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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美时代

时间:2023/11/9 作者: 大家 热度: 16097
∥严前海

  主编絮语

  绝美时代

  ∥严前海

  严前海,1963年生于厦门,电影学教授。发表与演出过若干小说、学术论文与戏剧、影视作品。

  

  一

  需要一些证据吗?我不停地问自己。我愿意睁一眼闭一眼吗?我搜集证据的唯一目的不外是不让她从我这里拿走她不该拿走的任何一点东西;只是另一方面,我也清楚得很,我离不开她,一切证据对我没有一星半点的作用。不过我还是请了一个人帮我搜集了一些证据。事实是,她与前夫偶有接触,但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密集。她不是那种每天都冲动的类型,她更会利用积聚与耗费之间的潮汐节奏来享受自己的身体。

  我请的那个人半个月或者一个月会给我带来几张照片。处理这些照片成为我头痛的一件事。开始,我烧掉了几张,后来,我索性不烧了,留在一个黑红的匣子里。开始时,它们会折磨我,过了一段时间,我不知不觉地为自己解释。我解释照片上发生的事件属于什么性质,比如,我对一张他们坐在江边黑色铁背椅上的照片的解释竟然是——他遇到了困难,这困难可能来自于他生意上的无力振作,所以他根本就不想从事与性有关的直接活动;而她对他异常失望,她有可能认为他不够坚定,不够硬气,虽然他的个头很是压迫人。

  后来,我雇的人给我听他录来的声音。这给我带来奇怪而难以言说的感受,让我的全身一阵发麻,新鲜的血液如同堵不住的泉眼,流布全身的每一条隙缝。她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而且是在我不在场的情形下发生的,我有种非常陌生的恍惚感。我明明听到她在讲话,她却不在我身边,她是跟另一个男人,即她的前夫谈论着一些我想也不敢想的事情——她在谈论如何让另一男人取代我。他们正在策划一场消灭一个人的活动。开始时,她的前夫并不太愿意,但她的主动与决心打动了他。过了一段时间,她突然犹豫了,他非常气愤,因为他的热情才刚刚起来,就让她否定了。接着她回心转意。他们决定要将事情进行到底:将我这个不知羞耻的恶棍从这个世界上清除掉。用他们的话,我是社会臭虫,是可恶的绿色鼻涕,早一点抹掉我,他们的人生才能早一点变成一次宴饮。他们对宴饮的渴望有点狂热。这很过分,虽然如果站在他们的角度,好像也顺理成章。

  我还是第一次听别人称我为恶棍,臭虫,鼻涕。我确实知道自己的一些处世手法不那么叫人起敬,从另一方面说,如果凡事只从善心着手,我怎么可以天天有所不同?很简单,我怎么可能搭上许鸣。许鸣并不考虑这个。她其实也不关心这个。我是恶棍还是善人,对她来说一点差别也没有,因为她也不会相信世界上会有一个人给她这么好的生活而对她别无所求,还让她继续与前夫在一起,甚至创造条件为他们重新结合张罗奔走。所以那些个叫法只不过是用最古老的百用不爽的叫法来发泄自己的心情或者为自己的做法找到一个借口而已。他们是俗人,不会创造新的语汇,不会用一种叫人焕然一新的称呼来打发他们的对象。他们可以称我为英雄。杀死一个英雄才叫壮举,而杀死一个恶棍或者抹掉一条臭虫擦拭一滩鼻涕却只是执行程序,他们的行为本身一点也引不起自身的自豪。有哪个法官因为签署了对恶人的执行令而让自己觉得行为英勇的?

  我对我花钱请的人说,他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他有点犹豫,之后庄重地要找我在一个不被人听见或看到的场合进行一次谈话。我约他爬了云罗山。反正这座山不大,但又有足够的空间让我们两个人谈点私密话,同时还可以锻炼一下身体。本来我是约他到金刚山的,因为我比较喜欢它的崔巍。可他说那怎么可能呢,他现在是间接地陷入一桩正在实施的杀人案中,而且他是两个知情人中的一个(排除另外两个有想法的当事人),当这两个知情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谁都想得到可能的结果。

  他多虑了,我为什么要将他从人们的视线中抹掉呢?我对这样的举动并不热衷。如果我有这样的想法,那么我父亲从高空中飞流直下就应当是我设计。我还是挺感激他的,是他提醒了我脚下的深渊,虽然我看一眼深渊并不会像别人那样产生恐惧感或晕眩感。我们踩着散落在石阶上的松针往上走,我们没有偏离主道,时不时地会有爬山的人下来或从后面赶上我们,要不就是从另一条路横插过来。越往上走,越感觉到空气的清新。我也心中有数,再往上,清新感就会消失;不是清新不在了,而是山上都是那样的清新了,鼻孔就会很快习惯,不再向大脑发送清新感的信息。他说他没有料到自己会陷入到这样的案子中来,他只是做婚外情生意的。他问我要不要报警,我笑笑地拒绝了。他接着说那如果真的发生了命案,他要怎么办?如果警察介入得深,他不可避免地就会卷入,不管是那一对男女处理了我,还是我处理了他们。这后半句话,他是小心翼翼地说的,因为这只是他的推测。

  我向他保证,他们是处理不了我的,如果他们真的处理了我,不管是在床上,在车里,或在荒僻的地方,他们都无法做到天衣无缝,我甚至说,他们说的那些叫人担心的话很可能只是他们的气话,因为当初是我拆散了他们。这位花钱被雇的人竟然跟我争执起来,说我怎么可以说他们只是在说气话,他们已经在策划了。我跟他说,根据犯罪专家的调查,百分之九十五的犯罪,策划到最后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策划犯罪与实施犯罪有根本性的区别。

  我们走到山顶看了一会儿风景。当陆续有人上来站在我们身边也在看风景时,我们就下山了。下山路上,他忽然说他需要我写一份类似免责声明的东西,好让他放心,因为他觉得如果没有这个声明,他会越陷越深;有了这份声明,万一出事了,他也可以向公检法机关有个交代。比如说他只负责窃听,但不管窃听的内容。我认为他的想法有点牵强,因为不管怎样,他的责任其实是相当有限的,最重要的是,他并不是我或者许鸣他们的同谋,他至多负有不告知的责任而已。我懒得跟他再争辩,我说我得考虑一下。到了山下庙前,我们一起敬了香。他走向他的车,我走向我的车。我穿过路径,走到他车前,对他说,这样吧,我和你的事,我可以再加钱,但至于我和许鸣他们的事,听天由命吧,你认为呢?他点了点头。

  我独自开车到公司,开了一个重要的会议,讨论是不是要做一个度假村的项目。它离这个城市不远,也就三十公里的路程。在山里,有水库。只要有钱的城市,做什么项目都没有问题,真正的问题是流转的速度以及回报的多少。商人的智慧在这个时代顶多算是眼镜蛇捉老鼠的智慧。有一次去一个会所,与一大帮卓有成效的商人和官员在一起,我毫无悬念地感觉,与他们在一起,我没有一点感动。当我看一部好电影时,《末路狂花》也好《天才雷普利》也好,我都会感动,不是为剧中人感动,是为做这个片子的人感动。我那时就想,我跟做这些片子的人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真是一件幸运不过的事。我没有见过他们,但我还是感觉幸运,他们现在就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可是那些人?我想多了。我生活的城市要疯狂起来,我投入产生的回报才能疯狂地肿胀。我也想过,公司是不是要永久性地持有它,而不管水涨速度的快慢,我很快就否定了持有不动产的念头。我只做不动产项目,但不持有它。这是我的规则。于是我在会上的发言让合伙人们大为不满。他们想持有。我笑着对他们说他们可以持有,但我不想持有。但我不持有,他们就难以持有。如果他们没有资金跟着我四处流动,我就会找其他合伙人。离开公司时已近半夜。“持有”这个词一直萦洄在脑海。我对许鸣的态度算不算持有,这让我自己都无法回答。

  我最近在读一本书,说我们所处的世界是永恒领域上的阴影地带,它说我们的敌人也是我们的另一部分。这本书我读了一两个月,我想找到第二次提到阴影地带的地方,可找不着了。如果照字面理解,“阴影地带”可能不是个好地方,看完书后,结论恰恰相反。阴影地带原来是温柔地带。称它为阴影,是因为如果人类暴晒在永恒地带,我们所有的文化必须重写,包括所有的文字。这对人来说是不可理解的。然后是我们的敌人是我们的另一部分。我当然不会将它理解为别人打了我的左脸我将会伸出右脸让他再刮一次。这句话的真实在于,如果没有敌人,我们就不存在;没有敌人,何以有我?这本书似乎是对我说,我和许鸣以及她的前夫还有——噢,就要不提了吧,有太多、太多各式各样的敌人了,它们构成了我的另一部分。就是说,我,有一部分是我自己的,另一部分是别人的、敌人的;我,也是属于别人的、敌人的,正如他们属于我一样。我认为这个看法是诡辩。尽管初次听上去,它是豪迈的。敌人是我的一部分。我为什么要同意他们成为我的一部分?他们也不会同意我成为他们的一部分。但问题在于,我认为书的作者没有说清楚,而这样解释才是正确的,那就是:我们的人生是由我们所遭遇的一切所组成,而我们遇上敌人是不可避免的,是光荣的遭遇。因此,从时间与空间的组合上,他们是我们的一部分。但是,这本书讲来讲去,容易让人误解为敌人最终会宽恕我们,而我们也会宽恕他们。如果预先都宽恕了,那还叫什么敌人?

