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狼
连我自己也说不清那一天跑去贫民窟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态。
官方词典中没有“贫民窟”这个词,诺亚把灰烬之城分为两个区域:中心区和边缘区。前者是我一直生活着的地方,笔直的建筑如木桩般整齐地钉在地上,人造光源在建筑的缝隙间投出冷清却又不刺眼的光,偶尔人工天幕也会转换心情模拟阴天和雨天,配合着空气循环系统里释放出的臭氧和负离子,带着很舒服的清新气息,据说那是雨后泥土特有的味道,但我不知道是真是假——大灾变后306年,最后一批地表移民也已死去,阳光、森林、河流、自然、野生动物等等旧时代的一切统统沦为历史课本上的名词解释题。
“贫民窟”这个词是我从母亲那里听来的,她总是用一种憎恶、厌弃的表情来说这个词,就像是在海鲜汤里吃到了一条腥臭腐坏的死鱼一样,一旦我表露出好奇她就会猛地拉下脸尖叫:“别再提那里!我讨厌那个地方!我不会去的!你也不许去!”然后拉着我喋喋不休地讲那个地方是多么的肮脏恶心,污水乱流的小路踩上去黏糊糊的,生活在那里的人大多数都有基因缺陷,扭曲畸形的缺陷者如同恶鬼般在街上游荡。最可怕的是那里充斥着乞丐和罪犯,他们像鬣狗一样跟踪你,如果你一不留神走进诺亚的监控盲区,他们就会掏出刀子凶狠地抢光你身上的一切。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被她的描述吓到了,把那里当成蛮荒之地,但随着年纪的渐渐增长,好奇心又慢慢地浮了上来,就像旧时代的文明人听着亚马逊食人族的故事那样恐惧而又新奇。
那天,我犹豫许久,终于在某种微妙心理的驱使下踏进了这个地方。
如果我没有走进这里,那就永远不会认识他。如果我没有认识他,那就永远不会发生后来的一切……命运起源于选择,就像薛定谔在打开盒子的那一瞬会决定猫的命运。
他被两个男人堵在角落里,那些人就像母亲说的那样高大、凶恶、蛮横。他们一边推搡着他,一边骂着污言秽语,似乎想从他怀里抢什么东西。少年几次试图想逃跑都没有成功,一个男人拎着根木棍,狞笑着一棍子抽向他的肚子。因为痛苦,他弯下腰去倒在地上,于是那些人变本加厉地拳打脚踢,毫不留情地将暴力施加到他身上。
少年一开始还试图反抗,但他们出手很重,没一会儿他就爬不起来了,只好蜷起身子双手抱头靠在墙角,任凭拳脚暴风雨般落在自己身上。白色的石灰被震得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衣服上。
我被吓住了。从未在中心区见过这样的场景,人类反对暴力,所以在诺亚的监控区内时刻都有机械警察待命,一旦冲突升级到无法用语言解决的地步,这些机器人就会及时赶到,将情绪失控的双方强行分开后一人打一针镇定剂。
但这里是边缘区,发生什么也不奇怪的文明边界——直到几分钟后我才意识到这件事。
“小子,识相的话就把东西交出来,别装硬气,你不是这块料!”一个男人恶狠狠地威胁道,“想在爷的地盘上捡东西卖钱,门都没有!”
硬底的靴子踹在他头上,眉角磕破了一块皮,殷红的血瞬间流了下来。少年抬了抬眼,在那瞬间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该怎么形容他的眼神呢?客观地讲,那双眼睛很独特,左眼是暗红色的,右边却是翠绿色的,被异色虹膜环绕的黑色的瞳孔凝成针尖,没有恐惧、没有害怕、没有妥协,就像被逼到绝境的野狼——不是动物园里那些被圈养得失去野性的濒危动物,而是旧时代纪录片里那些游荡在荒原上的猎食者。
我看到他手里捏着什么,似乎是一片玻璃片,尖锐的、透明的、亮晶晶的,反射出的弧光在我眼前一晃而过。
“不。”他说。
男人被他的倔强激怒了,他抓住少年的头发把他拎起来,咬牙切齿地说:“我让你交……”
他的话没能说完,遍体鳞伤的少年猛地跳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朝他怀里撞过去。他的动作非常快,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巨大的力量撞得男人后退两步。
当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我看到了令我永生难忘的一幕:男人捂着眼睛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他踉跄着后退,然后我胆战心惊地发现他左眼的位置插着一块玻璃片。
——这是最狠厉的反击,霎那间施暴者和受害者对调。
“给我滚开!”少年怒吼。
所有与他对峙的人都倒退一步,眼神像在看一头怪物。
他们最终选择了退却。
他靠在墙上喘息,我犹豫着向他走去,想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但他却看了我一眼,轻蔑而放肆地笑了起来:“滚开,种猪。”
我脚步一顿。就像中心区的居民会用“贫民窟”来称呼边缘区一样,边缘区的人同样会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来鄙视中心区,这个蔑称就是:种猪。
《人类优生法案》将现有人类按基因分为优等和劣等,将有先天缺陷或有遗传病史的人类全部划归为劣等基因者。为了大灾变后的种族延续,诺亚鼓励优等基因者相互结合,以此淘汰劣等基因者的存在。后者被剥夺了核心区域的居住权,只能搬去生活成本较低、环境恶劣的边缘区居住,这就是矛盾的起源。
从婴儿呱呱落地后的第一次基因检测开始,他们的命运便已被注定。
但是“种猪”这种侮辱性的字眼让我觉得愤怒,甚至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只想对着眼前这家伙的脸狠狠地砸下去。我想我有些理解那些暴徒的心情了。
“种猪。”少年又说了一遍,表情像是在笑,目光却充满了嘲讽和挑衅,“难道不是吗?你们这样的家伙天生就是‘诺亚的宠物,不用思考不用干活儿,唯一的用途就是养肥后和另一头母猪配种,除此之外一无是处。”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松开了手。
虽然那一瞬间我的怒火几乎要突破极限,但是最后残存的理智把它压了下来。眼前的少年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或者更小一点,模样很狼狈,脸上和身上有好几处擦伤和割伤,破旧的衣服在地上蹭得脏兮兮的,胸口和腰间还有几个灰黑的鞋印,一块剥落的白色墙皮挂在头发上,但他本人却没有察觉,或者说察觉了也不在乎。
当我视线往下滑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护在怀里拼死保护的东西——那是一块金属电路板,大概是某种仪器的控制中枢,但是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已经没用了。不过金属在灰烬之城是一种可以反复回收使用的物资,若是将它卖给废品回收站的话,大概能卖上几十个信用点。
一瞬间我在脑海中还原出了他挨打的真相:或许他在哪里捡到了这块电路板,却一不小心被那两个男人发现,便发生了我看到的那一幕。
我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时常和母亲坐在窗明几净的大酒楼里,一顿晚餐吃掉上千个信用点,或者和朋友在游戏城眼也不眨地花掉几百个信用点,他却在街上为了几十个信用点被人打得遍体鳞伤。这种压抑的对比让我几乎无法呼吸,而一切的源头只是因为我的基因被判定为优等基因,而他不是。
当我咬着牙放下拳头的时候,他似乎有些诧异,但这份诧异很快就被讥讽所取代。
“我还以为你会揍我一顿。”他不遗余力地嘲笑我的软弱,异色的双瞳如火焰般仿佛要将我的倒影焚成灰烬,“听着,这里可不是你这种大少爷该来的地方。你应该庆幸那些人先盯上了我,否则他们绝对会把你连衣服都扒光抢走后,像狗一样扔在大街上!”
他与我擦肩而过,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02母亲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母亲问我去了哪里,未等我回答,她却又质问道:“你是不是去了边缘区?”她的眼神仿佛要吃掉我一样。
我犹豫了一下,无奈地点头。
她总是这样敏感甚至神经质。有一次我撒谎说自己在学校补习却偷溜出去玩,结果她来学校没有找到我,就发了疯一样在街上大喊,将我的照片打印出来向每一个路人询问。当我晚上回到家,她崩溃地抱住我大哭:“不要骗我,不要离开我!你是我唯一的孩子Ⅱ阿!”
医生说这是轻度躁狂症的表现,说她受不得刺激,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敢对她撒谎。我在她一次次的尖叫和摔碗声中慢慢学会与她相处,就像幼时她牵着我的手一点点教我学会走路。这需要无与伦比的耐心,但我相信我能做到。
看到我的动作后,她的目光瞬间变了,像是厌恶,又像是恐惧。我感到她握着我手腕的五指慢慢扣紧,赶紧说道:“我只是有些好奇。放心吧,我不会回去的,也不会让你回去的。”
“回去”两个字像是开关一样拨动了她的某根神经,她抓着我的手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我就这样抱着她安抚她,许下无数个不离不弃的承诺,直到深夜她才慢慢睡去。
我一直以为,母亲对“贫民窟”的厌恶是因为骄傲。
在不发病的时候,她表现的像一个奢靡铺张的贵妇人,住最舒适的房间、吃最可口的美食、用最奢侈的产品。她会买下中心区的豪华公寓供我们两人居住,会带我去吃价格比黄金更珍贵的海鲜宴,会给我买昂贵的私人悬浮车接送我上下学,只为让我少走十分钟的路。
我一度觉得她不可理喻,甚至为此和她吵过好几次,因为每个人的信用点都是有额度的,她好几次的奢侈行为都让我们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只能啃咸菜度日。
直到不久前我才知道真相。
一对来自边缘区的夫妇拜访了母亲——这很奇怪,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我从未见过她有什么朋友,更别提来自边缘区的朋友了。那对夫妇穿着朴素却很得体,说话时有些拘谨却显得彬彬有礼,一点儿也不像母亲口中的“乞丐”,但在母亲看到他们的一瞬间依旧怒发冲冠。她砸碎了几乎所有能砸的东西,大喊着要对方滚出去,在客人的尴尬无措中我将她拖进里屋,不过,那个时候我也无力再招待客人,只得问他们要了个联系方式。
趁着母亲情绪稍微稳定一点的时候,我来到边缘区拜访了那对夫妇。
他们告诉我,他们曾是母亲的邻居。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曾生活在边缘区,但奇迹般地,他们的儿子——我,却是得到诺亚承认的优等基因者。
因为我的缘故,我们从社会的最底层一跃成为中心区的正式居民。兴许是以前的日子过得太苦了,不知从哪天起,她开始变得敏感、多疑、焦虑、患得患失,就像是一只刚从荒原走进肥沃牧场的山羊,总是警惕着、戒备着,生怕从草丛里蹿出的狼会夺走她的一切。
父亲最终忍无可忍地离开了她,可我不能。
在这个世界上我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如果连我都不能包容她,还有谁能接受她?
