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施尼茨勒的十幕剧《轮舞》对世纪之交奥匈帝国解体时代维也纳的社会问题进行描写,道德缺失涉及社会各个阶层。分析十幕剧中代表社会上中下阶层的三幕,得知剧中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双重道德,他们既维护传统道德又践踏道德,从而印证他们的虚伪。道德的缺失是社会问题,也是个人问题。人物的言行举止所体现的虚伪和双重道德都服务于一个目的——性爱。文章主要从分析人物的言行举止入手,从社会背景角度对双重道德与虚伪产生的根本原因进行剖析,并积极引导人们思索道德的标准究竟是怎样的。
关键词:轮舞;双重道德;虚伪;标准
施尼茨勒的十幕剧《轮舞》以5男5女在华尔兹舞蹈交换舞伴为比喻,以男女之间的对话来传达当时奥地利道德的堕落,揭示了追寻欲望立即被满足的人性基本面。来自社会各个阶层的十个人物轮流出场,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纽带就是诱惑和突发的冲动,他们之间有性无爱,呈现出一种循环复返、首尾相接的构造,同时也暗示着社会不同阶层之间的环环相扣。施尼茨勒有意识的表现了这些无名无姓、只有等级和类别的人物,着意描写的是他们性爱前后的对话和行为,以短小精品的艺术形式,展示出典型的行为方式。这场几乎包罗了社会各个阶层的轮舞,其意义不至于无度的纵情享乐抹去了社会等级区别,而最根本的是这种身体的行为使得社会典型和个性化的表现方式有机地结合在一起。施尼茨勒以心理学家透视的目光所虚构的经典对话,既自然而然,又极具讽刺性地表现了人物扭曲的内心世界,无情地揭示出了价值的空虚、爱情的卑劣、道德的沦丧、人性的虚伪。
道德属于上层建筑,必须适合经济基础状况。施尼茨勒在剧中这样描述了人物的双重道德标准,通常情况下在前一幕中的人物是被引诱者,但到下一幕中时,就变成了道德的维护者。施尼茨勒在剧中描写了五男五女显而易见的双重道德,展现了人性虚伪的一面,但并没有对此做出评价。读者必须自己判断,双重道德虚伪是否是人的天性。
尽管剧本有十幕,本文主要选取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三幕来探讨,即第一幕代表社会底层的妓女与士兵,第五幕代表社会中间阶层的少妇与丈夫,第十幕代表社会上层的伯爵与妓女,通过探讨剧中的人物的典型对话来展现施尼茨勒对双重道德与虚伪这一社会现实的揭示与批判。
一、社会底层的道德挣扎
《轮舞》的十位出场人物对应了社会最下层到最上层的所有阶层:妓女与士兵,士兵与女仆,女仆与少爷,少爷与少妇,少妇与丈夫,丈夫与甜妞,甜妞与诗人,诗人与演员,演员与伯爵,伯爵与妓女。第一幕中,士兵刚出场时一本正经,给人以感觉他就是一位正直的人,但在与妓女经过简短的几句对话之后完全改变,他比妓女还要急不可耐。到第二幕中与女仆出场时,士兵非常主动积极,女仆似乎是一位良家妇女。这样的道德观念的转变在剧中循环出现,一幕接一幕,暗含了施尼茨勒无处不在的批判。妓女与士兵相遇在深夜的奥加敦桥,假如他们都是真正正派的人的话,这样的时间地点显然不合适。施尼茨勒设置这样的时间地点就是适合于社会底层的人们。第一幕的男女来自社会底层,他们做想做的事也就是达成发生关系这一目标,他们不必为彼此负责,为双重道德和虚伪所掌控。
第一幕以妓女开始,第十幕以妓女结束,她就像是一个结,如果没有妓女这个人物,故事还将继续进行下去,轮舞也就不能称之为轮舞了。妓女作为社会最下层女性人物的代表,并没有什么尊严,仅靠菲薄的收入维持生计,她能够出卖的只有她的肉体,但她并不承认她是在出卖肉体,或者说不承认妓女是她的职业。所以当士兵解释说:“我一毛钱都没有”时,她回答的干脆利落“我不要钱”。她是真的不需要钱吗?第一幕结束时她自己给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当士兵问“你想干嘛?”时,妓女回答的与之前完全不同,不再是“我不要钱”,而是“哎,至少给我来个子儿,我好给看门的呀!”。她言不由衷,当她引诱士兵发生关系时,她称呼士兵为“我俊美的天使”,但她从士兵那里没有得到钱,她骂他是“流氓!骗子!”妓女的希望渺茫,她不能断言未来会怎样,甚至明天是什么,对她来说都是不确定的,“谁知道咱们明天是死是活。”是对社会和不平等的社会地位的控诉,她出卖自己的肉体,有时甚至没有收入,比如当她和同为社会底层的士兵交往的时候。