  当然,这本书不会幼稚到给出“天下人皆为兄弟”的结论。它还告诉我,生命的本质就是一个生命取代另一个生命,我是以消灭牛和花椰菜为本质的,这是我的食欲本质;而我的社会性,则是以消灭我的敌人为本质。这样,它又在暗示我,许鸣和她的前夫,如果我不消灭他们,我的生命的本质便无以体现。事实上,很可能,书的作者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我要的,只是我要的那个意思。我的那个意思是什么?没有东西,没有威胁,可以让我远离许鸣。我如此迷恋她,远胜于迷恋自己水中的倒影。我甚至可以为了她那个倒影,驱身逐水。

  我回到家里,第一个愿望就是看见她。我非常渴望见到她,见到她的富于深意的笑容,见到她沉思冥想时的表情,见到她百吻不厌的唇形。她正半躺在太妃椅上,苹果电脑搁在双腿上。也许她正跟人在上面聊天。她不会愚蠢到在上面谈论她迫切关心的事,因为那是逃不过法眼的。见我进来,她抬起头。多么雍雅的从容啊。我非常幸运,不亚于特洛伊王子遇见海伦。战争又能这样?既改变不了海伦的容颜,也改变不了已经铸就的历史。她套着深蓝色的睡衣,睡衣上有花朵般的鱼悠闲地游荡。这表明她已经洗好了澡。为了保护无以伦比的美脚,她喜欢套上袜子。她套上津巴布韦棉做的袜子。她说厨房里泡着我喜欢吃的可以抗氧化的美国黑宝石提子……这是我亲耳听到的声音,非常奇特。它与窃听来的有着天壤之别。一个是机器发出的,一个是声带发出的。我道了声谢,上去抚摸了她的脸蛋,走向厨房。我在吃那些黑提子的时候,想着声音。我忽然觉悟到两个声音并没有区别,同样的热情,同样的体贴,同样的腔调,同样来自于一颗美丽的心脏输送出的力量与气息。

  吃完提子,我从衣柜里取出睡衣,进到浴室。我的下体非常兴奋,难道今晚荷尔蒙们会来完成它们的使命吗?我从浴室走出来,直视着她,朝她走来。她抬起眼睛,也看着我。我明白,今晚,一切都会很美好。我坐下来,缓缓地脱掉她的津巴布韦袜,要亲近路旁的一朵令人惊奇的野花一样,俯下头。

  二

  许鸣并不要求去看我的父亲和母亲。我们结婚三年多来,她从未提过这样的要求。她是他们的儿媳妇,住的离他们并不远,分别差不多是一个小时和两个半小时的路程。后来我忍不住跟她提到他们,她因此知道了我父母的状况,知道他们离婚了。她不想扫我的兴,或者让我觉得有失颜面。对此,我很是感激她的善解人意。她跟他们的儿子结婚,并不因此就意味着他们在她那里有神秘感。在我见到许鸣父母之前,我是有些向往的。我想看看这个我迷恋的女人的父母会是什么样,结果他们让我失望,失望到我竟然都不认为她是他们所生。他们平庸的块状怎么可能生出如此娇娆的身体?这与年龄无关,与基因无关。于是,我会想到人不仅来自于父母,更来自于自然,来自于神秘宇宙深处的某股能量,而这些却是交媾的父母所无能为力的。

  我去看妈妈。

  我将妈妈转到护老院一年了。在精神疗养院,我妈妈越来越低沉,越来越平静,目光中少了我从小就熟悉的疯狂的光亮,这让我受不了。我固然不想受到妈妈的干扰和斥责,她的脾气自小我就领教,一边可以流尽最后一滴血地全力护着我,一边又无穷无尽地教导我折磨我,让我总恨之入骨,但我也不想妈妈因为身在疗养院就丧失了她应有的疯狂。一个女人,丈夫不要她,儿子又疏远她,疯狂就成为了强悍的权力。她天生的性情就是不要自己,只要丈夫和儿子。天生的。有些女人天生性情就是要自己少要丈夫和少要儿子,这样的女人幸福。没有比能够掌握自己更幸福的人。我跟我妈妈一样,我陷入情欲,陷入对某类某型肉体的迷恋,同样是疯狂。没有人送我来精神疗养院,因为我懂得表演,而妈妈不懂得表演。她是真正的演员,而我不是。她完全等同于造物主指派的角色,而我懂得耍诡计,抽身而出。她勇敢地扔掉面具,而我胆战心惊戴着面具。相信我,虽然我有时会对妈妈说,面具在哪里,你的面具呢,但我突然感到妈妈的神圣。她活得如此本真,恨得如此大方,怨得如此干净。

  院长向我投诉,说妈妈很不听话,大小便乱来,整个楼道都是她排泄物的臭味。我的确是闻到了,但我也没有办法。将妈妈的屁眼塞紧不行,不给她吃饭不行,不让她喝水不行。她的护理人员要求换岗,这是不是要逼得我向护理人员求情?我跟院长说,如果她不干,可以让其他人来做呀。院长说在某种情况下,她是指挥不了护理人员的,这个人不干,其他人也不想干。那是不是这地方不让我母亲呆呢?我的气愤差点脱口而出,好在没有说出口。

  从理论上讲,只要你出得起钱,什么样的活都会有人干。事实上情况要复杂得多。你不能因为出得起钱,给护理人员的钱多于其他人许多甚至高于院长数倍,这是这个护理人群的小宇宙不可忍受的。专业机构就是这样。我也不可能去租套房子,再请个护理人员,那所谓的“系统性”治疗就不会存在,而且如果出现什么意外,将是扯不清的事件。我不可能有那么多的热情来投注在这样的事业之上。妈妈固然是我的妈妈,而为妈妈耗尽我的精力,不是一个理想的选择。

  我低下头,听着护理员与院长的几乎是控诉般的语言。妈妈一头乱发,脸色红润。我抓住她的手,在她的手上暗暗地使劲,期望她能够和院方合作,但是妈妈的力气很大,一下子就挣脱了我的手。她的床上依旧臭味重重。她们说妈妈激动起来时,手抓排泄物,四处乱扔,甚至扔到别人的脸上、碗里。我当然可以在文字上说妈妈将这些个东西当成神圣的武器,是她反抗不幸人生的偃月刀;当我闻着这样的臭味,面对着戴着口罩的她们,我最好保持沉默。我温柔地拿起妈妈的手,她们已经将这只手洗干净了,抚摸着它,我有一股冲动,想将它轻轻地拿到我的脸上摩擦;当着护士的面,最好就不要这样了。

  妈妈用一种敌意的目光看着我。想必我眼中也流露出敌意。虽然房间里臭味依旧,但我仍然可以透过这臭味,嗅到妈妈身上特有的肌肉香,那是侵入我身心的香味。它让我安静下来,让我想静静地躺下来,和妈妈住在一起,睡在这张有点凌乱的床上,直到第二天才离开。院长最后说,要是有其他的地方愿意接收妈妈,还是请我送过去吧,毕竟这个疗养院还是以治疗为主,不是以护理为主。我站起身送走院长。护理员在擦墙上的污点。我站起来,从袋子里掏出几张钱,交到她的手里。妈妈一看,愤然抢夺。她疯狂的举动让我狠狠地制止住。本来,这些钱也许会消解护理员的怨怒,但经妈妈的这个动作,护理员可能既拿了钱,还更加不满。

  我很生气,但还要在在护理员面前装做镇定。但是妈妈可以察觉到我的不满。因为我离开的时候,没有去抱抱她,没有去贴贴她的脸,没有去摸摸她的手。

  回去的路上,我接到了一位干部打来的电话。我们开了几句玩笑,然后我就知道接下去要说点什么了。我打电话给他,不会仅想聊天;他打电话给我,也不是想谈风月事。我认为,我们之间的交往过程还比较明确——确立一个项目,我自会通过某种不易看见的渠道给予报答,做成了,再报答,这些都是事先双方暗示好的,所以当我听到他想从我这里,额外再支走一笔比十个普通公务员一辈子的薪水还要多的款项时,我有点紧张,我预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他说他得到信息,可能有人要查他。对方来头不小,这让他要想尽办法。他说有一个上面再上面的人物,他终于可以接上线了,但那个人总是默不做声,他很不好出手,要么出大手,看能不能砸出点好声音。我说你不是说默不做声吗?他说,他得到的间接信息是,那个人想出手,对我们也是默不做声的,他只管出手,撇开油路。我说好,我回去挪动一下东西。他说不砸还能怎样?好歹砸也是个机会。

  从理论上讲,那个上面再上面的人物,也不见得是如来佛的手掌。如果我给了干部要的数目,如果事情没有办成,他不会是省油的灯,不会让他的嘴角因为说出我的名字就如同炮烙一样。从理论上讲,我这次不出援手,我与干部之间以前的那些交往,他一旦坦诚出去,麻烦不是也会堵在路口?嗯,像是进入收费站,电子栏杆横在那边,你过不去。你唯一能过去的方法是缴费。唯一?当然不是。你可以说你的卡掉了,为了不挡住后面的车,你是不是可以先过去在路边停下来,在车上好好找找?是,但那张卡在哪里?

  现在奇怪当初为什么会选上他,以前我还是对他经过了一番调查的。好吧,不是他的上线出了问题,就是他与别人的交往出了问题。自然,也有可能,他是想借此来敲一下?事后,就说砸出了效果,砸对了。我呢,还得拍手称快。不出援手,那个度假村项目可能难以按期完成,何年何月可以经营是未知数,为此我会被拖垮,慢慢地,如同凌迟一样。他想看我像捞上岸的鱼,开始是那么鲜活。

  我忽然想起当初我为什么没有机会去好好分析安东尼奥尼的作品,比如《夜》啊,为什么没有机会可以分析基耶斯洛夫斯基的《蓝》啊。我马上觉得好笑。《夜》啊《蓝》啊,哪有我现在精彩?我现在处理的题材分明胜过安东和基耶斯。一辆警车开过去了。它现在去执行任务。明天,后天,也许哪一天,它的任务就是来问候我。我将在冷宫中待多少天?这连我都不清楚。你知道,如果我杀了一个人,我知道我应当受什么惩罚,最大的惩罚就是跟我杀掉的人一样;但如果我不是呢,比如现在,哦,不是,我是说明天后天或者哪天的那个我,应当接受什么样的惩罚呢?为什么对此我自己都不知道呢?好吧,给,还是不给?