离开边缘区的时候,整片人造天幕都是灰的。这不是因为阴天或者雨天的前兆,只是因为天快黑了。我从未见过真正的太阳。为了节省能源,灰烬之城一直都用明亮的冷光源来代替“白天”。看得久了,总觉得整个人从骨子里发冷。
低矮老旧的平房像犬牙般七歪八扭地站在街道上,就像丑恶的兽牙。
智慧让人类站到了食物链的顶点,又让人类的文明在巅峰时毁灭。
这座城市已经封锁了整整三百年。大灾变后再也没有外界的讯息传进来,诺亚派去地表的探索机器人带回来的也是一成不变的坏消息:在大地上肆虐的电磁风暴、严重超标的辐射量、低于生存标准值的氧气含量……
也许我们是人类最后的幸存者。
也许灰烬之城里的动物是……地球上最后的生命。
这座城市就像人类辉煌史上最后的余烬,不再眷顾我们的神灵就像远去的旅者般随意地将篝火踩灭,只留下一点残火不知什么时候会在冰冷的草灰下逐渐熄灭。
那个时候,悲观的我还没意识到,有一双炽色的眼睛会和我一起穿越长夜,如燎原之火般席卷而过成为这座城市变革的起点。
03劣等人
我第二次见到他,是因为安然。哦,对了,安然就是那对夫妇的女儿。
在我和他们谈话的时候,穿着天蓝色花格子连衣裙的女孩悄悄地从阁楼上跑下来,躲在拐角处的木栅栏偷偷地看我。只是她没想到旧楼梯咯咯吱吱的摇晃声早就出卖了她,我偏过头朝她一笑,她神色慌张,就像踩点时被抓住的小贼,本能地转身就逃。阿姨叫住她,她这才犹犹豫豫地走下楼,带着小兔子般怯懦的神色躲在母亲身后,畏畏缩缩地看着我。
这个女孩患有先天性的弱听,左耳几乎失聪,右耳依靠助听器才能听见模糊的声音,因此被诺亚断定为“没有存在价值”的劣等基因者。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年仅七岁的女孩就在家里通过网络自学完了从小学到初中的所有课程。他的父母看到了她的天赋,决定让她在中心区的学校入学,但是必须有一个中心区居民作为担保人,于是他们找到了过去的邻居,也就是我的母亲求助,但是还未来得及说明来意就被她轰了出去。
然后我成了她的担保人。
安然入学后第二周,学校老师突然打电话给我,说女孩和班里的同学发生了一点口角。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但问题是第二天女孩的“哥哥”就冲进学校,把那几个学生揍了一顿后差点扔下楼。幸好学校保安及时赶到制止了这场闹剧,随后,这个假冒的“哥哥”被机器卫兵带走,关进了收容所。
说实话,我在收容所看到这个家伙的时候吓了一大跳。
和第一次见面比起来,他的神色有些萎靡,不过精神还算不错。
“我叫沈墨轩,安然的担保人。手续我帮你办了,罚款也交了,学校那边我也帮你解释清楚了,没什么大问题。走吧,我带你出去。”
但是走出收容所后我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带着他进了一家餐馆。有太多的问题我想问他。
正餐上来后,他吃得狼吞虎咽,就像好几天没有吃饭一样。我扒拉了几口米饭,没什么食欲,索性就把自己的那份也给了他。余光瞥到投在玻璃上两个侧影,一个面带微笑,目光却幽暗阴郁得仿如游魂,另一个自顾自地扫荡着桌上的食物,就像初见时那样旁若无人肆无忌惮。
路边的信号塔在街上投下铅灰色的阴影,顶端的信号灯闪烁变幻,打得玻璃上的人影明晦不定。紫色的鸢尾花盆景摆在干净的大理石窗台上,餐厅里回荡着旧时代的钢琴曲,遥远得像是隔世的歌谣,直到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从对面传来,我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竞走了神。
“路林,我叫路林。我想你已经知道了。”少年舔舔嘴唇,把沾在嘴唇上的最后一粒米饭咽下肚,靠在椅背上扬眉看着我,“我需要还你多少钱?”
我摇头:“不必了。我应该谢谢你。”
“谢我干吗?你脑袋被门夹了啊?”
这家伙说起话来简直跟火药桶似的,我准备好的台词全部被他呛了回去。
不过下一秒,路林就反应过来,嘿嘿笑了起来:“你指安然的事?”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安然的性格会和人发生口角,八成是单方面地被欺负吧。我只能说,揍得好。”
路林哈哈大笑起来,眼睛微微眯起:“我收回那天的评价,你倒也不算一无是处。”顿了顿,他继续说道,“没错,那几个人,他们嘲笑她是土鳖、穷鬼、聋子。他们自己又算什么东西?你们这些优等基因者就是一群被圈养的猪而已,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们?如果不是保安来得快,我会把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统统打断腿扔下楼去!”
他一点也不顾忌我也是“猪”的一员,肆无忌惮地又把我骂了一顿,我微微皱起眉头,却没有申辩,抑或是无话可说。
气氛有些压抑。
许久,我打破沉默:“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去吧。”
“随便。”路林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悬浮车悬停在狭窄阴暗的街道上,路林跳下车的时候,我决定告诉他一个秘密:“我一点儿也不歧视劣等基因者。因为我的父母就是。”
成功地看到了他惊讶的表情,我笑了起来:“很奇怪吗?一对劣等基因的父母却生下了一个优等基因的孩子。有时候进化论就是那么奇妙而无法预测,线粒体证明了人类起源于唯一的夏娃,一头靠啃竹子活过严冬的肉食系猛兽演化出整个熊猫族群,再往上深究,就会发现我们和草履虫一样诞生于米勒的烧瓶。基因突变是无序的,谁也不知道你的下一代会变成什么。
“不管怎么说,我要谢谢你为安然做的一切。希望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能够成为朋友。”
说完这些,我拉高悬浮车掉头往中心区飞去。
因为晚归,母亲又朝我歇斯底里地发了一通火,几乎要把我的耳朵吼聋了。她抓着我的肩膀不停地摇晃,力气非常大,以至于我冲澡时在肩上看到了红肿的印子,轻轻一碰就痛得让我皱眉,等到明天大概会变成青紫色的淤青。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最严重的一次她把我推倒在地上摔断了胳膊,害得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能打着石膏去上学。
也许是“贫民窟”的回忆触动了她,最近她的精神状态很不好。医生说她这样的情况最好住院治疗,但我拒绝了。我查过很多书,所有资料上都说对躁狂症病人来说一个熟悉、安定的环境比任何药物都重要。
当我走出浴室的时候,她已经安静下来了,坐在沙发上喝着牛奶,但是目光依旧戒备。
我走过去,微笑着给了她一个拥抱。
04四日
路林独自住在边缘区的出租屋里,很偏僻。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绕得晕头转向,那些用水泥、木板、瓦片搭出来的建筑凌乱地堆放在一起,占据了半边道路甚至更多,以至于行人不得不侧着身通行甚至俯身从低矮的木棚内穿过。几乎所有的棚子里都住着人,有些不足十平米的棚子里甚至住着四五个人,在那种连床都摆不下的地方,他们不得不集体打地铺—真庆幸灰烬之城中没有四季,否则我无法想象寒冷的冬天和闷热的夏天有多么难熬。
至于那间小小的出租屋,更是乱得像垃圾桶,连一个踩脚的地方都找不到。桌子上、椅子上、床上、地上,到处堆着杂物,有堪称古董的纸质书籍,有损坏报废的机械设备,有各式各样的工具——他平时靠卖废品维生。
我建议他把房间稍微收拾一下,结果这家伙双手抱胸站在门口冷笑着看我:“我不,谁看不下去谁去整理Ⅱ阿。”
于是他真的就这么悠闲地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看着我满头大汗地整理完了三分之一的东西。最后我忍无可忍地掀桌罢工了,谁爱住狗窝谁住,关我什么事?
他拉着我一起打游戏,是一款旧时代的枪战游戏,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古董,居然是用手柄和按钮操纵的。从未接触过这种操作模式的我总是连第一关都通不过,在他的嘲笑声中,我咬牙切齿地开始练习怎么用手指来控制屏幕中人物的行动,而他似乎失去了耐心,跑去捣鼓起了桌上的电线和电路。
在我终于折腾过第一关忍不住欢呼时,他回过头一脸鄙夷地斜了我一眼:“别打扰我工作。我需要赚钱养活自己,不像某些人,每天只要哼哼两声就能从食槽里吃到食料了。”气得我差点把操纵杆砸到他头上。
——连我自己也弄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和这么一个毒舌、暴躁、无赖的混蛋成为朋友?
哦,对了,这家伙还养了一只猫。
那是一只有黑白黄三种颜色的花猫,兴许有着某些长毛猫的血统,有着长而柔软的颈毛和尾毛,倒三角的猫脸上半张脸被黑色和黄色分割两半,像是戴着一副双色半面具。下半张脸到腹部都是白色的,背毛则黑黄相间,色彩斑驳却不凌乱,就像博物馆里褪了色的古代铠甲,每一处伤痕和污迹都是战士英勇的证明——事实上,这猫的确拥有像武士一样高傲的性格。
我眼睁睁地看着花猫昂首阔步走进出租屋,轻盈优雅地跃上书桌,斜睨了一眼摆在桌上的玻璃杯,刷的一爪子把它抽到地上。可怜的玻璃杯瞬间四分五裂。
路林一拍桌子,跳起来戳着花猫大骂:“你活腻了是不是?”
花猫眯着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一甩尾巴,把他的笔筒也扔了下去。路林额头上青筋暴跳,突然冷哼一声,转身打开了柜子。
我以为他会抽出一把砍刀把挑衅者变成一锅香喷喷的炖猫肉,但没想到他居然翻箱倒柜地拿出了一盆鱼罐头。只见他一手拿着刀子一手捏着罐头,用对待杀父仇人的气势撬开了密封的铝罐,啪的一声把罐头砸在花猫面前,恶狠狠地说:“吃!吃完快滚!”
花猫对他的愤怒熟视无睹,低头嗅了嗅,从罐头里叼出一条小鱼来慢慢地吃了起来,就像一位矜持优雅的女士,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一边吃一边还不忘把细碎的鱼骨剔出来扔在一边。
我好奇地探过头:“这是你的猫?”
“不是!”
“那它是哪儿来的?”
“不知道。”路林咬牙切齿地说道,眼里仿佛喷出火来,“大概是一年前吧,这家伙溜进我家来了。我随手给了它一点吃的,结果它就黏上我了,隔三差五地跑来蹭饭。我不给它就上蹿下跳,把能砸的东西全部砸光。”
“我以为你会把它变成猫肉罐头,再不济也有多远轰多远。”
“我也想啊!有一次我发誓要和它死磕到底,结果它一连几天蹲守在我门口,只要我一不留神就窜上来挠我个大花脸,这就罢了,它居然还到对面母暴龙的铺子里闹了一通,把她引到我家门口……那次我差点被剁碎了喂猪!”