士兵是社会下层男性的典型代表。第一幕中施尼茨勒并没有详尽的描述,也没有给出历史背景和社会环境,但是从剧本发表的年代读者能大致判断,施尼茨勒给读者展现的是十九世纪晚期的维也纳社会,这一时期士兵的社会地位非常低下,国王将士兵视为炮灰出售给其它国家。“谁知道咱们明天是死是活。”是对当时士兵这一阶层的人们的真实的写照。剧中的士兵是非常嬗变的,当妓女催促他一起回家时,他回答“没时间。我得回营去!”似乎他是一位严于律己的士兵。然后妓女更详细的说“来我这儿更好。”他的动作和口气就改变了“(靠近她)倒是有可能。”在发生关系之前,他严肃的宛如正人君子,仿佛是妓女在诱惑他。但实际上他比妓女还要着急,他的行为和话语都是为了能够尽快的发生关系。随着时间的推移,士兵展现了他的虚伪。妓女建议到安静近的多瑙河边,士兵说“哟,那可不成。”似乎他是保守人士从未做过这种事情。在妓女说完“谁知道咱们明天是死是活。”这句话后士兵非常积极“那来吧——不过快点!” 然后士兵变得非常急切,直接进入主题,急切的差点跑起来。他对妓女说的不要钱这一点非常满意。发生关系之后他不再积极,当妓女问“哎,你,你叫什么名字?”士兵很不想回答,所以他反问一句“你干嘛想知道我名字?他并没有回答妓女的问题也没有付钱,但他达成了他的目的,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在此剧的前几幕中,男女在发生关系前后基本上都没什么有意义的对话,其内容可以简略归结为事前是男人央求女人,向女人表忠心;事后是女人挽留男人,乞求男人表忠心。男女之间的对话与其说发自头脑,不如说纯发自肉体,其目的仅仅是搭讪。在这里,我们看不到什么精神恋爱、思想交流,只看到性本能在提出要求,希望得到满足——这种要求在此倒是因为其直白露骨而显得光明正大、健康而符合人性。
二、社会中间阶层的道貌岸然
第五幕是全剧的中心,出场的是一对已经有五年婚姻的夫妻。夫妻间原本不该有秘密,甚至人们原本以为会是道德准则,假如在阅读之前真的这样以为的话,那只能失望了。施尼茨勒在这一幕中没有给出道德准则,我们读到哪里他就写到哪里,假如想找点正常的料,也是难于实现的。同时第五幕也是全剧本中唯一没有出现情爱情节的段落,整部戏剧的情感转折似乎也在此段故事中发生。之前的四段故事、四段关系,虽然都是无头无尾,但至少在人物之间有着难以抗拒的情欲诱惑和年少憧憬(尤其是在第三、四段故事中);而第五段故事中,却只有一对青春不再的夫妻间名存实亡的婚姻囚笼。
第五幕中,跟少爷私通的少妇发现丈夫又对自己恢复了“性”趣。她对丈夫的周期性“冷淡—宠爱”已经习以为常。施尼茨勒在这一幕安排这位丈夫“合理”地解释自己的行为。当然,这位丈夫不会实话实说。他不会说,玩够了外面的女人,跟自己的合法妻子同床共枕也是一种调剂。他的“高尚”解释是:冷淡是为下一次热恋做准备;假如没有暂时的分离,哪有新的热情?早就对一切心知肚明的妇人对这种解释表示满意。但是丈夫的道德说教还没有结束,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还要进一步“教育”在他眼中十分“纯洁无知”的妻子。他说自己早年在妓女那里受到的“伤害”只能在忠贞的妻子那里得到平复。在这里,他混乱而虚伪的价值观彻底暴露。一方面,为了给自己的召妓行为找借口,他把妓女描述成不幸的可怜人,似乎嫖妓就是从贫困中拯救妓女的英雄主义行为;另一方面,为了对妻子进行道德教化,他又宣称物质上的贫困并不是妓女堕落的真正原因,道德上的贫困才是。