  做决定并不难。决定本身还会给你带来快感。令人不安的是后面的结果。给,或者不给,都可以,没有哪一条更正确。但是随之而来的后果,将以癌细胞扩散的方式介入你的生活。你要受得了。受不了,抬头望望天际线上的楼台吧。它们的美足以让你往上站,足以让你往上爬。但是,想到未来有种巨大的苦难是现在的我可以预见却不能感受的,叫我紧张。你站在摄氏90度的水锅边,有人要你往下跳。你站在那里,当然恐惧,但是,更大的痛苦,是你站着的时候无法体验得到的,你必须下去之后才知道。那种叫你的细胞一堆一堆坏死的温度,你只有下去,下去,然后,才能圆满地得到整个身体泛滥而出的疼痛。是的,不是钱的多少让我有多紧张,是有一种想法让我紧张。这种想法尖锐地占据我的身心,让我呼吸紧张。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显示有几个未接来话,再往下看,都来自同一个电话,不认识,就不理了。它又打过来了,我才疑惑地接了电话。电话那头说我妈妈可能不行了,正送往急救室。语气并不紧张,很放松,像是在谈一件多少年前发生的事,风淡云轻。我认为是诈骗,因为我刚从我妈妈那边回来。我挂断了电话。但我马上想,这也许是真的。如果是诈骗,语气会显得十分紧张。于是我打过去。

  妈妈不行了。我走后,她突然拿起剪刀,捅进自己的身体。护理人员夺下闪着红色光亮的剪刀时,她已经没有了力气。她们呼叫她,没有响应。通电话的人说她好像没有了呼吸。她们已经将她送上救护车,送往医院。不管怎么说,那都是要送的,她说。她说,她不在车上,不过院长叫她赶紧给我打电话。你赶紧来医院处理一下后事吧,她说。

  我突然抑制不住自己,嚎啕大哭。妈妈这样做,出自我离开时对她的生气。她一定是认定我厌烦她。我厌烦她,那么,她当然必须做出厌烦世界的举动。这是自然反应。我发现自己因为哭得过分,呼吸发生了困难。我甚至闪现一个想法:我若这样因为哭泣窒息而死,那么我连妈妈的遗容都看不到了。想到妈妈的遗容,我又一次爆发出深沉的高音,如同一条巨型鳄鱼正咬紧我的心脏活活地往外拖。我打开车窗,车刚驶过一座跨湖大桥。湖对面的一座刚建筑好不久的新城的星星点点、从各个不同建筑单元里透射过来的蓝绿红黄灯光,打到了我的挡风玻璃上。我看到站在桥上看夜景的几个观光客,惊讶地看着我在车上的悲伤表演。那几个男女非常幸运地见证了这一幕,我也非常幸运地让别人见证了我的悲伤,最妙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谁。这种扑面而来的悲伤就如同桥上的东南横风,扫过这个城市的上空。我是说,这座桥所在的位置,正好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

  妈妈现在躺在急救室中,医生护士围着她忙开了。他们此时正处于兴奋之中,一种职业的兴奋状态——被动的、为医疗事件所挑起的兴奋。我离妈妈越来越近,但仍有三十几公里的路程。我认为自己非常可笑,并不守信。我是说,我以前一直坚信,我不会因为父亲或者母亲的去世或其他大事件像这样在情绪上失控,我是说,那种连着变调的声音和鼻涕以及喉咙里的痰会如此暴风骤雨地袭击我,如同一个自以为强大的民族让几杆漂洋过海的枪征服,这让我深感羞愧。我有点像是故意找这么个机会来排空我的郁积,几十年的郁积。我实在不知道我身前的世界是什么样我身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尽管历史书喋喋不休地记录了我之前的许多事并由此让我推理并相信我之后也将发生许多事,我还是无法理解那个我并不存在的世界,所以如果我现在的悲恸不是几千年上万年都一直在那儿的,那它也可能并不在那儿,它一直就没有,只是我一直以为有的东西。

  等会儿,我知道,我将与妈妈相会。这是我再确信不过的事。我不敢确信的,是她的身体是不是还有体温。

  三

  去游游水吧,许鸣说。

  许鸣建议我去游泳,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听乔治·温斯顿弹的《星》钢琴曲。我正在冥想这几个事物是怎么突然被天衣无缝地联系在一起的:我(以及我过于变化多端的心理),星辰们,钢琴,琴声,(滚动的)旋律;至于温斯顿是谁(还好,CD专辑封面是一片风景,不是他的写真,我又不想认识他),无关紧要,让李斯特弹也是这样。我正想跟她说,我还是比较喜欢提琴曲,不管大还是小。

  我最怕向她提起和水有关事。我认为她是跟我一样有时冷漠得出奇有时又敏感得功夫茶杯里刮风暴的人,所以水虽然是我之所钟,但我一般只会单独一人前去,不会向她提起。我们起事于水池边,那里留下她和一个男人的身影(他现在对我深怀仇恨,如同仇恨等同于美酒与粗粮)。不过,我还是想到许鸣的皮肤,那种白中有微晕红的肤色,往海滩上一站,收拢无数展翅的目光,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我不太了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提到这个敏感的动作。再有,她是建议我一个人去呢,还是和她一起去?我没有问,我只是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它似乎表明,水在我们之间已经过了敏感期,进入我们可以平静注视而不必过于紧张的阶段。毕竟,它一如既往就在我们周围。只是当我们将它拢聚在一起,它就成了池水,成了江河,成了海洋。这本来就很像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关系。

  每一次入水之后,我都会想,我对水的感觉怎么会这样陌生?我生而为水。我曾想过如果有个开关一按就可以让我的身体化为水流,我会毫不迟疑地按动它。以前,也就是和许鸣以及她的前夫一块儿吃饭时(那时他还是她的丈夫。我记得是在哥德乐餐厅,是我请的客。她那天穿着藏蓝套裙,深红高跟鞋,浓密的头发用一条白色丝带扎起),她曾经问过我我在水中的水平如何,当时我想着和那些横渡英吉利海峡的人相比,就说一般般吧。当时她的问话很伤我的自尊,我在池中来来去去的表演竟然没有引起她的关注。

  是,我们结婚以后,从未一起下过海。我跟顾客到海边玩过,也跟干部的老婆一块儿下去过。我跟干部的关系不是很好,虽然表面上我们很好。越来越糟的前景,让我们的关系在她看来,是越来越具有探险性质了。干部的妻子总喜欢在海水里贴我,这让我不愉快。她实际上会两下子,可却经常装作铅球掉在海里似的,让我去搭救,在我的身上乱抓一气。开始还可以忍受,后来我干脆就不去了。我也觉得我拒绝跟她下海后,跟干部的关系就更加糟糕了。照道理,如果让干部知道了我没有占她的便宜,我们的关系就会更铁,但是这样的事怎么说得出口呢。

  星期六中午,我刚要躺下小睡一会儿,许鸣忽然要我到她的房间,帮她参考一下哪一件泳装更好看。我们平常也为一点小事争吵,一吵,她就要在她的房间避难一阵。一阵,其实也就一两天,最多不过三天。到了第三天,我会像开了闸的洪水冲进她的房间,将她抱回卧室。她像是乐于接受这样的举动。这两天,她的那个房间我都没有进去过,哪怕是我独自一人在家,我也不会去开它的门,好像一开门,就有全息影像记录下来,道尽我的懦弱。说是她的房间,其实是她原来的书房。她的书房近四十平米,朝南,和我们的大卧室各据一边;书房下面,是一片内湖。湖不太大,外观蜿蜒,野草野藤在岸边疯狂尽长,不过好像到了一定界限,它们也就那样子了。湖,望过去赏心悦目,可那些草里隐藏着多少蛇虫谁也不知道,倒是候鸟一到季节就成群地落下。有一次我看到椋鸟群就在湖的上方变化万端地飞行,让我灵魂出窍。她说下午要去海边,问我是不是也有空。我看了一下窗帘,它拉得紧紧的,接着看了她的泳装。不错,我说。我突然想到打探消息的人给我的提醒,我还是提醒了自己。我想走出她的房间,她又叫住了我。她说我还没有回答她的问话呢,到底是去还是不去。我说我不想去。她叹了口气,说我们的误会这么深,她真受不了。她真心邀请我陪她到海里玩一会儿水。她的口气非常的温柔,是那种发情时欲难自禁的口气。她说我们的关系会修复好的,她不是有这个信心,而是有这个期望。我也就不好说什么了。去就去吧,我说,我想下过海了,那么等待上来的时刻,我们是有一顿盛宴的。我不想现在就用掉对盛宴的欲望。从现在开始,让这股欲望来折磨你,然后你才能帮助欲望在恰当的时候冲上它奔腾的顶峰。

  

  《麦秸人·老爷车》 布面油画 160cm×180cm 2010年 陈流

  她喊住我,她说她买了五条,要我判定哪一条更好看。看她将它们摊在床上的样子,她是要一条一条地试过去。她为了穿件泳衣,竟然如此认真地要我为她作参考,是我的荣幸。自结婚以来,她穿什么样式,什么颜色,还从来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我的基本看法是,她穿着一向得体,要优雅时优雅,要大方时大方,要时尚时时尚,我的评价是多余的。说到底,我是一个从农村来的人,虽然从小我的许多想法城里人未必就有,但外表上的事,说到底,有她这样别致的穿着,我还能说什么呢?如果我是在巴黎长大,可能我会发表我的看法,我的背景自然使得她没有必要征求我的眼光。我呢,只穿我认为合适的,不是那种过于讲究的人,即便有时的确会有那么一两次因为自己穿着得体而让自己信心满钵。