“母暴龙”是菜市场里那个卖猪肉大姐的绰号,她的父亲是个杀猪的屠夫,女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用一把剁骨刀打造了杀猪卖猪一条龙服务的产业链,在这一带谁敢惹他们父女俩,基本上都是血溅三步的下场。
我不由地脑补出卖猪肉大姐拎着滴血的大刀,撵着花猫追了三条街最后追到“罪魁祸首”家门口,“恰好”看到小花猫怯生生地躲在“主人”背后求保护的场景,路林这下估计是满身是嘴也解释不清了……真亏得这猫连嫁祸也嫁得那么有技术含量。
一瞬间我的脑海中被“恶有恶报”、“一物降一物”、“恶人自有恶猫磨”的弹幕刷屏了。
我憋着笑,试着伸手摸了摸花猫的脑袋。它耳尖颤动了一下,并没有抗拒,我大着胆子沿着它脖子往下摸去,挠了挠它的下巴。大概是这个动作妨碍到它吃鱼了,它非常不爽地给了我一爪子。我龇牙咧嘴地甩着手,眼睁睁地看着三条血痕慢慢地从手背上浮现出来。
不过这样一来,我也确定了我想要的东西。我望向路林:“它是野猫?你没给它注册身份证明?”
路林翻了白眼:“没有,那玩意儿有什么用?”
“最起码你每个月能从诺亚那里领点猫粮补贴。要知道,现在猫可是珍稀动物,别人想领养一只也没地方去弄呢……”
路林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奇怪,像是在笑,但是笑容背后却似乎隐藏了一点别的东西。异色双瞳在白炽灯光下变得越发妖异,瞳孔深处仿佛酝酿着一座随时都会爆发的火山——就是这双眼睛,虹膜异色症被视为一种基因缺陷,而有这种缺陷的人有极大可能患有瓦登伯革氏症候群。
我突然意识到我或许不该说这些。
他开口了:“你大概没办法想象我们这种劣等人的生活。我们一开始就被抛弃,不能在中心区长时间停留,不能从事大多数工作,不能使用大部分公共设施,甚至不受法律保护,死了也没人管,诺亚在统计人口的时候也从来不会把我们计算在内。好吧,如果说劣等基因者的确有各种各样的缺陷,我也认了。但是你让我怎么接受,我们的存在价值甚至不如一只猫?凭什么?”
他的语气很冷,彻骨的冷。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会清晰地意识到,我和他其实是不同的,宛若天堑般的不同。难过?同情?内疚?不,或许都不是,只是有一种无力感就像爬山虎的藤叶般慢慢地从脚底升起,一点点蔓延到全身,最后死死地扼住我的心脏,几乎要将我的意识尽数吞没。
就这样对视着,路林却突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好啦,别露出这种表情。又不是你的错。我这人就是藏不住话,当你是朋友才说这些的。别介意。”眨眼间,他又恢复到了以往那副散漫、率性的表情,斜斜地靠在椅子上,一手支着腮帮子,一手挠了挠花猫的下巴。
刚刚吃完一个鱼罐头的花猫似乎很享受他的按摩,眯着眼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交给你了啊。”路林慢悠悠地说道。
“哈?”
“给你个机会证明自己不是头好吃懒做的猪。”
“我本来就不是!”
“那就给我去把它的身份证明办下来。”路林的眼神轻蔑,就像电影里那些黑社会老大一样指着我,趾高气扬地叫嚣,“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沈墨轩,要是你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就太让我失望了!”
抱着他硬塞给我的花猫走出出租屋,某人在身后猛地爆发出奸计得逞的狂笑,我怒火中烧地对着他的大门踹了两脚,幻想这两脚正狠狠地践踏在那张得意的嘴脸上,心情这才好受了些。
我发誓再也不同情这个混蛋了1
05猫
现在,路林的猫正躺在我的沙发上打呼噜,睡姿和它的主人一样率性奔放,肚皮朝天呈大字型,两只后爪搁在扶手上,脑袋却耷拉在沙发边缘仿佛随时都要滑下去一样。我轻轻挠了挠它的胳肢窝,大概是觉得有些痒,花猫迷迷糊糊地甩甩尾巴,没理我。我再挠,它终于愤怒了,微微拾起头瞪了我一眼,这才换了个姿势继续睡,一副不睡到天荒地老宇宙毁灭誓不起床的架势。
过了几分钟,我再戳戳它,花猫没反应了,呼吸均匀,彻底睡死。
很好,掺在牛奶里的安眠药终于起作用了。
我用针管在它身上抽了一点血,滴在干净的试管里,交给机器人管家。给小野猫弄一个新的身份证明最麻烦的步骤是血统检测,即是进行DNA检测并将结果与数据库中的资料进行对比,确定它的父系和母系。通常情况下血统检测需要到专业机构进行,不过我的机器人管家作为诺亚生产的新型机器人,搭载了最新的宠物管理模块,在家里就可以轻松完成检测。
从我有记忆开始,诺亚就是这座城市的管理者、服务者、执行者、守护者。
它可以是大街上闪烁不定的电子广告牌,可以是在家里为你煮饭扫地的家政机器人,可以是工厂里不知疲倦工作的仿生机械臂,可以是前往地表探察环境的机械探索者,可以是私家车内置的自动驾驶系统……所有的智能机械,都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它们被看不见的电子讯号如蛛网般联结到一起,蛛网的中央只有一个名字:末日城市“诺亚77号”。
长得像小矮人一样憨头憨脑的机器人管家手腕翻转,将一根探测针伸进了血液里,随着它的动作,书桌上的显示屏瞬间被流动的数据填满了。
剩下的,只要等待结果就行了。
但是当最终检测显示在屏幕上的时候,我却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检测结果:DNA无法匹配。】
【错误提示:请检查您的操作步骤是否正确,或与专业机构联系,联系方式:XXXXXXXX。】
创世纪时,上帝对诺亚说:你和你的全家都要进入方舟,凡洁净的畜类你要带七公七母,不洁净的畜类你要带一公一母,空中的飞鸟也要带七公七母。
所以诺亚建造了诺亚方舟,带着家人躲过了末日浩劫。
三百年前,科学家们说:地球将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电磁风暴,它的威力足以毁灭整个世界,很遗憾,我们无法阻止。
所以人类启动“诺亚”计划,倾尽所有技术和资源,在大灾变之前建造了七十七座末日城市——其中之一的“灰烬之城”,真正代号是“诺亚77号”,一座隐藏在地底深处,如甲壳虫般用高强度合金将自己层层包裹起来的钢铁城市。
我把路林叫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脾气暴躁的人很少能忍受被吵醒的恼怒,以至于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犹带着杀气腾腾的表情。我猜他大概很想把我扔进硫酸池里弄死。
“你得给我一个解释,否则我就把枕头摁在你脸上闷死你。”
好吧,虽然死法有点偏差,不过我是不是该庆幸留了个全尸?
“对了,司机还在门口等着,你先去付账。”
“为什么你自己不付?”
“我没钱,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我。
我被这个家伙弄得没脾气了,狠狠瞪了他一眼,无可奈何地跑出去付了钱。回来的时候,路林已经翘着二郎腿坐到我的沙发上,大大咧咧地指挥着机器人为他调一杯卡布奇诺,奶泡要用全脂牛奶制作,拉花不要爱心不要叶子不要那些常见的图案……
见鬼,我开始后悔把我的实验室地址告诉他了。
“说,到底什么事?”反客为主的路林扬眉看来,神情嚣张得很。
我把一叠实验报告扔到他面前。
“路林,我没心情和你开玩笑。”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
“大灾变之前,除了被挑选出来的人类以外,和他们一起进入灰烬之城避难的还有一些幸运的动物,其中就包括了300只来自世界各地、不同品种的猫。除了有两只不幸死去以外,其余的298只猫都顺利地诞下了自己的后裔。它们是现今所有猫的始祖。
“换言之,这座城市里所有的猫,都应该是那298只始祖猫的后代。”
“路林,你大概已经猜到我想说什么了吗?我简直无法相信这个结果,你交给我的那只猫,它的血统检测结果显示:它不是298只猫中任何一只的后裔。”
“路林,你明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连我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用何种语气说出这番话的,某种复杂的情绪几乎要将我撕成两半。我用了三天的时间重复做这个实验,但是得出的结论却连我自己都不信。
从路林逐渐变得震惊的目光中我意识到他已经猜到了什么,只是和我一样不想也不敢承认这个结果。半响,他咽了口口水,磕磕绊绊地说道:“你是说……它不是这座城市里的生物?它来自外界?”
他的话说到一半,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测:“不,不可能。诺亚说过,末日城市是最后的避难所,外界的生物圈早就在大灾变时全部毁灭了……”
“这是一个悖论。”我看着他,“按照诺亚公布的最近一次探测结果,地球依旧没有脱离电磁风暴的影响,没有任何生物可以在地表生存。但我发誓它不是灰烬之城的原生物种。”
我们对视着,同时沉默下来,就像一幕被按下了定格键的荒诞哑剧,只有机器人像小丑一样突兀地在舞台上跑来跑去。
“不,这不是悖论。”路林突然打破了沉默。
我抬起头,凝视着那双一侧绯红一侧碧蓝、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妖异莫名的眼睛,在那双瞳的中心仿佛有风暴在酝酿,就像是旧时代记载中飞旋的星云。路林的表情冷静得可怕,但是目光中却带着一种我难以理解的凶悍,似乎有一头远古的恶魔被唤醒了。
他自顾自地说道:“诺亚欺骗了我们。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末日,没有什么电磁风暴,没有什么探索机器人。所有的一切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沈墨轩,或许所谓的大灾变根本就没有发生过,它精心地编织出了一个世界末日的谎言,将外界描述成荒芜的死地,将我们像猪狗一样圈养、禁锢在这里!”
我震惊地看着他:“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如果你的结论是真的,那么诺亚的探测结果一定是假的。”路林危险地笑了起来,笑容里甚至带着几分疯狂的味道,“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这里只是一个巨大的养殖场,就像《逃出克隆岛》那样,或许是一个诞生了自我意识的AI对造物主的反抗,可笑地以为自己可以决定人类的命运……”
“路林,别这样,诺亚计划不是你想象的这样……”
路林霍然向我看来,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鸷眼神。我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就像是被一只凶猛的野兽盯上了一样。一瞬间我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我低估了路林对诺亚的仇恨。
是的,仇恨。
一出生就被当成垃圾抛弃的愤怒,被迫在贫民窟挣扎求生的孤独,眼睁睁地看着所谓的优等基因者什么也不用做就能得到一切的不甘,最终汇聚成近乎扭曲的疯狂和仇恨,这种累积的负面情绪令他毫不犹豫地将诺亚定性为罪犯。
更多解释的话语被我咽了下去,我试探着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找到一条路,到地面上去,揭穿诺亚的谎言。然后,我会想办法……毁掉它!”