但读者们当然知道,假如真的如此,妓女就根本不像他所说的那样“不幸”,而是自甘堕落。当妻子坦率地问他有没有已婚情妇时,这位丈夫感到了绿帽子的威胁。但是男人的自负使他对自己的智慧和魅力很有信心,根本没想到自己已经戴上了(数量不详的)绿帽子。为了消除“潜在的”威胁,他耐心教导自己的老婆说,偷情的女人都不会长寿。他这种确信的口吻让妇人抓住了把柄,使他被迫承认自己有过已婚情妇。在被问及他是否爱这位情妇时,他“义正词严”地说,他不爱她,因为他不会爱说谎(欺骗自己丈夫)的女人。唉,“正人君子”啊,你怎么不说,这位女子正是为了你,甚至正是因为你的要求而欺骗自己的丈夫的呢。这就是某些男人的性道德观:他们希望自己的妻子都是贞女,人家的老婆都是淫妇。归根结底就是利己主义。这告诉我们,有些男人是听不得某类真话的;在某些方面,自欺欺人是他们的生活必需品。
之后的四段故事中仍有情欲的纠葛,但一对对男女的故事显得越来越貌合神离:少女对已婚男人似乎只是敷衍了事,而诗人在应对倾慕自己的少女时只有功利的索求;女演员与诗人的情爱段落充满相互憎恨,信奉及时行乐的公爵对女演员的倾慕亦置若罔闻。前后部分的强烈对比,为《轮舞》勾勒出了一条内在的情感弧线;如果说在前面四段故事中尚且存在着未谙世事的天真,那么在最后五个故事中,留给那些沉湎享乐的角色的,却仅仅是深陷欲望泥潭的迷惘。
三、社会上层的灵魂冒险
第十幕中,伯爵与妓女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类型,伯爵代表的是社会上层人士,妓女是社会底层,原本这两个社会阶层的人想要接触碰面是很难的,但是联想到妓女这一职业,就不难理解了。妓女能够接触到社会各个阶层的人们,其中就包含社会上层的人们。当社会底层与社会上层的代表人物发生碰撞时,就变得十分有趣了。
信奉及时行乐的公爵清晨醒来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回忆前一天夜晚的事让他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并且对身边的妓女定义为“贞静高洁,一视同仁”。施尼茨勒在这一场让伯爵做出“打算走—非走不可—要走”等一系列欲擒故纵的伎俩。当然,伯爵并不是真的要走,他只是想要得到妓女的挽留,但他不说,希望妓女主动开口,对这种幼稚的行径习以为常的妓女每次都是“再见……下次再来”“再见……有空再来”,并没有开口挽留伯爵或者邀请他继续做点什么。为了能够引诱妓女达成他艳遇的目的,他几次三番“凭我的灵魂起誓”,信誓旦旦的赞扬妓女“贞静高洁”“纯洁无邪”“活像一个公主”“引起无限遐想”,但是转头就沉浸在自己的“冥思苦想”中,他所冥思苦想的,就是剧本要反映的轮舞这一主题,到底有没有性爱的体验。这样的一个艳遇有没有成功,还是只是单纯的睡了一觉,在伯爵这里很重要。他混乱而虚伪的道德观彻底暴露。一方面,为了证明自己是个道貌岸然的社会上层人士,他把“凭我的灵魂起誓”挂在嘴边,显示自己无比的正直真诚,似乎没有看不起妓女;另一方面,为了能够找到存在感,显示他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他又不停的找话题,用“不寒而栗”“无所谓”“没情绪”等词来证明自己是与其他人不一样,是真正的卫道士。但读者们当然知道,假如真的如此,他就不会纠结于夜里“什么事也没干”这个问题了。唉,“社会上层的体面人”啊,你能否痛快一点,说走就走,说留就留呢,这位妓女对你这样的不甘心的人,见得可多了。