  当她换上一条绿色的泳衣时,她已经可以听到我粗重的呼吸声了。我们不能不着手性事。欲望挣脱笼罩,如同大楼已经烈焰冲天,唯有往下跳。我很激动,然而她一直暗示我要持久。我们足足做了一个半钟头。兴奋过后的空落感非常强烈。如果她此时问我想不想去海边,并要我说心里话,我当然会说我不想去。她没有问,她急匆匆地准备前往海边的行装。看得出也体会得出,她,还有我,性事之后,情绪进入了不适应期。不过,这也就一两分钟的事。事情总在前方等着我们。有兴奋的,有不那么兴奋的,有可以刺激你,让你逐渐兴奋的。随即,她好像想到了什么,收拾东西和迈出宅院的脚步重获轻盈。这种轻盈就预示着我的兴奋点找到了起始。一个女人的脚步可以激发你或暗示你她或快或慢地重燃你的骚动不安。她可能因为期待变得轻盈,而我因为她的轻盈期待另一事件的到来,于是我们很快地,我已经忘记了计时,双轨合并(如同合谋似地),重新驶入快速路。

  整条停车的大道上泊满了车,我们的车找不到插足之处。前面有辆小货车上的五六个人也许已经在海里玩够了,钻进了他们的驾驶室。我跟许鸣说我过去看看。打开车门出去后,我有种轻松的感觉。外面的温度还是很闷。可是想到就要到海里去了,也就不把闷热当回事了。小货车上的人用眼角淡淡地扫了我一眼,慢条斯理地说他们在等人,人到了,自然就走,好不好?我表示我并不是有意冒犯。好在那人很快就来了。我们才有了空位。兜售游泳裤、浮圈的小贩子风刮似地跑过来。许鸣对他们的东西不屑一顾,我的装在袋子里。小贩子报以我们仇恨的目光,就像是我们进入他们的领地,却没有留下买路钱,好在这是个文明充足的社会,要不然这些李鬼们手中大斧可饶不过人。

  走过长长的车龙,就望见入海处了,人也太多了。虽然我们知道这城市确实有不少的人,可是竟然有这么多人挤在一块,那确实是一种奇观。这里是揭开了盖的蚁穴:我想起我五六岁时在大榕树下搬开一块带死根的土块时的场景。有两个小孩在父母跟前和工作人员玩起弹力游戏。他们弹上了天又无限轻悠地落下,引得不少人舍不得步子。我也回头望了一阵。我回头的当儿,有个人急忙地转身和转脸,这倒叫我好奇。我为什么好奇?我也在问自己。接下去我想起来了,他是海汉标。他换了一身轻装,叫我一下子认不出他。我身上冲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焦躁,到处都在冒烟的感觉。走吧,我的妻子说。她接着问,莫非你想上去荡荡?她的意思当然是在水里泡泡要有意思得多,而且也跟我的身份比较合适。

  我没有回答。

  我一下子联想了过多,你能说这是一个巧合吗?许鸣用从未有过的热情,邀请我下海游泳,而我在海边遇上了海汉标。他们两人想在这里完成什么一件事?我当然有不祥之感,不过,我也同时嘲笑自己的神经过于脆弱。嗯,海面波涛起伏,诱惑人,一波一波的海浪,激起了在海边泡水的人们的欢呼。如果他们单独在水里,我料想不会欢呼,因为有无数的人聚在了一起,大家突然有了欢呼的冲动,叫出来时没想到其他人也这么乐于回应。啊!原来,人再多,也是一个人的分解而已。

  我的妻子拉了我一把,示意朝着她示意的目标走。她指的是换衣服的地方。那个地方是用石块垒起来的,看上去像个古代的城堡,中世纪的城堡,或者你在《哈利·波特》电影里看到的那些魔法学校的堡垒。我很奇怪为什么这样的造型会带来神秘感或者某种恐惧。这当然不用奇怪,如果一个人三次将糖果和死亡放在一起,糖果也会长出神秘和恐惧的翅膀。如果你是特工,你恨不得你的眼光是化学仪器可以验清每一杯酒中的化学含量。

  我的脚底像是让什么给蜇了一口,我抬起脚板,没有,什么也没有。那是太阳将沙晒得火热,突然形成一个炙点。我对我的脚板信心不足,它不大,还有点文气,所以不能成为水中健将。我的脚板遗传了我母亲的秀气,而不是继承我父亲的大气、豪迈。我去找个存放东西的地方,我对许鸣说,我向她指指远处,要她在那面红色遮阳伞下等我。她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默然允许。你不许又能怎样,我暗地里评价,这里又不能公开绑架。我钻进存放处,站在水龙头底下考虑了好一阵子。我这会儿当然可以走开,离开海边浴场,回到安宁的城市中去。我没有必要做巧合的牺牲品。如果这是他们的预谋,那么目的是什么?我当然感觉得到目的是什么,一团黑乎乎令人厌恶的东西。因为它令人厌恶,所以我都不愿意对它想得太多。

  我还没有考虑清楚,就已经走出存放处。我的身体不听从我,不容我多加思虑。它听从它无从捉摸的本能。它就是想去探个究竟,并不理会我的担忧。许鸣跑过来拉住我。快呀!她叫道。

  一看到大海,我就会来那种莫名的兴奋,这有点与黄段子效果类似,不过,大海要更有磁场。一个黄段子你不会讲给自己听,可是一个大海,你完全可以就你一个人投身其中就够了。开始是我跟着许鸣,接着是许鸣跟着我朝海里跳下。下海的时候,一个巨大的海浪扑过来,我转过身,把背让海浪先冲洗一番。许鸣和我一下子就被分开了。在另一个浪头到来之前,我游到了许鸣身边。我看到她正在四处张望。

  我朝她大声喊,我来了,我问她应当没事吧。她好像跟我说过她在海水里也是有两下子的。然后我们一起听见一声巨响,那是巨大绵延的波浪突然绽裂,宛如一个失败的巨大叹息,躺在海与沙滩之间,在天空下,在人群的眼底。

  她兴奋地说海浪把她吓坏了。她意思是说,从海滩上看下来,这浪并不怎样,是那种有规则的线条,可是到了水里,它可真厉害。她说她就在这附近戏水,叫我放心,她不会有事。她看出来我对这海边人挤人不耐烦,那意思是说你想游,就尽管往外游吧,你要是不想游,就在这里陪着她吧。大海就是一个蓝色的梦境。每一次游向它,就是游向梦境。

  今天的浪特别大。一个大浪过来,人群和着浪涛的呼啸发出惊叫和欢呼。也就是在离岸七十米的这段水里,挤满了人。海岸一向是这样的风景。再远一点,人也就越来越少了。一个更加开阔的海面,反而人少了。一个海浪将我抬起来,极目望去,蓝色波涛的涌动似乎微不足道,我似乎看到诱人的绸缎在远方铺展。

  我还能看到许鸣,她会两下子水。她像小鱼一样自得自乐。我在她的身边怕是帮不上什么忙。再说,她玩得挺自在,我要是在她身边晃来晃去,反而让我自己不自在起来。嗯,岸边的海水还混浊了些。

  我转过身,于是,海水变了神情,它既在我的身边,也在远方。我扎下身子,海水一下子淹没了我。海水啊,我像是祈祷一样跟它打了声默默的招呼。我能感觉到此时大海既是我的教堂,也是教堂里的神。我浮上来,往外面划。我能感到海水正把我往外拉,拉向它的深处,它的广阔的地方。我知道这是不远处形成的浪潮正把这儿的海水吸过去。浪潮需要积蓄。果然一段浪峰瞬间就形成了。当它朝我扑来时,我下潜了。我很轻松地躲过了它。等我抬起头,我回过头看到距离海岸近的男男女女让这股海浪打得狼狈不堪。一时间,无数个浮圈从多少人的手中脱出,无缘无由地在余浪中随波逐流。但是他们非常兴奋。这种兴奋也感染了我。我也大声地叫唤。这是我今天的第一次叫唤。我只叫唤给自己听。因为此时没有人会听到我的叫唤。而且,他们的叫唤我差不多听不见了。海浪涌动的深沉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清晰。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看不见许鸣了。人那么多,她被淹没在人潮里,从涌起的浪潮上望去,也被淹没在海水里。一切都在转动。她可能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而我,也非直线游出,远远地偏离了我出发的地方。

  越往外游,就越难以让巨浪袭击。如果没有台风,如果远离海岸,巨浪仅仅是海上的褶皱。海水要比我的体温低些,我知道我的身体正在适应它的体温,或者说它的体温太大了,我的身体不得不与它一致。鲸的体温三十五度五上下,我感觉海的体温要低六七度。我的心脏的温度是不是会高些?但那多远哪,我是说鲸的心脏与海水的距离。鲸没有汗腺,没有皮脂腺,皮下脂肪有五十厘米,而我,薄如蝉翼。只要海水再冷一些,我就呆不久了。我是这样喜欢海,但海又不是我的久居地。这很难堪,再一个浪头过来了,我本能地扎下身子。就这么轻易地躲过去。等我抬起头,朝外海望去,海面不再像绸缎,像个巨大的绵体。我呢,我像是空中滑翔机往下望,只是这个绵体上的一只小虫子在缓慢地蠕动。海在挪动,天空不动。

  在我的左边,是一只为游泳的人准备的大木筏子。上面挤满了人。我打消了在上面停一会儿的念头。我想我再往前游两三百米吧。我的担忧是会不会遇上鲨鱼。附近海域,好像没有相关的报道,我尽量地说服自己,再说,我游过火山岛,那儿差不多就是野海呢。我尽兴地划动我的双臂,就像是尽兴地启动回忆。

  很快,那只挤满了人的木筏子只有在浪谷低时才隐约地出现。海是这么大,什么参照物都是那么小。我记得第一次自己这样往外面游时心里满是恐惧。现在不会了。如果没有暗流,如果没有风暴,人的感觉就是一只顺风而飞的小鸟。

