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以小狗卡列宁的幸福生活为例证,揭释了两种不同的灵魂观:一种是建立在循环的时间观念之上的,灵魂和肉体统一的,重复的、本真的、幸福的生活;另一种是建立在直线向前的时间观念之上的,肉体与灵魂分离的,媚俗的、不幸的生活。人类要想获得幸福,就要通过对本真生命的反思向第一种生活回归。
关键词:卡列宁的微笑;灵魂;幸福
存在主义是20世纪中对文学发展影响深远的哲学思潮。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深受存在主义哲学的影响,以文学的语言表达了对于生命以及死亡意义的哲学思考。“卡列宁的微笑”是该书中第七部,即最后一部的标题。该部创造了全书中最鲜明、最意味深长的意象,其中蕴含着作者对幸福的理解。一、卡列宁的幸福小说中的男主人公托马斯认同并享受着“生命之轻”,他与妻子离婚,不想认自己的儿子,他有两百多个情人,终日周旋于情人之间,他的爱人特蕾莎只是他的六次邂逅的结果。对他而言,“特蕾莎是一个被人放在涂了树脂的篮子里顺水票来的孩子”[1](P11)。他的如意算盘是一方面享受与特蕾莎的爱情,一方面保持与其他女人的“性友谊”。而小说的女主人公特蕾莎是一个承受着“生命之重”的人物。她热爱读书,热爱自己的事业,对爱情专注、对丈夫宽容……。由于托马斯的背叛,她十分痛苦,终日在重压之下艰难地生活。为了减轻特蕾莎的痛苦,托马斯送给她一条小狗。特蕾莎给它取名为“卡列宁”,该命名中蕴含着她对托马斯失望与期待交织的心情。卡列宁是《安娜·卡列妮娅》中的男主人公,他深爱妻子安娜,对她非常忠诚。特蕾莎很喜欢这个人物,她第一次遇见托马斯时手里拿的就是这本书。卡列宁与特蕾莎十分亲近,托马斯希望卡列宁能给特蕾莎带来幸福,他常抚摸着它的头对它说:“卡列宁,你做得对,我期待你的正是这一点。那事我一个人做不到,你得帮我。”[1](P29)卡列宁的生活是幸福的。因为它的“时间运动不是直线式完成的,它的流逝并不是一种不断向前的运动,不是一步一步向远方推进,而是循环运动,就像手表的指针,因为指针非但不是疯一样地只顾往前走,而是在表盘上日复一日,沿着同样的轨迹转圈”[1](P92)。每天,“对卡列宁来说:醒来那一刻是纯粹的幸福:它天真而又傻呵呵地为还在这世上感到惊讶,真是满心的欢喜” [1](P153)。每天,特蕾莎都要给卡列宁买一个羊角面包,到了家,卡列宁嘴里咬着面包,潜伏在卧室门口,等着托马斯发现它的存在,他们就要花上五分钟在房里追逐,直到卡列宁躲到桌下去,一口吞下面包。但是,即使有卡列宁的帮助,特蕾莎还是无法幸福。直到小说的第七部,也就是最后一部——《卡列宁的微笑》中,当托马斯和特蕾莎经历了无数变故后来到了乡下,过起了牧歌式的生活。由于特蕾莎与托马斯的生活在这里没有任何临时变动的机会,托马斯再也没有机会去偷情,特蕾莎和托马斯所生活的时间与卡列宁的时间规律性很接近,所以他们三个都感到幸福。然而,好景不长,卡列宁腿上长了肿瘤,手术后病情依然恶化,行走日益困难。一次,卡列宁躺着,托马斯与卡列宁玩争夺面包的游戏。他用嘴衔着面包,四肢趴在地上,然后慢慢向前爬到卡列宁跟前,等到卡列宁咬住了面包,托马斯朝后退了几步,蜷缩起身子,学狗叫了起来。他假装要争夺面包的样子,卡列宁汪汪叫着,向主人作出回应。这叫声,就是卡列宁的微笑。卡列宁在临死时,看见托马斯,它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尾巴。