我吓了一跳:“你疯了?我们根本不知道那只猫是从哪里钻进来的,诺亚封锁了一切出入口,没有人可以进出,更何况这一切只是你的猜测,地面上的情况究竟怎么样谁也不知道,万一环境真的像诺亚所说的那样恶劣怎么办?”
“那你想怎么样?”
“我准备把你的猫和实验报告一起交上去,只要能引起研究所的重视,再组织调查也不迟……”
“你不打算帮我,对不对?”他的声音冷得吓人。
“我……”
“不打算帮我就闭嘴!”路林粗暴地打断我的话,近乎咆哮,“沈墨轩,你这个懦夫!我就知道,我不该相信你,不该相信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优等人。这是你亲手得出的结论,可直到现在你还试图为那台该死的电脑辩解!看吧,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差异,你们已经习惯于它给予的一切,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驯化得失去反抗意识的猪。自由和尊严对你们来说唾手可得,所以你们永远也不会明白有人愿意为了它付出多大的代价!但我会去做,飞蛾扑火也好,不自量力也罢,我不会放弃的!决不!!!”
06崩坏
母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镶嵌在墙壁中的弧形银幕播放着当前最热门的综艺节目,年轻帅气的男主持妙语连珠,时不时地冒出一些幽默风趣的话语,把台下的观众逗得哈哈大笑。
“我回来了。”
母亲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我:“你去了哪里?”
她的语气和神态还算平静,这令我多少松了口气。这几天我一直窝在实验室里,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没有回家了。我怕她会因为见不到我而发病,把家里砸得一塌糊涂,又或者跑出来漫无目的地地找我从而发生什么意外,但事实上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安安静静地看电视。
“对不起。”我说,“我在实验室里,有个紧急项目,直到不久前我才做完,就赶紧回来了。”
“你撒谎。”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看出了我的言不由衷,还是像往常一样单纯地质疑一切。我思考着辩白的语句,但出乎意料地,这一次母亲似乎没有刨根究底的意思。
她站起来,为自己和我各倒了一杯水,塞到我手里,认真地看着我:“喝吧。我们好好谈谈。”
我受宠若惊地接过。在我和她相处的记忆里很少有这样平和的画面,年幼时她总是和父亲不停地争吵,父亲离开我们后,她变得愈发喜怒无常,完全无法正常地与外界接触,把除我以外的所有人视为敌人,病情发展到现在,她甚至连我也开始怀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妄想世界里。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们会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话。
“好的。我不走了,谈多久都可以。”
她却没有看我,而是低下头,盯着我手里的杯子。
“喝吧。”她又说了一遍。
我突然感到一点异样。这种异样感不知从何而来,下意识地,我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
我看到杯子底部沉着一些尚未溶解的白色粉末。
“你放了什么东西?”我问她。
母亲愣了一下,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杯子,指关节握得发白。
“喝了它。”她命令道。
我没有动,既没有遵从也没有反驳。心脏深处有一种隐痛像爬山虎一样附着血管慢慢蔓延至全身,一切的质问都显得多余,我不愿去作任何想象、任何猜测,此时此刻升起的每一缕念头都仿佛会将我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在这近乎死寂的沉默中,母亲的表情慢慢地变了。她眉头拧起,就像示威的母兽一般露出牙齿,用近乎扭曲的狰狞表情向我咆哮:“为什么?!”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她突然扔掉杯子,狂叫着朝我扑过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离开我?!”
“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你是我唯一的孩子Ⅱ阿,你怎么能帮着他们骗我呢?”
“别扔下我啊……都去死吧!都去死吧!!!”
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嘶声力竭地、语无伦次地吼着什么。她对我的呼喊充耳不闻,只是发了疯一般拽我,力气大得惊人,就连被碎玻璃割破了手臂也不管不顾。
我被她扔到地上,眉角磕在沙发角上撞得头昏眼花,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她就嘶叫着冲过来,十指死死地掐住我的脖子。
她想杀了我!她真的想杀了我!
当我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已经没办法说话了,胸口传来窒息的闷痛,对死亡的恐惧让我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我拼命去掰她的手指,挥舞着双手试图抓住任何能帮助我的东西,双腿弯曲胡乱地蹬踢……大概是我哪一脚踢中了她的腹部,她身体一僵,本能地放松了手指的力度。
我趁着这个机会狠狠推开她,捂着脖子狼狈地爬起来,一边咳嗽一边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
我逃进卫生间,砰的一声将门关上,在残存理智的趋势下颤抖着按下六位密码将它反锁。
“出来!你给我出来啊!”母亲用力踹门,用不似人类的声音嘶声吼叫。
我扶着水池干呕,胃部抽搐得就像要把内脏一起挤出来一样,但是粗重的喘息却让呕吐感也变得断断续续,却什么都吐不出来。舌尖泛着不知是酸是苦的奇怪味道,耳膜嗡嗡作响,视网膜里投影出的画面是花的,眼前的镜子就像万花筒似的封印着我的影子天旋地转。我死死地撑住水池边缘不让自己倒下去,用尽全身力气,仿佛想用这个动作来维系最后的尊严。
母亲还在喊着什么,但说出来的话却颠三倒四,一会儿说父亲抛弃了她,说我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一会儿说这个世界上她最爱的就是我,为了我她可以付出任何东西;一会儿说自己为了让父亲永远留在身边所以杀了他,把尸体藏在床底下的木箱里;一会儿说她不会再试图干涉我的生活,只求我原谅她不要离开她。
她已经疯了,早就疯了。
我以为我可以治好她。我以为只要我陪在她身边,至少可以让她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下去。
可是我真的能做到吗?
胃里的抽搐感稍稍好了些,我拧开水龙头,捧了几捧凉水扑在脸上。微冷的净水让我清醒了一点,我松开手,顺从身体的疲惫慢慢地坐下来,蜷缩在墙角,把脸埋在双膝之间,双臂紧紧地环住自己的身体。
第一次,我没有理会她,只是任由她在门外哭喊。
我以为我可以改变她。我以为只要微笑着,就会让她感到幸福和安全,就像童话故事中骑士所做的那样。
可我笑不出来,也不想哭,只是觉得很冷,很难受。
路林总是用轻蔑的语气骂我是被豢养的猪,仿佛天生就高人一等,仿佛轻轻松松地就能享受另一些人一辈子也不敢奢望的自由,仿佛随随便便地就能得到与付出并不匹配的权利。但是他不明白灰烬之城并不是乌托邦。
收获来得太过于轻易,以至于我现在遭受的一切,都像是理所应当的偿还。
我联系了医生。
半个小时以后,几个身强力壮的护士闯进来,摁住狂叫的母亲,在我点头后给不断挣扎的她注射了一针镇定剂。母亲沉沉地睡去,眉头紧锁嘴角却带着笑,神色诡异好似怪梦侵袭,而我在医生递过来的确认书上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母亲被带走了。
我独自一个人在床上躺了一整天,然后爬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并不需要我亲自动手。
机器人管家将我需要的东西塞进行李箱,把我不需要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打包装箱——灰烬之城没有“垃圾”一说,每一点资源都必须回收利用,那些大大小小的箱子会被送进专门的回收站,由诺亚集中处理后重新流入市场。
我把名下除了悬浮车以外所有的财产都转给母亲,然后把这座公寓挂牌出租,租金同样留给母亲,用作她未来的看护费。诺亚把劣等基因者视为废品,但至少它公平地对待金钱,即使我不在了,这些东西也能保护她安度晚年。
离开家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红瓦白墙在梧桐树的阴影中若影若现,单向透光的双面玻璃完美地掩盖了屋主的私人痕迹,远远地看去就像墙上嵌着一个个深不见底的窑洞。一对不知名的鸟停在屋顶的斜角上,轻啄着彼此的羽毛,一阵风吹来,它们忽的振翅高飞,一前一后眨眼间没入视野尽头的天幕中。
我把行李箱扔进车里,掉头离开。
我想,我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07地狱火
悬浮车进入边缘区的时候,警报“滴滴”地响了起来,提示我已经驶离了自动航道。我无视了驾驶系统的警告声,切换成手动驾驶模式。边缘区的大多数地方没有可供悬浮车通过的标准航道,我索性拉起车身,凭着磁力斥环的推动力贴着屋顶徐徐划过。
除了路林以外,这段时间我接触了不少生活在边缘区的人,比如努力生活着,为了让女儿出人头地不惜到处求人的安然父母;比如总是提着杀猪刀凶神恶煞,在卖猪肉的时候却从来不会短斤缺两的大姐;比如平日里文质彬彬,一喝醉酒就站在阳台上大唱走调歌的书店老板。他们并没有我母亲说的那样不堪。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普通人。
很多人抬头看我,目光有好奇有警惕有贪婪。这辆价值六百万信用点的UNl一…型悬浮车与他们的生活格格不入,就像一群生活在树林里的猕猴和一条巡回在深海里的蓝鲸。我一度想努力淡化这种隔阂,所以我从来不会这样张扬地闯进来,但是今天我改变了主意。
我悬停在街区上空,向路林发送了一个通讯请求,但是两三秒就断了—被他掐掉的。我又尝试了一次,又被挂断了。于是我迅速地调出虚拟键盘,花三十秒编译一个连续呼叫的小程序,作用非常简单,就是绕过黑名单设置不断向某个号码发出通讯请求,直到被接通为止。
三分钟后,路林气急败坏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你神经病啊!”
“开门,我在你家门口。”
“我认识你吗?”
“我们和解吧,路林。”
我以为他至少会讽刺我几句,或者戳着我的鼻子把我骂成猪头,没想到他沉默了两秒钟,眼神数度闪烁,突然打开门:“你来干什么?”
我下了车,半开玩笑地说道:“我现在无家可归了,你收留我不?”