  我的脚是不是碰上什么东西了?是鲨鱼?我倒抽凉气。也许是一只鱼。同时呛了一口水。我急忙翻转过身子,好把喉管和肺部的水咳个干净。我要小心。还是往回游吧,我对自己说。鲨鱼不会这么友好,这么一想,意志又占了上风。有个伙伴一块儿就好了,比如,我想到了许鸣。她会和我一道游出来吗?哪怕她有这个技能,她也不会。我还是更习惯这样独自一人在海上游荡。我喜欢一个人在水面上。就是去年夏天,在江面上,就我一个人在那里划动手臂,那时天上闪电鸣雷,粗大的雨点打在头上和偶尔从水面上浮起的背部,都会感觉生疼。像是瞬间,我感觉到江水澎湃了起来。风吹起江水,都能看到阵阵水烟。现在的海水和滚滚而下的江水比起来,要好对付得多。那一次,江水差不多将我推到了出海口。

  在我前方露出一个人头来。我差点又呛了一口海水。恰如一道闪电击中我的脑门,是海汉标。海水把他本来就不多的头发湿漉漉地粘贴在脑门上,模样很可笑。我还注意到他的眉毛很粗,比我们上次见面时还要粗。粗眉的人多多少少给人一种威慑力。我想跟他打声招呼,没有打成。因为我知道此时体力很重要,可以不讲话,我就不讲。他要什么,他会告诉我的,如果他不想用语言表达,他会用其它的方式表达,其目的都一样。

  他跟我说了句话,我没有听清他说什么。这个时候,我更多地是想到如何应付这个局面,而不是他说了什么。所以,我没有理睬他,自顾往外再游。我不能往回游。我一往回游,我的心理防线就崩溃了。而此时,正是他蛮劲勃发的时候。如果他想说话,那么就多说几句吧。是啊,我的体力不是太好,一个多小时前,许鸣不是跟我做了性事?这太好了。他过来跟我同游。这下子我真的有伴了。恐惧突然在身下涌动,像条无比宽阔绵延不绝的柔软的蟒蛇,再往下沉,就沉进它的肚子,强烈的酸汁,不留排骨和脚趾。

  他的模样很轻松。我当然知道他是游泳能手,也许得过游泳比赛的奖牌也不一定。老实说,他在游泳池里的模样要比现在帅多了。他又说了一句什么,话还没说完,一股浪涌过来呛住了他。他不得不用上一会儿的时间来缓神,然后一个猛子,抓到了我的肩膀。贴近我身体时,他一个挥拳。好家伙,好在他是从水里抽拳的,当落到我的脸上时,已经不是那么有劲了。不过我还是感到了有力的撞击。接着他又扑过来,将我往水下按。用他整个的体重和体力,要把我按到水里。我一下想到鲸鱼可以在两千米的深水中游动,内心一阵激动。我的头发不长,他抓不紧的。我忽然一个侧身弓起身子,猛地蹬去,肯定踹到了他的身体,但不知道是他身体的哪个部位。就这一下子,我逃脱了。

  我那一下子,肯定让他呛了水,需要两三秒钟的恢复。这会儿,我已经游出了五六米了。他要追上来,就要加倍消耗体力。我的速度,专业水准可能够不上,但一般人基本会跟不上。我们可以比赛速度。如果他追不上我,那么他就会想他并没有自己所预想的那么强大。

  如果可以,我要消耗他的体力,如果我的匀速保持得好,我自己又不会太费劲,这最好不过。另外,至关重要的,我不能让他靠近我。他力气比我大,这我得承认。必要的时候,我会钻进水里。

  我加快了速度。但不是加得很快。我在测试他的速度和耐力。同时,我也在看他的泳姿。我可以从泳姿上看他到底能不能跟我比到底。

  他扬起的水花太大了。他的臂挥得太直了。我想,他是在靠他的蛮力在进行着这场较量。他一边划着,一边朝我这边瞪眼。我想他一定觉得再过一会儿就可以逮着我了。我不知道他逮着我以后会怎么办?他身上有凶器吗?如果有,那么他第一次碰到我腿的时候没有用上就错失良机了。身上带一把凶器劈波斩浪是什么滋味?

  他追上了一点,我们的距离缩短为仅仅三米了。我加大力气,可是他也加大力气。我们距离差不多还是保持着不变。我开始觉得体力不支了。如果让我放慢速度只一分钟,我的体力就会恢复过来。目前看来,他不想让我有喘息的机会。我已经喝了两三口海水了。奇怪的是,不像平常那样需要停下来好好地咳嗽。我边咳边划,好像还可以。

  我想划快也不行了,没办法。力气变得不像是自己的了,沉重的肉体倒是自己的了。我的腿发麻。臂膀酸软。

  我们的距离还有两米。

  我想,就这么吧,就是他抓到了我,我也只好让他抓了。我的脑袋开始变得不听使唤,想问题没那么敏捷,对死的恐惧也不那么强烈。我甚至就把两个人的追逐看成一次比赛。他的目的没有别的,即便如此,这还是一场比赛。加上生死划界的比赛吧。

  我可以明显感到他划起的水花离我越来越近,我试着往左边猛划。我们的力气在我们用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变得难以均匀。当我朝左时,我又为自己赚远了半米距离,他马上发现了。我体力急剧下降,索性干脆仰泳,在海里,这姿势有点危险。因为浪脊过来时,会淹没脸,会呛到水。在这个时候,谁呛到水,都要花去大把机会大把气力。我的仰泳一向很好,今天出乎意料的好。我可以大口地呼吸,将足够的氧气吸回身体。而问题是他此时不能用仰泳,因为我在前头,他如果用上这姿势,他就找不到我了,这里不是游泳池。此时,他不可能像在泳池里一样用百米冲刺的速度来追我。我的眼睛还是看到了蓝天,我感到迷乱,甚至还有一些委屈。

  他匀速地向我逼来。又一次他有可能是为自己的成就感到兴奋,仍旧用他标准的自由泳姿,只是他的头贴着水了,随着关注我的游移线索。他这样做,是想在靠近我时,就可以一把揪住我了。

  我以为已经弹尽粮绝的力气没想到还能再爆发出微弱的能量。我可以奋力挥动胳膊五六次。也就是这五六次,我们又拉开了一点点的距离,那就是两米吧。

  我推测他一定是为自己头部的高姿态后悔。在水里,任何一点力气都以放大的方式消耗。他竟然像刚才的我一样,改成仰泳了。他跟我一样,要借此补充氧气。他的力量跟我一样,急剧地衰减。于是我深深地吸一口气,下潜。下潜是一种迷惑,他会停下来,观察我浮上来后会在哪里。他没有料到我顺着刚才的方向潜了一段。我不能在水底潜太久。我现在的体力也不允许我潜太久。筋疲力尽的时候潜水非常不利和危险。我赶紧浮上来。

  他抬起头来时,发现前方竟然没有了我。回过头,看到我已经离他二十几米了。我无法体会他的心情。我是非常兴奋的,无名地生起劫后余生的胜利感。这时,我从容地用起了仰泳。我用它划着,感觉轻松了许多。在这样的距离上,他就不要想再接近我了。

  我估计我们离海岸有一千米的距离。我的前方,汽艇在距海岸不远的海面上载着游客恣肆遨游。海岸边的嚣闹恍如隔世。只听见天风跟海水相交的低鸣。周围虚空中的那种无色的灰暗压了下来,又像是浮在上空——早已过了黄昏时段。海岸上的路灯好像亮了。

  我伸直头,看看他离我还有多远。我只要把脖子一直,就可以观测到他的情况。他只是跟我一样机械地划着手臂罢了。我想我们的游戏差不多要结束了。我不想玩下去。此刻我觉得多深的海水也不可怕,它只是一个巨大的容器。在海里,人倒是跟鲨鱼一样的可怕。

  苍天在上,上面不懂得什么时候积聚了不少的乌云。下雨好了,我想。我想起中午的天气预报,今天没有雨,明天也没有。也许只是错觉。为什么只要有云,就要想起雨?云在白天是白的,是晚上就一定是乌的?这个有关光线的简单现象,却让我在海水里百思不得其解。是我的体力已经连简单的想法也无力运转了。

  我换了姿势,还可以清楚地望见海汉标。现在看到他比划出的动作,就像是在挣扎。

  不过是一场追逐而已。我的动作完全机械化,而我的内心非常平静。很奇怪,我此时的安全感要胜于在陆地上。海水的淡淡凉意将我和它融为一体。我眨一下眼,天色一片一片地暗淡下来。虽然不用往岸上望,但已经可以感觉到岸上那些酒店大楼里的蓝色黄色红色绿色紫色白色的灯光开始干扰和侵袭这一片海域了。

  我闭上眼睛继续机械地回划。隐隐地,我又听得见岸上的声音了。声音非常轻微,是靠海风送来的,让人感到人的社会好像就发出这一点声音,过后就要永远消失。而此时我却正在接近他们。重新接近他们。这种感觉让我自己也生发出一阵惊奇。刚才,其实在我潜意识最深的地方,隐藏着一种连感觉都称不上的感觉颗粒,你感觉到人类社会离你有多么远啊,你跟它漠不相干。而此时,我喝了一口水,海浪的泼溅声不绝于耳,我就要进入他们中间去。我机械地划着,如果说此时我计划着上岸后我会做什么有点过分,不过,许多人的脸已经在我眼前摇晃,这些脸我无法拒绝。

  我想看看刚才在海中跟我追逐的人现在怎么啦。在海上,他可以那么做,就像我们是开天辟地时的两个原生动物,现在来到陆地,就像是来到一个规则之邦,在这里,所有的行为都将被记录下来,无法抹煞。海水本可以淹没一切的。陆地让我们在瞬间自以为安全了。让我吃惊的是,我没能看到他。我想他是不是下潜了,突然又从我的身下冒出来?这个想法让我又一阵紧张。我赶紧翻转身体,进行一段自由泳。游了一段,我们现在都已经对刚才的游戏没有兴趣了吧。