“瞧!它还在微笑呢。”[1](P362)特蕾莎说。读到此处,忽然想到一幅情景:人死亡时脸上挂着的两颗泪。人死时会流泪,当然这是不常见的,而卡列宁的微笑却是可以常常见到的。如果把人死亡时的两颗泪与卡列宁的微笑相提并论,那么人的两颗眼泪很可能是对自己曾经为人的告别和痛斥,同时也是对重返伊甸园受到卡列宁如此对待的感激,或许还有对仍活着的人的怜悯。而卡列宁的微笑肯定是对重返伊甸园的人的真诚欢迎,因为它不会媚俗。也正是为此,它才可以在伊甸园欢迎每一个重返者。二、两种不同的灵魂观与幸福昆德拉认为,是否存在永恒轮回,或者说,生命是否是重复的,会使生命的意义截然不同。换句话说,对灵魂的不同理解决定了一个人是否幸福。笛卡尔与尼采代表了两种不同的灵魂观。笛卡尔主张人类是大自然的主人和所有者,而动物则是机械性的,没有灵魂。尼采看到车夫正在用鞭子抽打一匹马,就走到马跟前,不顾眼前的车夫,一把抱住马的脖子,大声哭泣起来。他的精神病就是在那一刻发作的。昆德拉认为,尼采是为笛卡尔向马道歉的。特蕾莎则认为每头牛都有一个灵魂。昆德拉表白说:“我喜欢的就是这个尼采,我也同样喜欢特蕾莎,那个抚摸着躺在她膝头、得了不治之症的狗的头的姑娘。我看见他俩并肩走着:他们离开了人类的道路。”[1](P362)灵魂是西方文化中的重要问题,古希腊哲学家都关注这个问题。柏拉图综合了前人的观点,认为灵魂是单纯的、理性的、永恒的,因他有追求世界的欲望,而堕落到地上,被圈入于肉体中,注定要经过一个净化的阶段,灵魂是会轮回转世的。后来,基督教继承了柏拉图的灵魂观,认为灵魂是可以与肉体分离的,是不朽的。《圣经·创世记》2章7节中说:“耶和华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在他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名叫亚当。”这里的“生气”就是灵魂,这句话说明灵魂是神赋予人的。《创世记》6章3节中耶和华说:“人既属乎血气,我的灵就不永远住在他里面,然而他的日子还可以到一百二十年。”这就是说,人类的灵魂与肉体是可以分离的。人类认为自身高贵的原因在于他有意识,具有选择的自由,也就是自身灵魂可以与肉体分离。殊不知恰恰是这才使人类被赶出伊甸园,投放到媚俗的人世,并变得低俗。特蕾莎认为:“人类是母牛的寄生虫,这也许是非人类从他们的动物学角度给人类下的定义。”这就是说,人类并不比像卡列宁一样的动物高贵,甚至更低俗。何为媚俗,书中说:“令她反感的,远不是世界的丑陋,而是这个世界所戴的漂亮面具,换句话说,也就是媚俗。”[1](P297)为什么灵魂和肉体的分离使人类变得低俗?要回答这个问题就要肯定一个形而上学的前提,即灵魂存在并且不死。先不谈灵魂不死,因为它与人类的低俗没有关键的联系。问题的关键在于灵魂的存在,尤其是灵魂与肉体以何种关系存在。一种是分离,一种是统一,至于有没有第三种情况,后面再谈。人类的灵魂与肉体一般是处于分离状态的。由于两者的分离,在现实生活中个体就不会彻底按照其灵魂的指示去行事,而是由贪欲支配自己的活动,在这个过程中,理性不过是贪欲实现自己目的的工具。如果人类认为自己与动物的本质区别是有理性,也就是在灵魂与肉体分离的基础上依靠理性而不是灵魂去生活,并依此信念“高傲”地行事的话,那么人类的媚俗和虚伪也就是咎由自取而非迫不得已。因为人类的贪欲愈是要在这样媚俗和虚伪的现实中得到更大的通畅和满足,它就愈是要通过理性与灵魂最本真的冲动相对抗。