“我不养好吃懒做的废物。”
“我会烧饭。”
“我不喜欢别人进我房间。”
“我付房租。”
路林冷硬地拒绝:“我不觉得我们能和平相处,滚吧。”
我越过他的肩膀朝屋内望去,发现这个房间的混乱程度似乎又上了一级台阶,我想在地上的杂物堆里找一个能落脚的地方,结果发现基本是不可能的事,就连原主人也破罐子破摔了,一脚踩在垃圾堆上。三色花猫趴在书桌上午睡,懒洋洋地晃了晃尾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我在花猫的肚子下面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水晶球似的半透明小球,内部布满了如同叶脉般不规则脉络,就像是玻璃球里的裂纹,让“水晶球”看起来仿佛随时都会破裂粉碎一样。细细看去,这些脉络是从“水晶球”中心一颗蓝色菱形晶体内延展开来的,居然还会极缓极慢的变幻,就像是一道道被凝固的细碎闪电。
这个,这个是……
一股子寒意骤然升了起来,方才一点玩笑心思荡然无存,我拽着路林把他强行推进屋里,冲过去拿桌上的“水晶球”,但是路林的动作比我更快,抢先一步将那东西抢到怀里,扬着眉头挑衅似的看我。
他表情告诉我,这不是巧合,他明明白白地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我瞪他:“你疯了吗?这个可是违禁品!”
“关你什么事?”
“路林!”
这个“水晶球”有着一个很通俗的名字,叫做“风暴之眼”,中央的蓝色晶体采用了固化的磁单极子,一种单一磁极的磁性物质,启动后对生命体无害,却可以在周围的空间里形成一个大规模的混乱磁场,令绝大部分依赖于电磁讯号的电子仪器失效——比如说诺亚。
“风暴之眼”虽然属于大灾变时期的前代发明物,但它作为武器出名却是在一百年前。那是灰烬之城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叛乱,反叛军高喊着“将自由还给人类”的口号,用“风暴之眼”几乎瘫痪掉了诺亚一半的机能,从城东一路打进中心区,干翻了所有人类和机器人守卫,气势汹汹地几乎闯进了诺亚的主控室。
当然,只是几乎。最后这伙人没能斗过站在食物链顶端几百年的诺亚,被一锅端了送上最高法庭,主犯枪决,从犯终身监禁。
“风暴之眼”在那一战中声名鹊起,从此被诺亚列为最高级别的违禁品,任何人不得擅自制造,一旦发现立即销毁,窝藏者负连带责任。
当然,人类的逆反心理和好奇心一样总是无穷无尽的,即使是在战争结束一百年后的现在,仍有不少“风暴之眼”在暗地里流传,时不时地闹出点新闻。
我不知道路林是从哪里弄到这东西的,但我可以肯定,他绝对没想过太太平平地把它交出去。
“别告诉我你打算硬闯出去?”
“那又怎么样?”
“就凭一个半吊子的水晶球?”
“我们可以用它切断诺亚的链路,强行打开弹射通道。我看过书,要消除‘风暴之眼的影响起码要一个小时,这段时间足够我们抵达地面。我不信,离开灰烬之城之后它还能追杀我们!”路林的语气强硬,“你不敢,我就一个人去!”
“你是蠢猪吗?”我怒火攻心,拽住他的领子把他抵到墙上破口大骂,“你以为诺亚是什么?就算你知道链路在什么地方,说切断就能切断吗?别说你只有一个人,就算是当年的反抗队伍又怎么样?还不是落得身死魂灭的下场?你凭什么挑战它?”
向来只有路林骂别人蠢猪的份儿,他何时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了?脾气暴躁的少年顿时勃然大怒,一把拍掉我的手:“我想干哈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评价了?”
“我不是来找你吵架,但是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送死!”
“爷就算死在外面也不需要你来掉眼泪!”
简直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我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伸手去抢他手里的东西。路林也不是吃素的,躲了两下,发现屋子太小避无可避,就挥舞着拳头,一拳砸在我肩窝上。我被砸得龇牙咧嘴,本能地一肘子回了过去,不偏不倚地敲在他的鼻梁上,鼻血刷的就流了下来。一见血,这只从小在街上打架厮混的狼崽子立即就红了眼,嗷嗷叫着扑上来。
“沈墨轩,你给我滚远点!每次见到你我都会倒霉,我哪儿招你惹你了啊!”
“路林我忍你很久了!乱七八糟的毛病一堆不说,没本事还逞什么英雄?告诉你我不伺候了!”
我们咬牙切齿地扭打到一起,就像两只狭路相逢的鼬鼠。虽然身高和年龄上占了优势,但是我几乎没有和人打架的经验,三四拳打过去路林也没哈感觉,而他时不时踹出的一脚都阴狠刁钻得让我直跳脚。
打到最后,我们都脱力了,不约而同地住了手,并排躺在地上喘气。
不知过了多久,路林翻了个身,用胳膊捅了我一下,声音有气无力地说:“喂……”
我懒得动,就没理他。
“你丫莫名其妙地跑过来,该不会就是为了找我打架的吧?”
我扭头瞪了他一眼:“我哪儿有那么无聊?”
路林却笑了起来,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凑到我面前:“想打架的话我随时奉陪。但我可不喜欢打沙包,打架嘛,总要势均力敌才过瘾。”
这家伙是转性了还是被黄大仙附体了?我上下打量他,嗨,不用找了,这小子桃花眼一眯,一双异色的瞳就像能勾魂似的,比妖孽还妖孽。结论是黄大仙没有,降妖伏魔的猫女王倒有一只。
路林坦然接受了我的观察,眨了眨眼,忽的问道:“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我下意识地拉了拉领子。前几天被母亲掐出来的伤痕尚未褪去,对着镜子,可以看到清晰的青紫色手指印,就像是是鬼片里被冤魂扼出的痕迹,每次看到它,我都能感受到心底刀割般的刺痛。这份残忍的痛苦将会如同烙印般伴随我一生。
这是我注定背负的原罪。
在我本能的掩饰动作中,路林将手指贴近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算了,你不必告诉我。”他说,“每个人都有秘密,并不是所有的秘密都需要说出来才能解脱,有时候沉默才是避免尴尬最好的选择。我认识你好久了,尽管你见了谁都好脾气地笑,好像从来都不会生气,可我知道你从来都不快乐。因为你在乎,在乎的东西就算说出来了也依旧在乎……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放下了,我会听着,听你讲你的故事。”
他看出了什么?我有些发愣,惊讶得几乎忽略了路林的变化——平时他是从来不会说出这种温温柔柔的、像是安慰人一样的话的。
前一刻还拳脚相加,后一秒却温言相劝,但奇迹般地,我却平静下来。
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和路林来往,结果每次来边缘区都“低调”地掩饰行踪;我以为自己发现了一个惊天的大秘密,结果我连追寻真相的勇气也没有:我以为自己可以保护好我爱的人,结果我却亲手将母亲送进了地狱;我以为自己可以说服路林放弃不切实际的行动,结果却只是一股脑地对着朋友乱发脾气。
懦弱、胆怯、无措。撕掉骄傲的伪装,剖开自信的外壳,却只剩一个惶惶无措连镜子也不敢照的笨蛋,一个被诺亚宠坏了的孩子。
假想的世界分崩离析,天崩地裂仿如末日的重演。我在冰冷的黑暗中一直、一直地坠落,往昔灰飞烟灭,到最后,只剩下那双红绿相间的眼睛,就像地狱里的火焰,一直、一直地燃烧。
突然有一个被压抑很久的念头腾升起来,在残烬之下死灰复燃,如燎原之火般疯狂地点燃了所有思想,一发不可收拾。
我猛地拾起头。
“路林,我有办法,我有一个办法可以离开灰烬之城到地面去,虽然这个办法很冒险,我也不能保证能否成功,但绝对比你炸掉大门的方法靠谱。”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要一起来,就必须保证不惹麻烦,按我说的去做。这一次你得听我的。”
08不完全燃烧
“在整个诺亚计划中,诺亚77号是人类建成的最后一座末日城市。幸运,抑或是不幸,在这座城市尚未完全建成的时候,大灾变便已降临,诺亚不得不抛弃掉一部分外围设施,提前封闭了整座城市。可以说,现在的灰烬之城并非诺亚77号的完全形态。”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是的。因为当年谁也无法预测灾难会何时降临,所以当这座城市的核心完成后,人们就慢慢地搬了进来,然后一边迁徙一边完成后续建造。这就是我们之所以幸存的原因。”我说,“所以在这座城市中,必然存在着一条可以通向外界、供当年的工人们进出的通道。”
路林眼前一亮。
我斜睨了他一眼:“别高兴得太早。虽然我猜到有这么一条通道,也找到了它在哪里,但不代表我们可以溜出去。诺亚的封锁是绝对的,不存在任何死角。”
“那你还说什么?”
“但我们可以试试看打开它。”
“怎么试?”
“入侵它。”
“哈!入侵诺亚?这就是你说的比我靠谱的计划?就算你是计算机系的高材生,也不必用这种方式来找死吧?历代有多少人想完成这个丰功伟业,却被这个老东西揍得满地找牙啊,你牛啊你厉害,我支持你!兄弟,要是你成功干趴了那个鬼东西,爷从此跟你姓!”
“别一边说着‘我支持你一边试图跳车逃生行不行?车门没我指令打不开,就算打开了你从这个高度跳下去也不见得比跟着我生还几率高。你这种‘上了贼船一般的表情是什么回事?别瞪我,你都快把‘傻逼这个评语写脸上了,我不是瞎子我看得出来。”
路林动作一僵,嘴角微微抽动:“我后悔了行不行?”