  我把头仰起,召唤着来点力气,用力地向后划。划了一段,我又抬起脖子,看看他潜到哪里了。可是我找不着他了。我对自己的天真感到羞愧。我对追逐游戏没有兴趣,可是他未必如此。他会像追逐刚开始时那样捉住我的脚脖子。我的脚此时可能已经没有奋起一蹬的力气了。

  我把脖子一直梗着,我想他第一次冒出来时不会是我的后方吧,我不是不动的呀。我等了一会儿了,他果真冒出头来。他抓住了我的腿,我一蹬,但没能摆脱他。他上来按我的头,我顺势潜了下去,也顺势喝了几口海水。终于结束了,我对自己说。我本能地与他在水下绞在一起。他抱得太紧了。海水此时好像变成了油水,我从他的臂膀中逃脱了。他浮出水面时,轮到我不让他有片刻的换气机会,将他的头按下水去。我等待着他的反击,但是一直没有等到。我忽听到了海岸传来广播的声音,我知道那是幻觉。我放松了,也因为实在没有力气了。我的手虽然还在划动,向后划动,可差不多是任海水托着我漂浮向岸边。

  我听到的各种混杂声音越来越大了。我知道,快到岸了。

  但是我漂到了西头,离停车场,离换衣服的地方有五六站路的地方。我只身着游泳裤,走上人行道引来一些关注的目光。我上岸的这地方下水的人很少,或者不太适宜于下水,这里礁石比较多,所以我的脚划了些小口。走到人行道上,我向三个人求助,想借用他们的手机打个电话,他们冷漠地走开。也许第四个我要求助的人会借我手机,甚至给我点钱让我上公交车到海滨浴场,只是我不想有第四个。虽然是夏天,而且完全是夜色,一个人只穿细条条的泳裤,泳裤还带有一张有点滑稽的脸谱,这些都让我不太自在。但我却很得意这种不自在,它昭示我这是生命的一个征象。它昭示我我仍然可以敏感,控制它不难,甚至可以让它反转。我想着反转的可能性和图景,发觉自己真的走不了了。我的脚底完全磨破。这个情形让我困惑。只是皮肉流血,离心脏那么远,离大脑那么远,可它就是能够让我停下来。我坐在路旁,借着路灯看着血凝成黑色。

  大概有五六十分钟吧,我看到了一辆警车,不过我没有拦下它。我想它会给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我拦下它,它可能会带我到我想到的地方。但它也犯了一个错误,它要是注意到这个穿着古怪的人,应当停下车来问个究竟。这个时代纵然没有风纪的要求,但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在无数的车灯的强烈照耀之下呈现出来的几乎裸体的实物,是可以问个清楚的。他们如果问起我为什么这样,也许真的能问出个名堂,也许会为后来的破案有所帮助。我现在最想看到一双别人扔掉的鞋。最后我竟然可以拦到一辆的士。的士司机请我上车,他说他今天终于可以开心一笑。

  我到存放物品处,按动我的密码,发现里面的东西都还在。我有恍然隔世的感觉。我看过一本小说,里面写一个死了父亲的男子,眼看着家财和母亲让别人损耗殆尽,自己找的妻子生的孩子也死了,丈母娘万般刁难,他走无可走,走进赌场,赢了一大笔钱,可出来后却在报纸上看到他已经死了,说他赌博荡尽家财,尸体在池塘里泡了两天面目难辨。我没有看完这本小说,我想这本小说后来写的东西,到底是死魂的游荡经历,还是这个男人改名换姓变了外貌(很简单,没有胡子留起胡子,没有眼镜戴上眼镜,人就完全不一样了)已经不再重要。我还活着,这个我一点也不怀疑,我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这个我也不用怀疑。我慢慢冲完淡水,换上干净的衣裤。我提着袋子,忍受着基督耶稣曾经忍受过的脚底传上来的痛苦(他还身背十字架,头上还扎进铁刺,铁刺上还有别人安上的荆棘花冠),走出那座哥特式城堡。

  我的车子不在它停的地方,因为许鸣将它开走了。

  四

  我期望许鸣能和我一起回家,哪怕我们坐在车内一言不发也没有关系,她却把车开走了。我翻开我的手机,有好多个电话,有两个是她打来的。我现在并不知道海汉标是回到了他的家中还是睡在海上,是与许鸣在一起还是独自一人开车将车停在小区一个偏僻角落里,在那儿想点什么。有一个结局对许鸣来说也许是最坏的——我们两个都葬身海里。我有过一个念头,不要回家,就在酒店里住上两天,什么人也不见,不接电话,看会发生什么。我不用身份证就可以住进舒适的酒店,警察也不会找上我。但最后我还是决定回去,不像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我回到家时许鸣并不在。我问管家许鸣回来过没有,她说没有。我问来过电话没有,她说没有。这倒让我担心她是不是出事了。不过,车不在了,她不会有什么事。我便不去想了。唯一要做的,就是不给许鸣电话,而是让她打给我。我跟管家说,如果许鸣打电话回家,就说我回家了。如果找我,就说我说过不接任何人电话(别人打到家里的电话我可以接),我累了,要睡觉了。我突然想起干部的事,不过我强迫自己把这事放到明天再想。我进了卧室,拉上窗帘,关了送风系统,只留下窗缝,牢牢地锁上门。

  我很快就睡着了,但睡得并不尽兴。没多久管家过来敲门,说有个女人打电话来,一定要我接。我打开卧室门,看到对面墙上的钟是半夜两点七分。那女人说她是海汉标的妻子,警察通过定位找到海汉标的手机和他的杂物,就在海滨浴场。她没有说具体地点,我猜可能也在那魔法学校哥特式城堡里。女人说她的直觉告诉她,在当时我一定见过海汉标。我说我是去了海滨浴场,我也在岸上人群里见过海汉标一眼,但我并不知道他最后去了哪里。女人哭了,说我们两个男人肯定是为了许鸣怎么怎么了。我说这都是她想当然的,我提示她如果她有什么解释不通的话,最好去报警。她说她是报警了。我听了她说海汉标和我为了许鸣怎么样这话有点杂心,就把电话挂了,顺便将电话线也拔了。还是等警察上门吧,我想。

  想睡睡不着了。听到海汉标他妻子的哭诉,我想他肯定是出事而不是和许鸣一块到某家酒店开房过夜去了。我开始浑身难受,有种要是当时深沉海底也不错的冲动。我可以借这个机会成全别人。我没有这么做。我不仅没有这么做,我还在海上喘着大气挣扎,还狠狠地踹了对方一脚,说不定那脚是重要的一击。当然,两个人在海上差不多是赤身裸体地对决,还要顾及海浪,顾及浮力,毕竟不是简单的事,再说,那种孤立无援面对死亡的挣扎确实刺激了我的什么部位,让我本能的兴奋,也造就我现在像个胜利者一样可以呼呼大睡。睡觉不值得谴责,我同样不值得谴责,海汉标和许鸣都不值得谴责;而与他们在录音中骂我相比,我认为他们那样倒是不光彩的。他们选择了这样的方式来试图解决三个人的难题。运气远胜过能力,这就是这个世界令人愤怒、喜悦和迷茫的原因。我一边这样想,一边无法控制自己突如其来的颤抖。好像如果不发生这样的事,反而倒不正常。不过,我还是告诉自己,这样的结局挺好。不是说我活下来挺好,而是终于有了一个解决了难题的结果。尽管我想说服自己这个结局挺好,可我还是难受。难受既不是礁石划破脚底的痛,也不是让人绑吊起来的痛,是我的身体不知道需要什么,或者我知道需要什么但事实上又不是的痛。这很像是肚子饿了,以为食物可以填饱就好了,可吃下去的东西又都吐得比洗胃还干净。

  第二天上午公安叫我去做了笔录。海汉标的妻子既然向公安提起了我,而且我还有可能是致使她丈夫失踪的人,公安自然要重视。他们也问不出多少东西,我实在没有多少东西可以告诉他们。事后我才知道,他们也去找了许鸣,而且他们对许鸣格外重视,因为许鸣与海汉标的短信和频繁通话引起了他们的怀疑。其中海汉标有个短信问她安排得怎么样,许鸣回信是还可以啦。公安问他们这样的短信是怎么回事,许鸣说他们原是夫妻,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很正常,他们原本约定星期天见个面,所以海汉标问安排得怎么样,主要是询问她是不是可以将现任丈夫支开的事。怪不得当时公安问我许鸣是不是问我星期天要去哪里,我说我不记得。许多事情总是临时起意,特别是像我这样做生意的人,固然有大动向事先可以安排,可是无数中小动向的事我无法事先安排,所以哪怕许鸣跟我说过我也不会给她确定的回答,再说,这些个星期天,我一般都会去看父亲或者母亲,而当我去看这两位人物时,许鸣是不跟我去的。她不跟我去,我还一直感激她。公安听了我的话,非常好奇。我对他们的好奇倒并不好奇。他们还问许鸣昨天下午见到过海汉标没有,许鸣说没有见到,不过他们是有说要在海滨浴场碰面的,不知为什么海汉标一直没有出现。他们继续问她怎么可能既跟丈夫一块儿到海滨浴场又跟前夫约在那儿见面呢。她说她会等我游到远处了,再跟前夫见个面聊个天。她说她知道我只要一下水,就会忘记她的存在。她说我非常享受海水,将海水视为归宿,到那时根本不会去理会她存在不存在。公安提示她不要说远了,要她直接解释为什么与海汉标约会,不在其他地方,非在海滨浴场。因为正是在这里,他消失了,失踪了。她说她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因为当时她一直在找他。当然她没有打电话,他们约好在最大的棕榈树下会面的,可是他一直没有过来。公安问她为什么不等丈夫就径自将车开走了,这与海汉标的事有联系吗?她突然沉默了。公安要她回答,她说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公安笔录许鸣的事,是后来公安的一位朋友告诉我的。不过这些细节,我自然不会向许鸣说起,就像我不会向公安说起,我录过许鸣和海汉标的谈话一样。