进而言之,媚俗也就使得整个人类社会充斥在谎言和虚伪之中,而难以实现其自身及其生活世界的真实。套用小说中的话:世界将会“表面是清晰明了的谎言,背后却是晦涩难懂的真相”[1](P78)。不受灵魂掌控的人类只能生活在异化中。媚俗使个人不得不去依附或者复制他人的生活形式,因为在媚俗的世界里,不媚俗的人会被认为是异端,或者被边缘化,或者被改造,或者被消灭。前面提到灵魂不死,那么不死的灵魂以何种方式运动呢?是物理的还是化学的?可以说,动物的灵魂是物理运动,也就是轮回的;而人类的灵魂则是化学运动,也就是变异的。其原因在于;既然灵魂不死,而动物的灵魂与肉体是统一的,所以动物死亡的那一刻并不意味着灵魂的死亡。由于在动物身上的灵魂是肉体唯一的操控者,因此不死的灵魂让肉体死去只是其寻找下一个依附者的手段,从而开始它的下一次轮回。而人类则不然,人类灵魂与肉体分离的特质使得人类的灵魂可能永远成不了主导,不能成为主导的灵魂也就不可能去操纵自身的轮回或者说重复自身。显然,从现实来说明这个问题显得更容易,比如说老鼠的儿子永远也成不了猫,而小偷的儿子却可以成为警察。三、人类如何获得幸福卡列宁的微笑是常常可以看到的,这并不是说人类的微笑就看不到。但是只有卡列宁的微笑让人觉得如此的温馨、真实和震撼。卡列宁的笑,只能用微笑来形容,别无他词。这就是人类的笑与动物之间的笑的区别。动物的笑不言而喻、无须形容;而人类的笑却可以用各种各样的词语来形容,比如傻笑、冷笑、奸笑、哑然失笑、拈花微笑、开怀大笑、皮笑肉不笑……在充满媚俗的世界里,何时才能看到人类本真的笑?本真的笑是个体内心对事物或事件满足时产生的一种情绪,或者说是灵魂本真的冲动与肉体实现此冲动的行为协调时的体验和情感。笑或者说快乐常常跟幸福联系在一起。而正如小说中所说,“幸福是对重复的渴望”[1](P359)。因为在完全直线的生活里一切都将成为过去而不能重复,那样即便有幸福也会稍纵即逝,带来的将是对幸福的无限向往。正如叔本华说的那样:“一切幸福都只是消极性质的,一切幸福正因消极性,所以又不能是持久的满足,而一贯只是从缺陷或痛苦获得解放,解放之后随之而来的又或是一种新的痛苦。”[2](P438)没有重复,幸福就无从谈起。没有重复和轮回,人生事实上就是一场悲剧,只是在细节上才有喜剧的性质。为什么?因为人们追求的只是外在的幸福,而不是精神幸福。“对于个体来讲,幸福的外在标准都是不一样的。但‘精神幸福不同,它是一个内在的标准,个体在他存在的时间和空间维度中,找到并且实现了自身的价值,这种精神上的满足就是‘精神幸福。”[3](P22)人类幸福的本质是精神幸福,是对生活的主观满足和欣赏。就此而言,人类显然没有拥有幸福。虽然有某一刻的幸福,但不太可能真正拥有持续的幸福。书中写道:“卡列宁如果不是一条狗,而是一个人的话,它肯定早就对特蕾莎这么说了:‘听我说,我不乐意一年到头嘴里叼着一个羊角面包。你就不能给我弄点新鲜的东西吃吗?这句话蕴含着对人类的谴责。”[1](P359)前面说本真的笑来源于内心的满足。现在看来,永远无法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类是很难发出真心笑容的,就人生整体而言也很难做到持续的幸福,虽然我不否认存在短暂而美好的时刻。因为人类的时间不是循环转动的,而是直线前进的。不能轮回的灵魂虽然不死却必然会改变自身进而遗忘自身,人类的肉体又是必死的,这就意味着人只能活一次。就像小说中所说,“一次不算数,一次就是从来没有。只能活一次就和根本没有活过一样”[1](P9)。