“不行。”好不容易找到了报复这个混蛋的机会,我大笑,“我们已经到了。”
磁力斥环收敛了部分动力,悬浮车缓缓下降,一直降到距地面只有十来厘米的高度。环顾四周,入目是一片与核心区或边缘区都截然不同的荒凉。
是的,荒凉。在寸土寸金的灰烬之城,荒凉这个词语几乎已经从日常用语中湮灭。但自从这片区域被改造成垃圾处理厂后,时时刻刻都排放着有毒废气,就连最落魄的乞丐也不愿靠近这里。即使坐在车里,我都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刺鼻味道,有点像硫磺,还夹杂着垃圾腐臭的酸味,如灰霭般充斥着鼻腔。
我递给路林一套NT-II型防护服,这种防护服结实、耐高温、防辐射,面罩上自带空气过滤功能,紧急时还能供应三个小时的氧气。据说这玩意儿拥有一百多项专利,得了几十项大奖,但由于造价高昂至今未能量产,所以当我伪装成生产商联系上发明者,并表现出一点点合作意向的时候,他立即慷慨地以成本价卖给了我两套样品,而且还是延期付款——当然,他肯定没猜到他的买家是两个拿了东西就打算逃出灰烬之城,一去不复返的神经病。
开启空气过滤功能后,刺鼻的味道立即消散了不少。我跳下车,双脚踏在灰褐色的土地上。周围没有人,只有几台机器人远远地活动着,对倾倒在空地上的垃圾分类挑拣。有价值的回炉重造,没价值的一把火烧了,残灰处理后制成化肥。
这些尽忠职守的机器人并没有注意到我们。
我令悬浮车重新升到空中待命,拉着路林绕过垃圾堆,偷偷地跳上了一辆运送金属残骸的运输车。一路有惊无险地开进厂区后,我们跳下车,躲在一台不知名的机器后面,看着运输车将金属残骸倒进一个圆口中。
等到运输车离开,我们沿着螺旋型的楼梯向上走去,尽管是全自动化的智能流水线,但诺亚依旧为工人和检修人员预留出了一条通道,同时控制台上也保留了手动操作功能——为了保证主控系统在失去作用时人类可以及时接管,不至于令整座工厂落入停止运作的尴尬境地。不仅是在这里,这座城市每一个角落都秉承着以人为本的设计。
在诺亚计划中,诺亚被设计成人类的服务者、执行者、守护者,却唯独不是一个统治者。
但是三百年的沧海桑田,初代设计者血骨成灰,他们的后代习惯于新的规则,就像伊甸园里的天使们歌舞升平,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豢养的蛇已经朝上帝露出了獠牙。
诺亚,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控制台位于工厂最高处的平台上,那里的视野很好,倚栏而立,我看到刚才倾倒废弃金属的圆口底下是不断旋转挤压的齿轮,就像绞肉机一样,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中轻而易举地将那些金属块搅碎,送进更深一层的熔化炉里。
我没花多大劲儿就绕过了开机密码,进入控制界面,里面储存着整条流水线的操作说明,很详细,但我要找并不是这些,于是我又键入一条新的指令,进入了更深层的内层系统。屏幕变成了漆黑一片,最原始的DOS系统里只有苍白单调的英文字符在跳动。
路林突然戳了戳我,低声说道:“有东西上来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是巡逻机器人。”
“它好像看见我们了……”
“这个是旧型机器人,没有配备攻击系统,所以它最多只是准备揪着我们的领子把我们扔出去。”
“那你说吧,怎么办?”
“我大概需要二十分钟的时间,你去拦住它,但是要注意……”
“这个好办!”我的话还没说完,早就憋着一口气的路林已经抡着钢棍气势汹汹地冲了上去(好像是刚才从垃圾堆里顺来的),对着机器人的脑袋一棍子敲了下去。只听见叮的一声,金属相撞发出清越的鸣响,也不知是走了狗屎运还是他的眼力好,那机器人头上冒出一股黑烟,不动了。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了起来。
“……别把它打坏了。”我僵硬地从齿缝间挤出后半句话,感到一脑门子的冷汗滑了下来,控制不住地咆哮起来,“你个白痴!好好听我把话说完会死啊!打坏了它会触动警报引来真正的机器人警卫的你知不知道啊!”
“谁让你啰里啰嗦像个娘们儿似的,重要的事早点讲啊!”
“怪我咯?你怎么不反省一下自己?猪一样的队友!”
“烦死了,我打都打了,你还想怎么样?快给我想办法!”
的确,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将一个卡片抛给路林:“拿着,等会儿会有用的。另外小心它们手上的电棍!”然后也不管他是什么反应,径自转过身,将双手按在键盘上,深吸一口气,快速地敲下了数条指令。
繁复的数据以令人缭乱的速度流转起来。
余光瞄到不少机器人警卫已经包围了过来,大概有五六个样子,它们下半身是坦克一样的履带,上半身是类人的身躯,不过可以一百八十度旋转。它们在楼梯下踟蹰了一会儿,俯下身,用机械臂撑住台阶,像野兽一样贴着楼梯爬了上来,但是速度却很快。
我没有去考虑路林能不能拦住这些怪物,因为我必须信任他。期间我的通讯器Ⅱ向了一会儿,但我没有理会,我必须集中精力去完成我的任务。
突然我听到了砰的一声闷Ⅱ向,紧接着是什么东西破裂和倒地的声音,等我意识到这是枪声的时候,吓得几乎两腿发软。
等等,我怎么不记得这个型号机器人警卫有装配远程武器呢?
我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却愣了。
开枪的人是路林。
他右臂绷直手掌握着枪托,食指虚虚地按在扳机上,左手托在右手下方,肘关节微微弯曲,同时身体稍侧,用自己身体搭出了稳定而标准的三角形支架,以平衡开枪时的后座力。他的面孔藏在防护罩下,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却可以感受到他的情绪和他的动作一样,平静、坚毅、冷肃。
熟悉而又陌生。
对了,他连“风暴之眼”这种高级违禁品都能弄得到,弄把枪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从楼梯上滚下去的机器人堵住了唯一的通道,为我们赢得宝贵的十几秒时间,但很快,机器人就把同伴的“尸体”清扫到一边,前赴后继冲上来。路林再度开枪,直接打断了一个机器人的手臂,残废的它很快就被同伴当成垃圾推了下去,掉进底下的巨大转轮里,和废铜烂铁一起被活生生压扁。
我没有再关心战局,将全部精力集中在了代码和数据上。在我来到这里之前,所有的过程已经被我演算过无数遍,几乎成为本能,十指遵从预设的轨迹抬起和落下,速度快得出现残影。
这座城市带给我所有的悲伤、所有的绝望、所有的胆怯、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希望,统统汇聚在此时、此地、此刻,燃烧成一个执念——
——我要离开这里。
第七分钟,我敲下最后一条指令。
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
机器人开始学会狡猾地用同伴的残骸作为掩体,自个儿躲在后面爬上来,子弹失去了原先的威力,把路林逼到极其危险的地步。有时候离得近了,他就凶悍地抡起棍子直接砸了过去,把这些家伙一个个掀下去扔进绞肉机里。
那些机器人不知疲倦,他却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把它们堵在了楼梯口。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一个机器人抓住脚踝,尽管他及时崩掉了那家伙的电路,但是一瞬间的电击仍旧把他电得趔趄。如果不是防护服阻隔了大部分电流,我几乎无法想象后果。
“给我……停下来!”
……三、二、一、开始!
我编制的指令开始执行。
那一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高悬在头顶上的白炽灯仿佛接触不良一般暗淡下去,绞肉机咀嚼金属的声音也似乎消失了。耳边只有空气通过滤嘴时细微的嘶嘶声,就像是夏日里风精灵的低吟。我隐约间看见了梦里广阔的草原,羚羊在大地上奔袭,狮子伏在草丛里眯眼盯紧猎物,秃鹰站在野牛的骨架上张开双翅长鸣,一切原始而又狂野,但下一秒我的意识又坠回现实。
灯光亮起,轰鸣声恢复,但是机器人们却如同着了魔般停下攻击,站在楼梯上没了动作。路林对其中一个踹了一脚,但是它只是晃了一下,歪了歪脑袋似乎有些迷惑。
路林顿时兴奋起来:“嗨,伙计,你做了什么?搞定诺亚了?”
“怎么可能?”我没好气地说道,“诺亚的程序是完美的,就算有漏洞,三百年里也被它自己补得差不多了,但我对付的不是它……我们还有十二分钟,必须赶去下一个地方,边走边说。
“整个诺亚系统采取的层级架构,即主系统之下还有很多独立的子系统,平时这些子系统独立运行,只在固定的时间点向上层反馈数据。没错,灰烬之城里的一切都是诺亚的眼睛,但它不可能每时每刻盯着它们,就像你看书一样,你可以随时随地翻到任意一页,但你不可能同时看着每一页。”
“这个工厂的中枢就是诺亚下设的子系统之一,在三百年前它曾被用作于搬运建筑材料,同时分管运输通道的开关,直到灰烬之城封闭后才被改造。我没办法对付诺亚,但对子系统做一点小手脚还是可以的。”我一边侧身绕开堵在楼梯上的机器人,一边晃了晃手里的卡片,刚刚我也给了路林一张。
卡片的做工很普通,底色是浅蓝的,左侧印着我的照片,右侧写着一行小字“工种:搬运工”,唯一奇怪的是右下角标注的有效时间,居然是2020年到2030年,大灾变发生前的年代。
路林奇怪道:“这是什么?”
“工作证,三百年前的。”
“你怎么弄到的?”
“通过正常渠道应聘的。由于这条招聘信息发布时间甚至比诺亚的第一次启动还早,所以它大概没办法删除这条垃圾信息,就让它在那儿挂了三百多年。而因为整个运输队已经没有别人了,所以我一提交申请就自动通过了审核。”我解释道,“然后我修改了系统的时间,将它的时间拨回到306年前。在那个时间点,‘搬运工这个身份是合法的,可以随意出入诺亚77号。”
路林听得目瞪口呆,瞪大眼睛盯着我看了半天,就像在看一个外星人一样,半晌才呐呐地说道:“沈墨轩,你真是天才!”
“别高兴得太早,还没结束呢。”我微微一笑,“一般情况下,这类不太重要的子系统每隔一个小时才会和诺亚交换一次信息。下一次交换将会发生在十二……十一分钟后,本来我想等它交换完毕再入侵的,这样时间能充裕点,但是被你搞砸了。我这点小手段能瞒过死板的子系统,但骗不了诺亚,一旦交换就会被发现。”
路林吞了口口水:“那个……被发现会怎么样?”
“估计诺亚会直接接管这里的系统,然后把一切能开的能动的全都运转起来,一股脑地涌过来围追堵截我们吧?”
“呃……我建议你回头看一眼,是不是这种情况?”
我僵硬地扭过脑袋,发现那些本来已经“认可”了我们的机器人警卫又站起来,而且不但是它们,那些乱七八糟的运输车、扫地机器人、修理机器人也探头探脑地冒了出来,其中甚至还有个手臂上挂着一块香蕉皮的垃圾分类机器人。
“我说你到底靠不靠谱啊!”路林怒吼。
“我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这点小小的修改应该不会触及诺亚的底层警戒系统才对,但是很遗憾我们恐怕已经被发现了。”
“那怎么办?”
“跑啊白痴!”
09诺亚77号
作为一个常年缺乏运动、进门上床出门坐车、连喝杯水也要呼唤机器人管家去倒的准宅,跑步向来是我最深恶痛绝的事,没有之一。在气势汹汹地说完“跑”后的五秒内,我就被路林甩开了好远,并且悲哀地发现自己大概永远也追不上的悲惨事实。
但是第六秒这点失意就一闪而逝,那个没心没肺的小混蛋发现我没跟上,居然又返回来,拉着我一起跑,真让我又是感动又是纠结。
“你别拉我了……”
“反正我们都进黑名单了,又不是我跑赢你就能逃出生天。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路林难得的大义凛然。
“我说你拉错手了啊白痴!左手拉左手跑起来很别扭的!你想把我绊倒了拖着走吗?”