  许鸣在公安局里呆的时间比我久。他们想问她的比想问我的要多得多。我那位公安朋友说其他的他也记不起来了。他希望我能从中得到我所想要的东西。他说他们本想要对许鸣采取更进一步措施,只是真的找不到更多的物证,而且也无从比对,再说现在在公安系统里越来越多的人(虽然占总数比率不高)喜欢无罪推定,所以就让她走了。我对自己说我还是不要主动跟许鸣联系的好,她什么时候想回家,我都是一如既往的态度。她应当知道我对此事的态度。我现在还想不出她会以什么面貌来面对我。这毕竟不是一件小事。然后我就去会一个重要的朋友。我已经有求于他多日。因为干部的事确实影响了我的大局,我不得不去想方设法。

  干部虽然算是个人物,一般人要动他等于天方夜谭,但如果中央要动,他就没有办法了。倒不是中央想动他这么一个在中央看来级别并不特别高的人,而是他牵涉到很上头的一个人物,因此,他出问题不是他的事而是他被连带出来。他是萝卜的须,是拔番薯要去掉的藤。我去会面的朋友告诉我上面可能无意将面铺得太开,那样一来,要动的人实在太多了,所以我应当没有太大的问题,自然他也无法保证我就不会出事,因为有些事情实在太复杂,他自己总以为看清了,实际上又是云山雾罩,大体上所有事差不多都如此,他说。我问如果我出事的话,会怎么样。你想想,我和干部这些年来不可能没有牵涉,交情自不必说,别人想看轻有看轻的道理,想看重有看重的道理,不要说别人就是我自己也完全可以这么看。他说那就不好说了,蹲几年可能是难以避免的吧,如果出事的话,他说,因为我和干部在合作的过程中,数额确实不小,而且干部已经说出了些眉目。我料想他后面的这些话是自己编上去的,而且任何一个人只要对讯问有关的事一知半解,都会讲出点什么,所不同的是他用嘴巴列出的相关人员的名单是有那么点震慑力。最后他对我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悲观,人人都是这样,我们恰巧正处在这样的绝美时代。我笑笑,很感谢他这番人算不如天算的安慰话。

  告别了这位人不在官场消息多过官场人的重要朋友,我去看我的父亲。这位重要朋友是我在圣特尔莫区的海湾坊认识的。而且,他竟然是我小学的同学。那天,我在品尝着布宜诺斯艾利斯人不喜欢吃的龙虾,他走过来,向我问好。他看了一下四周,说我和他是唯一唯二的华人,他问我为什么到这。我说是因为电影《蜘蛛女之吻》《艾维塔》《我母亲的眼泪》《春光乍泄》。他听了很开心。他问我是不是移民到了布市,我说我在国内做开发,还没有机会来到这里。他仔细地看了看我,从容不迫地说我们的社会将每一个人都有意无意地教育成有罪之人,不是罪犯的也是潜在的罪犯,不是法律的罪犯也是道德的罪犯。我本想反驳他但马上觉得人家是好意,是在暗示我什么,而我这样不领情有点过份,再说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话题。我赶紧说,不过我还是没有来外国的打算,也许再过一阵子再说吧。然后我们聊起来源地。再了不起的想象力也想象不到我们上过同样的小学,同样的班级,同一个班主任(他已经自杀。他后来当上校长,挪用了五千块——那个年代——还有“不正当”男女关系……)。我坦诚地说我记不得他了,我说我记得当时班上最漂亮的女生,我说出了她的名字,很朴素的一个名字,这个名字不会让人想到如此美丽动人的脸庞。他说他记得我,永远记得,因为我当时是班上最漂亮的男生。为此,我们干了一杯酒。他说他在这里有差不多是阿根廷最好的海鲜捕捞公司。我想他本以为我来这座城市,是来找伙伴的。当然,我提到的电影里有着最著名的伙伴戏,这让他很受用。他从我的眼神明白我不是他的性同类,也从我的眼神明白我对他的好意。我认为这种好意只可能到了南美才会有。他暗示我许多重要人物总忘不了他,因为他可以到南极去捕捞最纯粹的海底美味。

  我有不好的预感,随时我都可能让人叫走,我必须在我还可以自由开车的这段宝贵时刻去看看我想看的人,错过了这段时间,我可能就没有机会了;当然,我也可能什么事都没有,虚惊一场。

  继母曾霞看到我时说她知道我今天会来。我笑着说这怎么可能呢,我都不知道自己今天要来呢。她说她天天念我会来,我来了,她的预感就应验了。我让她的话逗笑了。宗教不就是这样吗,大家都想通过它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哪怕它并不给出人人想要的东西,可就是有那么一天,它突然给了一点点,于是大家就认为超验的东西应验了。这期待我也是可以学学的。这总会给人带来安慰不是?再说,本来我们就对世界不好把控,我们给世界设置了几千道选择题,其中有的还漏题了,最后它选了我们漏题的部分,我们也开心了。

  我发现曾霞近来打扮得很有分寸感,我把我的感受说给她听,她听了很受用。她说我能来她家,她总是要好好打扮的。我想起她和我同龄,还比我小几个月,她笑的时候,在脸上已经有好多条细碎的纹路了,她将青春献给了我的父亲。我的父亲静静躺着,和善无比,我奇怪地想为我的父亲感激她。我的父亲疼怜她。她不知道我的父亲为了追逐这份疼怜,疏远了我也冷漠蔑视我的妈妈。他好像一直以为世界有这份对一个女人的疼怜在等着他,所以当他得到的时候,他毫不迟疑地将他的生活和妈妈与我隔离开来。我问起她和父亲的两个孩子的情况,这触及到了她的兴奋点,她一下子喋喋不休。她的重心转移到了两个孩子身上了吗?我父亲只是一个不可忽视的物体而已了吧,就像庭院里的那墩很像珠穆朗玛峰的海石?我马上发觉这样想象是为父亲讨回点东西,那我可为曾霞讨回点东西了?我跟她说我刚才在车上为她转了一笔帐,我暗示她以后开销可以节俭点,现在的经济走势很不好说呢。

  她拿了昨天医生过来检查时开出的单子给我,我坐在父亲的身旁看着单子上写的东西。我的眼睛放在单子上,我的心思自然不在上面。我拿着父亲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上。我没有印象父亲这样拿过我的手。我没有印象我可以长久地拿着父亲的手。只有等他无能为力了,行为不再是一个父亲的时候,我才可以这样拿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上。就这样静默了一阵,我发觉跟以前不太一样,曾霞没有走开,而是陪我坐着。有一阵风吹过窗外,那些我喜欢的梧桐树叶落下了几片。现在没有阳光,它们就不好看了。我缓缓地脱下她的衣服,我将她缓缓地放在地上,我缓缓地进入她的身体。我这样做,她不会反抗,就像我父亲对她做的那样。我不敢确信我父亲的性行为是否是我想的那样。我确实有点晕眩。我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她妩媚可人。我盯着这些组合成妩媚效果的器官。这些器官没有一样可以引燃我的火焰。我想到许鸣。我的心一阵刺痛。

  我站了起来。我问曾霞昨天可有给我父亲洗澡,她说擦了。我说我好像闻到点味道,要不我来给他再擦一遍吧。曾霞红了脸。她误解了我的意思,大概以为我在说她没有将父亲擦干净。曾霞说她去打水。我说我来吧。她说父亲一向不喜欢用沐浴液,我说我知道,我也不喜欢用,我只用香皂。她听了笑出声来。她肯定想起了什么事情,跟父亲洗澡和香皂有关,只是我是不会知道他们两人的私事的。她和我的父亲建立了他们共同的记忆。那是一个我永远也进不去的王国。我甚至有点嫉妒她,当然我也好像有点对我父亲不满。我只是在机缘的安排下,突然主动地进入父亲不再有的生活中。他的生活一直对我是关闭的,至少是半关闭的。

  

  《人与松》 布面油画 160cm×90cm 2011年 陈流

  我们脱光了父亲。父亲的身体第一次全面展现在我面前。他的胸脯跟我一样光溜溜的。在我二十岁以前,我对父亲满含怨恨的一个理由竟然是他没有给我一胸的黑毛。我需要那些没有用的胸毛来证实我的雄性。二十岁之后,我认为我的怨恨毫无根由。我已经完全坦然接受这样的现状,还相当自在。我还认为这是我父亲早于那些胸毛旺盛的人进化了几百年的证据。我们相似的地方是我的乳头和他的乳头都有几根长毛。我们不同的地方是我们的生殖器。他的颜色比我的浅。我们的龟头更是大相迥异。可能是父亲大我二十几岁吧,他的阴毛已经稀少。父亲有一双无比端庄的脚。这是我看过的最令人肃然起敬的脚的造型,宽度长度以及脚趾、指甲的形状完美无缺。翻过他的身体,为他洗擦后背。他的背上有一颗玉米粒大的肉瘤,半透明。还有几颗大小各异的红痣。从背后看,父亲是流线体型,非肌肉健壮型(可以想象如海汉标父亲的那种)。岁月冷酷无情地要压扁他的屁股,屁股依然顽强地要向上凸起。

  曾霞已经拿来阳光晒出香味的衣服。她帮我为父亲好好地穿上柔软舒适的衣装。她的眼光落在父亲身上每一片肌肤,每一个器官上时,有点怜悯,有点柔情,有点讥讽,有点自哀。我认为她的眼光让我想起太多无助于现实步伐的东西,也就是那种过于复杂过于于事无补的情绪,它们是哺乳肉体动物特有的表情,是多余的状态,就像我们无数优秀的文字,静静地埋藏在书架上,散落在绝少人翻阅的书页中,沉睡在网络深处。

