抗，他的所有行为都是在围绕着他杀父娶母的生存命运悲剧来展开的，就如同一个圆周而复始却又永无止尽，最终还是又回到了命运原点。因而，面对已知命运的安排——出生便要遭遇“弑父娶母”的生存尴尬，俄狄浦斯再怎样努力的反抗，终归也是徒劳与荒诞的。

三、缀网劳蛛——一曲微笑的悲歌

纵观这部悲剧，我们不难发觉，英雄俄狄浦斯一生都处于命运魔影的控制之下，他的生命轨迹就如同一个围绕着以命运为中心的圆心所画成的圆，无论他如何反抗和挣扎,最终还是从原点出发，又回到命运原点，始终无法走出这个早就画好的圈子。

　　俄狄浦斯“异乡人”身份的敏感心理以及执着追问真相的意志，使得他像无意识的蜘蛛在命运的罗网上努力逃离，最终也还是回到悲剧命运原点，即“弑父娶母”的生存尴尬。他凭借着自己的智慧和勇气破了“斯芬克斯之谜”，解除了特拜城存在的威胁，从而成为了特拜城的领袖，就在开始无意识地往悲剧命运原点走近。紧接着特拜城闹瘟疫，因不认同盲先知特瑞西阿斯对妻舅克瑞昂带来的神示的解读，在惊愕杀死先王拉伊奥斯的凶手就是他自己时，旋即指责其与克瑞昂勾结，欲推翻他在特拜的统治。因为在特拜，俄狄浦斯终究只是个“外地人”“异乡人”，至少在真相大白之前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是这样看的（纵然他已是尊贵的外地人）。[14]

　　然而，俄狄浦斯的敏感的心理以及他流浪在外的耻感，如同驱之不散的影子，使得他堕入“弑父娶母”的命运圈套，完全不知晓。他所担心的，也终究成为了现实。他又一次成为外地人，一位终究还是流落异乡的特拜人。双眼刺瞎后的俄狄浦斯和自己的女儿安提戈涅离开了特拜城，流浪到了科罗诺斯城邦，科罗诺斯国王面对这样一位“异乡人”说道：“不幸的俄狄浦斯，我想问一问，你和你身边不幸的姑娘到这里来，对我的城邦和我本人有什么要求？告诉我吧。”[15]然而科罗诺斯国王忒修斯并没有拒绝，却决意收留了年迈的俄狄浦斯。这就意味着已遭受命运生存尴尬并且饱受痛苦折磨的俄狄浦斯再也无需为其自身不幸和“外地人”身份感到不安与焦虑，他可以安心地在雅典这片祥和土地上终老。当然，他也因此回报了雅典的收留之恩，以遗骨保佑了这片让他安息的土地。这位出生就被神示定义为“（特拜）这片领土所哺育的大地之污染，亦即污染了大地的人”[16]，这时终于安静地微笑着回归了大地，结束了这种尴尬的生存悲剧。

　　试问，如果人面狮身怪兽在俄狄浦斯回答出“人”这个答案时，再接着问“人又是什么”，俄狄浦斯就答不上来了，那么“娶母”的生存悲剧也就有可能避免，他依旧会继续“外地人”的流浪生活，不会感到焦虑与得知真相后的痛苦。然而，人面狮身怪兽并没有接着问“人又是是什么”这个问题，而是因羞愧选择跳崖而死，俄狄浦斯还得继续遭遇神示的生存尴尬。

　　终于，俄狄浦斯在走下命运舞台的时候彻底地破解了自己的生命之谜。他的命运悲剧，他的特殊的“不幸”——“弑父娶母”两代人的生存尴尬，是人类早期“认识自己”时，一曲微笑的悲歌，为“能够反抗命运安排，而不屈不挠斗争”微笑，为“面对荒诞的命运而无能为力的无奈与恐怖”悲歌。

结语

俄狄浦斯“弑父娶母”的生存尴尬，是对命运反抗的一种荒诞存在。他执着追求真相的意志使他一步一步主动靠近命运的魔影，并越陷越深，从最初离家躲避“杀父娶母”，到流浪在三岔路口，杀死拉伊奥斯，智破“斯芬克斯之谜”成为特拜的国王，就这样一步步走向“弑父娶母”的命运原点。

　　而其悲剧命运就在于他愈是竭力反抗就愈是陷入命运的罗网，他越是努力逃离那可怕的神谕，就越是步步临近自己的毁灭。笔者主要是从命运魔影下俄狄浦斯所遭遇的“弑父娶母”两代人生存尴尬这一角度展开的，由于外文文献的难以完全解读，没有能够将有关《俄狄浦斯王》的其他方面研究像命运的生存尴尬与主人公微表情以及心理变化做进一步的拓展研究。

　　引用作品【Works Cited】

　　[1]张玉雁：《一曲英雄主义的悲歌——浅谈俄狄浦斯王形象的悲剧性》，载《焦作大学学报》1998年第2期。

　　[2]陈宏宇：《〈俄狄浦斯王〉的悲剧性格和意义》，载《上海戏剧》1994年第4期。

　　[3]刘冬梅：《浅论俄狄浦斯的悲剧》，载《作家期刊》2009年第1期。

　　[4]涂鸿：《〈俄狄浦斯王〉追溯式结构解析》，载《考试周刊》2010年第9期。

　　[5]杨瑞仁：《老船夫的俄狄浦斯追求——〈边城〉与〈俄狄浦斯王〉悲剧因素比较》，载《吉首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8年第3期。

　　[6]肖志刚，肖媛媛：《古希腊神话中的悲剧美学特征——以〈俄狄浦斯王〉为例》，载《世界文学评论》2006年第5期。

　　[7]王羽青：《〈俄狄浦斯王〉中的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美学》，载《安徽文学》2009年第2期。

　　[8]王惠：《谁是最可怜的人——从女性主义角度重读〈俄狄浦斯王〉》，载《科技创新导报》2009年第7期。

　　[9]《罗念生全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354—355页。

　　[10]《罗念生全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368页。

　　[11][法]勒内·吉拉尔：《替罪羊》，冯寿农译，东方出版社2002年版，第167—168页。

　　[12]Charles Segal.Tragedy and Civilization:An Interpretation of Sophocles.Charles Segal University of Oklahoma Press,1999,p.224.

　　[13][法]阿尔贝·加缪：《西绪弗斯神话》，载《加缪文集》，译林出版社1999年版，第634页。

　　[14]Julian L.Greifer."Attitudes to Stranger:A Study of the Attitudes of Primitive Society and Early Hebrew Culture",in American SociologicalReview,1945,10(6),pp.739-742.

　　[15]《罗念生全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511页。

　　[16]Lowell Edmunds."The Cults and Legend of Oedipus",in Harvard Studies in Classical Philology,1981(85),pp.226-238.

　　Alfonso Fochler J's Oedipus the King shows us the living embarrassment of two generations under the dark fate.It's about the tragic fate of Oedipus and Laiuswho startfrom the point element and return to the point element again.The persistent pursuitof the truthmakes Oedipus becomemore close to the dark fate,sinking into the embarrassmentof"killhis father andmarry hismother".Leaving home to escape"killhis father andmarry hismother",wandering on the fork road,killing Laiusand ends up w ith becom ing Tebaiking,allof thesewere done by Oedipusunconsciously,which lead him move toward the pointelementof "killhis fatherandmarry hismother".

　　Will The fate of yuan Survival Oedipus Tragedy

　　王磊，西北民族大学文学院，研究方向为比较文学。

　　Title:The Embarrassing Existence under the Dark Fate—ANew Interpretation of Oedipus the K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