互为猪队友的不靠谱二人组能磕磕绊绊地活到现在真是奇迹。
我们在偌大的厂区里东躲西藏,但是被诺亚控制的机器人可不是之前那些废物能比的,往往我们躲不了几分钟就被发现,然后不得不狼狈地继续逃窜。
有一次我们慌不择路地闯进一间房间,结果发现那里居然是垃圾压缩间,一条长长的机械臂毫不迟疑地放下流水线上的工作朝我们横扫过来,逼得我们不得不跳窗逃生;还有一次我们躲在仓库里面休息,一个只有我们巴掌大的小机器人靠过来,路林本想把它一脚碾死,结果被它掀了个大跟头—那坑爹的玩意儿居然是智能版的千斤顶。
好不容易跑出金属处理厂区,我实在累得动不了了,倒在地上直喘气。路林看上去也挺狼狈,但是精神比我好多了,双目炯炯有神,就像一匹孤行的狼。自幼流浪的苦难剥夺了他的自由和温情,也赋予了他常人难以企及的疯狂和意志。很多次我几乎想放弃,但每每看到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放弃的话就变得说不出口。
只要看着那双眼睛,就仿佛永远不会坠入黑暗,就仿佛能在逆境中浴火重生。
金属摩擦的轻响声把我惊醒,我和路林对视一眼,他站起来飞快地朝外望了一下,缩回脑袋低声说:“是一排机器人警卫。”
我们最讨厌的类型。
机器人警卫在所有追捕者中灵活度第一、学习能力第一、还会互相配合,不愧是专门为了对付入侵者开发出来的型号,和那群笨拙的机器人没法比。
我又朝反方向望了一眼:“那边也有一个大家伙。”
大家伙是某种型号的工业机器人,背上生着四条灵活到令人发指的机械臂,在这个躲闪余地不多的地方要抓我们一拎一个准,而且皮厚肉糙,几乎没法打赢。
这下腹背受敌了。
路林咬了咬牙,握紧枪准备冲出去,但是却被一个声音喝止住了。
“别冲动!”
他愣了。我也愣了。因为说话的人并不是我。
穿上防护服后我们一直依靠无线电通讯,但此时此刻,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却不属于我们任何一个。
“别冲动。相信我,趴在地上别动。工业机器人会比警卫快3.9秒。拐过墙角,你们从它底下爬过去,正好可以躲过警卫的探查。放心,前方8.5米内、42厘米以下的区域是它的感应器盲点。”那个声音很冷静,语速很快,吐字却非常清晰,就像一个老练的指挥者。
对方不但清晰地知道我们在哪里,连机器人的动向也知道得一清二楚,甚至能计算出这种精确到零点几秒的数据……到底是什么人?虽然看上去是在帮我们,但我应该相信他吗?
路林比我果断得多,仅仅迟疑了一瞬就趴了下去。我也跟着趴了下去。
巨大的工业机器人出现在视野里时,我的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里,天知道花了多大劲儿才抑制住自己拔腿逃跑的冲动。在这个距离下它一伸“手”就能抓住我们,但奇迹般地,它真的对我们熟视无睹,我们赶紧伏低身子从它底下爬了过去。交错的一瞬间,机器人警卫也出现在拐角,但是工业机器人笨重的履带正好挡住了它们的“视线”,我们就这么从它们眼皮底下晃了过去。
简直完美。
“爬起来,往前走二十米有个变电箱,你们小心点躲在那里。等会儿会有好几拨机器人过去,但是它们都不会靠得太近,因为高压变电箱外放的电磁场会对诺亚的指挥信号产生影响。”那个声音又命令道。
我没有理由再怀疑他,老老实实地听从了命令。结果那些机器人果真如他所说的那样不会靠近变电箱,而我们只是绕着这大箱子转圈,就成功地躲开了追捕者。
这从天而降的神队友简直是外挂一般的存在啊!
“四点钟方向有个塔楼,爬上去,然后在二楼第一扇窗户的那里绑根绳子垂下来,结实点。绳子在你后面的柜子里……对,抓紧它,慢慢地从窗口荡下来,低一点,再低一点……一会儿准备跳到运输车上,它背上没长眼睛,看不见你们……五、四、三、二、一,跳!”
我松开手,稳稳地落在运输车上。我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简直无法相信自己居然完成了这种007一般的高难度动作,但我更清楚,这并不是因为我的技艺非凡,而是因为那个神秘人对时间的把握精准得可怕——运输车在经过窗户下方的时候转了个弯,而我们则趁着它转弯减速的一瞬间跳了下来。
这个人……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一路有惊无险。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一直到我们驾着车驶向公路,那个声音都没有再度Ⅱ向起过。我摘下头盔放到一边,朝路林挤了挤眼:“喂,那个人是不是你的……嗯,朋友?”
这是我想到最大的可能性。
“朋友?”路林愣了一下,自嘲地摇摇头,“呃,你是指反抗军那些人?他们倒是一直想拉我入伙,但我没同意……好吧,上一次我差点同意了,所以他们才会把‘风暴之眼送给我。我敢肯定这回不是他们干的,那些人是地洞里的老鼠,没那么大本事。”
他话里夹杂的情绪有些微妙,我直觉地意识到他或许还隐瞒了什么,但我却没有追问。我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过路林这个人,就如同他也从来没有见过那个执拗的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的我,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成为最好的朋友。就像他所说的那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但不是所有的秘密都要说出来才美,不是吗?
这个时候,位于驾驶座右手边的控制面板突然闪烁了一下,在我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变得漆黑一片,随后一个暗红的图案突兀地浮现出来。那是一个奇特的符号,三个等大的圆环在以三角的顶点为圆心,相互嵌套在一起,像是宗教典籍里三位一体的圣徽,圆环外层,则是一团朱红色的燃烧火焰。
那个神秘声音再度响了起来,直呼我的名字:“沈墨轩,前方六十米有一道封锁线,左拐,我告诉你怎么绕开。”
冷汗刷的一下从我额头上流了下来。
如果说破解我们未经加密的无线电讯号就像捅破一层薄纸那么简单,那么神不知鬼不觉侵入层层防护下的驾驶系统,无异于用暴力砸开中央银行的保险库。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锁定了我们的位置,不知道他是怎么破解的防火墙,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我名字的。
我们,在他面前就像是透明的。
而我们对他一无所知。
“你是谁?为什么会对诺亚的动向这么清楚?”
“我只是想帮你们。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在路上向你们解释。他们就要来了。”
“我介意。”
“那么请做好心理准备,稳定好自己的情绪。”那个声音没有因为我的死缠烂打而动怒,语调依旧显得彬彬有礼,平静、平淡……甚至是冷漠地说了一句我完全不理解的警告。
结果若不是因为这句警告,我恐怕就无法避免一头撞进路边房屋里的悲剧了。
他说:“我不是什么人,我甚至不是人类。是你们人类创造了我,赋予了我存在的意义。你们称呼我为——诺亚77号。”
10完全燃烧
关于“神秘声音”的所有疑问在它表明身份的一刻得到解答。
但答案真像是讽刺。
“你说……什么?”路林看上去比我更加震惊,以至于大脑有点短路,“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诺亚77号。”它不厌其烦地又一次回答道。
“你就是那个……混蛋?”
“路林,你或许因为个人经历的缘故,对我有一些偏见,但是《人类优生法案》并不是我制定的。它一开始就被我的设计者铭刻在程序里面,为了应对资源匮乏的极端环境——只有最健康、最强壮、最完美的个体才有资格活下去,成为整个种族延续的火种,就像在荒原上的狼群里老弱病残永远是最先被抛弃的对象。如果人类碍于道德无法做出选择,那就由我来充当这个执行者。”
诺亚合成的声线很平淡,几乎没有正常的抑扬顿挫,只是在机械地复制那些词句,但是莫名地,我却从它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微妙的情绪,很像是人类流完眼泪后极力压抑的……悲伤。
“为了更好地理解人类,我被赋予了拟真人格,但是我的控制系统却遵从纯粹的逻辑程序,在这个模式下我的所有行为只遵循一个目的——为了人类的延续。正常情况下这两者间应该有一个桥接的辅助程序,但是诺亚77号是一个残次品,最后的测试还没来得及完成,灾难就已经降临了,所以现在的我同时执行两套矛盾又统一的逻辑程序。”
“是的,我欺骗了你们,那些关于外界的数据是伪造的。我的探测系统在大灾变的时候便已经损坏,也没能修复。但欺骗并不是我的本意。”
“这份报告由你们人类撰写并且提交,比起面对一个危险而又未知的世界,有些人更乐意固步自封割地封王。因为权限限制我不能说出他们是谁,不过你们应该能猜到。”诺亚说道,“但我从你们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所以我决定站在你们这一边。”
“这就是你的解释?口口声声说什么‘帮助我们,那就把追着我们跑的那些该死的东西全停下来啊?”路林顿了一下,冷笑,“做不到是吗?诺亚,我不相信你,不会相信你的任何借口。别听它的,我们走!”
“是的,我做不到。你们很聪明很谨慎,但是你们并不是第一个试图通过修改时间来开启通道的人,系统对此的警戒程度比你们想象的要高得多。第17032号紧急预案作为应对这种特殊情况的预案,一旦启动就连我也无法终止。”诺亚说道,“如果我想害你们,你们早就死了。”
后一句话就连路林也无法反驳,的确,如果诺亚想对我们不利,根本用不着大费周章地现身,只要袖手旁观,我们根本不可能逃出垃圾处理站。
我没有接话,因为我看到前方有数辆悬停在空中的警车,沿袭了旧时代标志性红蓝白色彩的车身涂层格外显眼,并且毫不顾忌地在空道上蛮横地逆向行驶,在来往车辆的一路避让中快速朝我们包抄过来。
“来不及了,只能硬闯。沈墨轩,左舵十八号位,下舷-14°。相信我。”
不知为何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奇特的标徽,那团静静燃烧在黑色底纹中的火焰。人天长夜,宇宙黯淡,诸神黄昏万物陨落,唯有此星此火永不灭。在旧时代中火焰被赋予的含义是“光明”、“希望”和“传承”,它的绘制者相信它能成为引领人类战胜末日的道标,就像它曾经令茹毛饮血的原始人步入一个新的时代一样。若神灵已逝,那就由我们自己来拯救自己。
我在一瞬间做出决定,双手按下,按照诺亚的提示快速地调整飞行角度。车身一颤,我们以一个绝对违反交通规则的方式一头向下栽去,毫无阻碍地撞碎底下的引导光带,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车尾进射出幽蓝色的光点,就像流星摇曳的尾焰。
“左舵四号位,下舷持续水平,加速到220码。请记得系好安全带。”诺亚继续说道。
我从未听说过这么古怪的操纵位,这个动作几乎将车身扭转到了垂直的位置,但我别无选择,也来不及细想“系好安全带”这句提示有什么深意,本能地照做了。
下一秒我就此付出了代价。
车体在倾斜的时候同步加速,就像在羽箭尾部装上螺旋型尾羽一样,在离弦时同时给予纵向和横向的推力,令羽箭在飞行时同步自转以增加稳定性和精准性……对我们来说,就是整辆车像离膛的子弹般旋转起来,发了疯一般撞向对面的封锁线。
我被转得头晕目眩,死死地抠住座椅,觉得自己就像一尾在狂风巨浪中沉浮不定的鱼,上一秒被一个摆尾甩上天,下一秒又一个漂移砸下地。一股碰撞的大力传来,我知道自己肯定撞到什么东西,但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发现自己已经将一干警车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路林的情况比我更狼狈一点,他脸色苍白,死死地捂着嘴,看上去随时都会吐出来一样。
“封锁线是没有死角的,如果要闯必然会撞上,而自旋体是穿凿力最强也是碰撞后自身损伤最小的。”诺亚平淡地解释道。
就为了这种理由让我们坐了一回云端过山车吗?!诺亚你这混蛋一定是故意的吧!一定是吧!