这一幕发生的时间也与前九幕的傍晚或者夜晚截然不同,时间是清晨。夜晚是发生关系的大好时光,在夜色下,一切肮脏的、丑陋的、虚伪的都被掩盖了,这三点也恰恰在伯爵身上都具有。清晨代表夜晚已经过去,所有被掩盖的表象都要揭开了。他比妓女醒得早,似乎是想不起头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了。“啊……我怎么会……”此句似乎是在表达不知身在何处发生了何事。接下来伯爵的话语中惊讶和期待并存,其中“我认识的女人不少,她们就是在睡觉的时候也没有这种贞静高洁的神气”与“有时候所有的女人看上去都差不多”最能体现伯爵这种人的前后不一,简直就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伯爵几度“凭我的灵魂起誓”挑起话头,实际上是在耿耿于怀,“这可是最荒唐的事了……我呆在这样一个女人身边,除了吻过她那双让我想起一个人的眼睛外,我什么也没有干……”他纠结于自己花了钞票,但是没有占到实质性的便宜,似乎吃亏了,但他不明说,而是不停的在纠结,在打听,在探究,着实是社会上层人士虚伪的展现。
社会上层的代表伯爵在第九幕与第十幕中,再次向读者展现了全剧贯穿的双重道德与虚伪,妓女这一形象在这一幕中,也成功的把轮舞结合成了一个圆,士兵与伯爵,社会下层与社会上层的男士形象,通过妓女联系在一起,当时的整个维也纳社会充斥的,就是无所不在的虚伪、道貌岸然、反复无常。
四、结语
《轮舞》创作于1895/1896年,发表于1900年,阿尔图尔·施尼茨勒作为精神科医生,能够接触到社会各阶层形形色色的人,他通过剧本的结构、人物的动作和语言来批判当时社会的道德沦丧。表面看来是谈情说爱,实际上是入木三分的社会批判。施尼茨勒给奥尔加·瓦依斯尼克斯的信中写道:“这个东西完全不可能印出,也没有多少文学性可言,但是,在一两百年之后发掘出来,它将会独特的说明我们文化的一部分。”《轮舞》中的每个人物都显现了双重道德标准,体现了人性的虚伪。可以这么说,《轮舞》是处于世纪之交的维也纳社会的一个缩影,施尼茨勒通过各阶层的代表人物言行举止的描写便让我们窥知到当时的维也纳社会。
心理学家弗罗伊德曾经说过,一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和场合扮演不同的角色,这样才是人完整的人格。大文学家托尔思泰也说过,人都有两面性,一个兽性的我和一个人性的我。卢棱在《忏悔录》中,就曾深刻剖析了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把一个真实的自己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所有这些反思、剖析和忏悔,在承认自己的人性具有阴暗一面的同时,也正表明了对人性光明一面的追求和向往,这也正是人性向善的重要体现。奥匈帝国解体时期的维也纳社会正在这种人本性的双重道德之下挣扎,这也是社会转型时期经济基础在上层建筑领域的真实反映。
参考文献:
[1] Wüst, Karl-Heinz. Geschichte der deutschen Literatur. Beijing: Verlag für Fremdsprachedidaktik und –forschung, 1998.
[2][奥]阿·施尼茨勒 著 高中甫 译.轮舞.重庆:重庆大学出版社,2010.
[3][奥]阿尔图尔·施尼茨勒. 轮舞/一位作家的遗书. 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
[4][奥地利]阿尔图尔·施尼茨勒 著 韩瑞祥 选编.施尼茨勒读本.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
[5]韩瑞祥,马文韬.20世纪奥地利瑞士德语文学史.青岛:青岛出版社,1998.
[6]卫茂平.德语文学辞典·作家与作品.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10.
[7]张玉书,卫茂平,朱建华,魏育青,冯亚琳.德语文学与文学批评(第6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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