正因为如此,才使得人既不能拿它跟前世相比,也不能在来生加以修正,从而导致人永远也无法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许有人会反对说:“人类虽然不能参考前世,不能修正来生,但却可以反思以往来指导未来。”对,就是反思。假如没有反思,那么人类恐怕连点滴的幸福感都没有了。前文在说肉体与灵魂的存在方式时,提到二者有没有除了分离和统一两种状态外的第三种方式,现在我要说:有。人类的灵魂与肉体还存在着一种若即若离的状态。这就是人类能够进行反思活动的原因所在。何谓若即若离的状态?我们在被抛入人的轨道之后“在直线运行的时间之虚空中飞行,可是我们身上还有一种细线将我们与遥远的雾蒙蒙的伊甸园相连”[1](P357)。在小说中,伊甸园就是牧歌,就是幸福的生活。而伊甸园生活的根本特征就是没有对自我的执着。在伊甸园里,当亚当对着泉水俯下身时,他不知道水中看到的,就是他自己。卡列宁就像亚当,也是生活在伊甸园中的。为了寻开心,特蕾莎经常把卡列宁领到镜子前,可是卡列宁不认识自己的影子,漫不经心地看着它,无动于衷。特蕾莎则不同,她从小时候开始就总是站在镜子前,千方百计想透过肉体看到自己的灵魂,这说明她是一个被逐出伊甸园的人,也揭示了她总是不幸福的原因。特蕾莎对乡村的向往,对伊甸园的怀念,“就是人不想成其为人的渴望”[1](P357)。有了这根“人不想成其为人”的细线的牵引,人最终回归伊甸园才成为可能。而这根线的长短则取决于人反思的程度。人对肉体脱离灵魂的行为反思的愈多,人的肉体就被灵魂牵拉的愈紧。但是这里说的反思并不是理性的、逻辑的反思。因为人的肉体和灵魂之间的鸿沟正是被理性所制造并分割的越来越大的。人类正是依靠理性在个体与他人、自然、社会的联系中建立了所谓普遍的客观规律和道德准则,从而使得在现实生活中人类不再是按照灵魂的本真指示而是要在所谓的规律和道德体系中行事,从而陷入了媚俗和虚伪的境地。因此人的这种反思应该是对人的灵魂的冲动的追问和澄明,而不是对理性所引发的对人生价值和意义的追问。所要达到的生活应该是依人的本真的意志而活,而不是依理性为表贪欲为里的外在目标而活。假如哲学所做的当真是对人生的如此反思的话,那么在这个意义上说哲学家是最本真、最智慧的人,是离伊甸园最近的人,则一点也不为过。《轻》以永恒轮回开始,以卡列宁的微笑结尾。这一结构安排暗示着作品的主题是以轮回的灵魂观为参照系而展开的对人类的生活意义反思。卡列宁微笑一下显得如此的容易,而人何时才能有这样一个微笑?是使其丧失人之特质吗?那怎么可能!是使其与世隔绝吗?那如何可能!果然如此的话,我们该如何是好?
参考文献:
[1]米兰·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M].许钧,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3.
[2][德]叔本华.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M].石冲白译.北京:商务印书馆出版,2006.
[3]易然、易连云.从“诗意居住”到“精神幸福”——海德格尔哲学的现代教育意义诠释[J].教育研究,201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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