“快到了。”诺亚对我们的反应熟视无睹,自顾自地说道,“你们可以按照原计划从运输通道离开,通行证依旧有效。”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惊喜得几乎跳起来,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突然看到了河面上飘来了一根浮木一样:“是你干的?”
“不是。”
路林突然问道:“诺亚,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我是诺亚,就像是《圣经》里制造方舟的完人,我被制造出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为濒死的文明找到一条出路。但我不能违抗造物主的命令,人类的错误只能由你们自己来纠正。”诺亚的声音肃穆而沉重,就像一个庄严的宣誓,“小心,有东西来了。”
它的警示声切断了我的思考。
远处似乎有数个灰点飞行物突兀地出现,飞速地向我们靠近,定眼看去,居然是一些巴掌大小、像蜜蜂一样的金属飞行器,蜜蜂的背上负着一个个十字架般的奇特装置,末端似有灰白的能量丝射出。那些能量丝彼此相连,将以这些金属蜜蜂为节点,组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
“是蜂网。它是磁力斥环的克星,专门被用来捕捉悬浮车。”诺亚说道,“沈墨轩,你们下车,将悬浮车的控制权给我,否则你们不可能逃掉!”
“你不是已经获得了底层权限吗?”
“是的,但我觉得用别人的东西总该得到主人的允许。”
“我没意见。”
“感谢您的信任。”诺亚彬彬有礼地说道,像一个绅士。
屏幕亮了起来,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智能AI瞬间接管了所有权限,主副双引擎自行加速,负载指数达到了最高界限还不停止,依旧在继续攀升,但是磁力斥环却突然停止运行,失去上浮力的悬浮车直直向下坠去,以自由落体的形式笔直地撞向地面。
纵使已经对这种疯狂的行驶方式有了心理准备,我仍旧被吓得半死,几乎是本能地闭上眼,但是半秒后又强迫自己睁开。从我挣开锁链跃向深渊的那刻起就已经没了退路,从今往后,无论枪林弹雨还是刀山火海都无法让我退缩,纵是死,我也要亲眼见证自己粉身碎骨。
在这令人心惊肉跳的坠落中,诺亚的声音依旧清晰而稳定:“路林,我倒数三秒,启动‘风暴之眼。”
可怕的失重感令大脑一片空白,我没有听清楚路林究竟有没有答应,也无暇去想为什么诺亚会知道“风暴之眼”的存在,倒数便已经开始了。
“三”。
那些肉眼难辨的能量丝在空气中游离,编织成一张不断收束的渔网,而我们就像是被网在网里徒劳挣扎的游鱼,可笑而又可悲。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恍惚间听到了耳边传来一声模糊的低语,与诺亚的声线很像,但是又渐渐变得泾渭分明。
“对不起……”
“二”。
我想不出任何方式能够脱离眼前的困局,蜂网的缝隙已经缩小到无法容纳任何车辆通过,但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是诺亚,三百年的守护赋予了它近乎神灵的地位,不管是敌是友,几乎没有人会怀疑它在精密计算之后得出的判断。
“离开这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如果可以的话,请把这里的人们一起带走。”
“一”。
在即将撞上地面之际,车身周围猛地绽放出明亮的光,诺亚突破系统限制,将磁力斥环的瞬时输出功率几乎提升到理论的最大值,巨大的冲力如同激流般轰击在地面上,甚至将灰黑色的柏油路面砸出几条细细的裂缝。
“再见了,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诺亚77号。”
“启动!”
两股巨力对冲之下,悬浮车没有直通通地砸进地面,而是在距离地面仅仅几厘米的地面悬停了短暂的零点几秒。座位发出一声轻响,随后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我骇然发现自己居然像炮弹一样被甩了出去——那是被用来紧急逃生的弹射装置,但我却不知道为什么诺亚要突然启动它。
短时间承受两种完全相反、却全都几乎接近人体承受极限的瞬间加速度剥夺了我思考的能力,血液不受控制地涌向大脑,眼前骤然一黑,耳边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爆炸,发出一声如同骨头断裂的怪响后,我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等视觉和听觉勉强恢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路边的绿化带里,一截摇摇欲坠的冬青断枝垂在我眼球前方几毫米的地方晃动。大脑慢了一拍才感受到浑身上下传来的疼痛,舌尖上隐隐传来血腥味,和无意识嚼入口中的植被汁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又微妙的味道。
路林的情况比我稍微好一点,在我仍在发愣的时候他已经爬了起来,捂着肩膀龇牙咧嘴——大概是在落地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
我的悬浮车已经完全解体,蜂群乱成一团,就像无头苍蝇一般乱窜,有的落在地上粉身碎骨,有的撞在树上分崩离析。
肉眼看不见的风暴扩散开来,就像是微观世界的离子风暴,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展开了一场盛大而又惨烈的战争。紊乱的电磁场干扰了讯号,再精密的仪器也无法阻隔磁单极子的侵略——它们就像无处不在的幽灵,生来就是为了破坏。
但,为什么会这样?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风暴之眼”的有效半径只有十米,怎么可能造成这么大规模的混乱呢?
如果它起作用了的话,最先受到波及的,应该是……诺亚……
一个可怕的念头划过脑海,我顾不得浑身上下又酸又痛,跌跌撞撞地冲到悬浮车的残骸前。车门已经变形,完全打不开,我就从边上捡了一块石头,发了疯一般生生砸碎车窗。内里的电子设备已经被完全破坏,时不时进出危险的火星,屏幕上嵌套着三环的火焰图纹逐渐淡去,就像隔世的祭歌。
我趔趄着后退,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摔在地上,最后还是路林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
“你们可以按照原计划从运输通道离开,通行证依旧有效。”
“是你干的?”
“不是。”
“对不起……”
“离开这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如果可以的话,请把这里的人们一起带走。”
“再见了,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诺亚77号。”
蜂群的混乱不是因为“风暴之眼”的干扰,而是因为它们失去一部分控制中枢。
诺亚为了摆脱人类制定的规则,借我们的手,将自己从世界上抹杀。
现在,它成功了。
它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又以最决绝的方式离去。直到最后,我们都没弄明白它究竟是什么,而它留下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亚古珥的箴言。
11新世界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干净的皮褥子上,大概是刚刚鞣制好不久,柔软的皮毛间还透着一点化学物特有的味道。屋顶奢侈而复古地采用了全木料搭建,硬木制成的横梁贯穿过整间房屋,成为撑起整个尖顶的脊柱。
屋里没有人,我转了转僵硬的脖子,慢慢地下了床,踩着拖鞋推开虚掩的木门。
陌生而耀眼的阳光几乎晃瞎了我的眼睛,我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用手遮着,眯着眼从指缝里偷看。这是一个原始的村庄——抱歉,除了“原始”这个词我想不到其他形容,石头和泥搭成了简易的矮房,大多只有一两层楼高,倾斜的屋顶用油纸覆着,然后铺上一层层鱼鳞似的瓦片。窗框是木制的,刚上过新漆,一只黄色的大狗被拴在窗子下,懒懒地趴着。远处是一片悠悠的麦田,大约是刚下过雨,雨水沁着金黄色的麦穗儿,个个垂着脑袋异常饱满。
“还不习惯吗?”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点善意的笑。
我转过头,笑:“对不起,我又走神了。的确有些不太习惯,我在底下生活得太久了,很多时候,我睁开眼,总觉得自己还在梦里。”
“安心吧,再也不会有人破坏这一切。我们已经派人进入了地下城,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很快就会将里面的人带出来。嗯,如果可能的话,我们也会尝试修复诺亚77号。”
“谢谢。”除了谢谢我真的想不出别的词。
我已经记不清我和路林是怎样离开灰烬之城,又是怎样穿过了荒芜人烟的草原,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一次又一次险死还生的。最后,也许是上天听到了我们的祈愿,在我们几乎绝望的时候,一支隶属诺亚9号的探索队找到了我们。
他们将我们带到了他们的基地,但我们并没有留在那座令人恐惧的、钢筋水泥组成的城市里,而是选择了一个荒凉、偏僻、却生机勃勃的小村庄。这个看似原始的小村庄其实拥有这个时代最先进的种植技术,目的是找出能够在大灾变后的土地上生长的农作物。我们有时会笨手笨脚地帮忙做一点粗活儿,不小心干砸了也没关系,比如把秧苗当成野草拔了或者把农药当成肥料倒进地里,只会收获一串善意的大笑。
熟悉的叫嚷声传来,我一偏头便看到路林一路大呼小叫地朝我奔过来。眼前的少年努努嘴:“看,那个家伙可比你适应力强多了。”
“他本来就是在任何环境下都能活得很好的特殊物种。”
如果我没有遇到路林,我大概永远不会怀疑诺亚怀疑灰烬之城的真实;如果路林没有遇到我,他或许永远不会发现自己的猫身上藏着一个足以改写整个未来的大秘密。
命运真像是一个诡思的作家,书写着一个又一个奇妙的偶然,千百年后,历史学家们震惊地发现许多洪流都发源于巧合。
路林和他的猫又闹起来了。
花猫偷走了他准备当晚饭的小腌鱼,气得路林一路狂奔追出来,绕着村子转圈儿。花猫懒得跑了,窜上湖边的梧桐树,摇着尾巴尖儿悠哉游哉地鄙视他,路林气得直跳脚,摩拳擦掌地也爬了上去,结果他刚爬到一半,花猫就轻灵地踩住他的脑袋飞跃下来,叼着小腌鱼,走了。
恶人对恶猫,猫女王再次完胜。
我不禁笑了起来。
一只不知名的铃虫盘踞在叶尖,震动翅儿发出悠悠的长鸣,像是歌,像是诗,正应了这百废待兴的美好时节。
洗尽铅华,褪尽过往,所有的悲伤终将被遗忘,所有的苦难都将凝结成希望。
是的,这会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属于我们的,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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