  我跟曾霞说以后我有机会会来再看父亲。她听了有些发愣。什么是有机会,她对这样的说法感到不解。我问起她的孩子呢,她说他们在楼上学习呢。然后她像是领悟到什么,跑上楼去领他们下来。他们倒是挺听话的,真的都下来了。我一眼就看到女孩子脸上的那根跟我有点一样的鼻子。这次这根鼻子没有让我不安或者震惊,我好像在上面找到了相同点,有种很特别的感觉。我在想,就是我自己的孩子,也不见得会有这样一根跟我相像的鼻子。女孩子生性有点怯生,男孩子也一样。这不是怯生,这是他们父亲躺在床上,很快就让他们变成这样。住在这样的好房子里,没有父亲,还是会感觉到不安全。照理,我是应当给他们安全感的。曾霞要他们跟我说再说,说哥哥再见。我说不要叫哥哥了,叫叔叔。曾霞听了不明白怎么回事,表现出少有的着急的样子。我离开时,她还问我什么时候再来。我回过头跟她笑笑时,并没有看她,而是看她大孩子脸上的那根鼻子。

  我跟秘书说不要让人干扰我,便将自己关在办公室内。我列出了二十个最重要事项。能个人处理的,就个人处理,需要其他人合作处理的,我会尽快将人召集过来告诉他们我要到非洲做一次深度旅行,那儿没有联络,没有人烟,我要跟原始人过上几年的时光,几年后如果我没有意外我会突然回来。几年?我现在并不确切。那些我个人或者小团队无法处理的,就放在那儿吧。接着我订了机票。航空公司小姐问我是要三个小时后的还是要明天早上的。我想了一下,要了明天上午的。

  我要去见一面许鸣。许鸣呆在她妈妈家的楼上,不下来见我。倒是她的妈妈、哥哥,最后,她的爸爸也一起围坐在我身边。他们如同相约好了似的,一个劲地谴责我。他们说我怎么这么没有同情心、关怀心,竟然将妻子扔了不管,倒是自己跑回家去睡了一通觉,第二天照常上班像是没有事的一样。我倒是让他们说得无法争辩,好像那是低劣者的伎俩一样。他们说她为我担惊受怕了,而我竟然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来。他们的话是我听过的最为尖刻的话,我竟然都平静地听着,而且觉得有意思,这大大出乎我自己的意料。等到他们的焰火差不多放完,我问是不是可以上楼去见见许鸣。他们没有反对。

  于是我走上楼,轻轻地推开许鸣回家就一向住着的那间朝西的房间。你从没见过蓝色的蝴蝶兰吧,它就弯着腰肢立在窗旁。我关上门,而且上了锁。我不想楼下的那些人又上来进到这个房间里,虽然这个家是他们的,他们随时可以进入,根本不需要我的允许。许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她闭着眼睛和睁开眼睛简直是两个人,两个神色完全不同的美人儿。她显然知道开门进来的是我,在楼下围绕着我的那些谈话多多少少也会飘进这个略有点昏暗的房间,她还是闭着眼睛。我犹豫,是坐在床上好呢,还是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好。我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大概有四五分钟吧。这四五分钟是奇妙的,即我没有走的意思,她也没有驱赶我的意思。我伸手去抚摸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我再去摸她的额头,我以为她生病了。没有,一切挺好的。突然,她立起身子,紧紧地抱住我。我也抱住她。我转着身子抱着,重心有点失衡,比较难持久。于是我便躺下来抱住她。我抚摸她的腰,她的臀部。她缓过气来后,开始出粗气,而且越来越粗。我知道她控制不了自己了。我来这边,潜意识也是想做点事,于是我们就做了。进入她身体的时候,她好像平静了下来,身体的那种冲动与兴奋消失了,眼睛开始流出泪水,喉咙也发出咽咽的声响。我看这样子,想停下来,她好像知道我要停下来,不让停。事后,我跟她说,我明天要出差,她要是愿意跟我一块出去,就更好,是去布宜诺斯艾利斯,我开玩笑地说据说希特勒柏林战败并非他宣称的那样英勇,而是在布市隐匿了下来。我对她说,那个城市呆上几天,再到另外城市去。我没有说去美国,我怕万一我说出美国,她听了恼火,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了。她不吱声。我也沉默了一会,谈起了另一件事。我现在已经记不得当时谈的是什么事了,她还是没有吱声。于是我起身告别。

  五

  我要回家里简单收拾一下。我此刻恨不得时间飞快,能眨一下眼就是明天上午该多好。回到家里,公安已经在那里等我了。开始是海汉标的妻子正式指证我谋杀她的丈夫。这事进行不到三天,新的罪证又来了,是干部那边提供的证词。谋杀同样不了了之,如果我谋杀了海汉标,他的尸体至今见不着。我也没有直接侵入海汉标生活的任何证据。但干部指证的那部分,我就脱不开了。起诉与抗诉,来回折腾了半年,我被判了七年,来到靖南监狱。还没到监狱在看守所的时候,许鸣来看过我,她淡淡地告诉我,她怀孕。这孩子是海汉标的还是我的当然很重要,但我既不好问,也不好证实,我是说包括怀孕这个说法。我宁愿它是个虚构。只要等她下次来看我的时候就明白了,如果她会来看我的话。她也可以说她流掉了,因为这个时候怀上孩子,的确不是个好时机。至于那会是谁的孩子,如果她生下了,我也会明白——我从父亲与曾霞的女儿的鼻子那里明白我的鼻子基因非凡强大——但那又怎样?

  我认为我在适应监狱里的生活。这个世界上最强有力的组织机构里,具有超凡的奇特感,你说它不是你的归属吧,它又无时无刻不在提示,你是它的。你是它的,这没有错。但它是你的吗?它不是你的吗?此刻,我来到此地,意味着这是我以前所有岁月的一个终点呢,还是只是它的一个通道,现在还不好说。因为“此刻”以一种不容更改的现实性,赤条条白烈烈地展现在我面前。在现存的生活中,它通向哪里,我可以预见,在另一种既现存又超脱于现存的生活中,它通向哪里,则要完全取决于我的内心。人们看到的是我的囚衣,人们无视我怎么想,就像以前人们看到的是我的公司,我的大排量汽车,并不在乎我怎么想,一模一样。在入狱以前,我看过许多监狱电影,那些电影可能没有一部能演出监狱的本质,那就是摧毁和死亡。监狱是活人的坟墓,在坟墓中活动的人成为流着热血的鬼魂。我若不喜欢他们,我就无法喜欢活动的物体,会讲话的物体,会悲伤哭泣和无所谓敏感的物体。在监狱之外,你可以不理会人的恶臭,在这里,你就得和这些恶臭时时遭遇;恶臭袭来时,我不得皱眉头,不得掉转头去,你得逆来顺受;那些电影中的反抗和反抗的胜利,是千万个监狱经验中显示的个把奇迹。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将自己降得很低,低得你也得降下身段才可以看到他们,才能感知到你是他们中的一员,才能和他们交谈而不是让沉默将你绞杀。他们中的个把人将自己飞扬得很嚣张,你不合他眼的举动都可以被认定为挑衅,让你吃尽苦头又不能言语或无处言语(因为你吃苦反而是别人躲避你的原因)。

  有一个姓赵的狱警骂起我来连带上我的妈妈,骂我的妈妈是婊子。我当然没有去考证我的妈妈是不是婊子。我并不是要故意冒犯他,我只是对他主持的一个六十米跑的不公正做法提出看法(他像是故意让某人先跑),并希望他能够改正。我听他骂过别人,我以为他不会骂我,没想到他像是终于找到了骂我的机会,以前所未有的激情将我的妈妈和我从语言上尽其所能地贬低,而且还给了我身体几处瘀伤作提醒。我还是可以找到利器,还是可以找到机会,向他显示一个狱中人的决定,只是最终我没能这么做。我这么做只会是凭一时之快,我们的一生难道不是由无数个凭一时之快组成?我还是能区别出一时之快们之间的不同。最大的困难是,要说服自己我的生命比他的生命要重要,但这可能只是个假设,就是说,我的生命如果比他重要,那么我就不必与他同价,换句话说,我必须用假设来证明这个世界的某个公理。它用去了我几个不眠之夜,我还是无法给出足够的解释,无法说服自己。唯一可以消解它的是语言本身的意义,语言本身的理解。当他凌辱我妈妈时,他凌辱的对象是妈妈这个词,不是妈妈本身。我的这种解释是可以说服我自己的。我也清楚地知道,他这样做,不是为了凌辱我的妈妈这个词,而是为了凌辱我。我,在这个地方,这个时间里,我还是我吗?这是我说服自己的另一种解释。于是,另一个疑问一直在折磨我,那就是,在这样的地点,这样的时段内,我又怎样才能成为我?应当说,我才是我?我的囚服,我的空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是一个别人强加给我的我,他们给我这些东西,是想让我成为他们期望的那个我。这当然是一场无声无息的搏斗。有那么一天,如果我走得出这个地方,我表面上成为他们期待的那个我,那也可能仅是掩盖了的我的伪装。他们愿意接受这个伪装。他们愿意相信经过某个空间某段时间的浸染,我将会成为他们期待中的那个人。事实上,谁也无法确信这个结果,双方都无法确信。这才可能是真相。通过这些物理性作用想改变我,这可能吗?他们不知道,世界上没有风暴,没有火山,那些十三级的风暴对地球对宇宙算得了什么,火山爆发淹没庞培城对时间算得了什么,睡在史书上以几行文字叙述算得了什么,人的死,对这个土地、对这间房子算得了什么,我妈妈对邻室的囚犯算得了什么,真正的风暴只在人的内心,内心的颤动、敏感、放大。那个姓赵的狱警对我妈妈这个词的快感性凌辱,并未让我的妈妈在我这里被贬低,相反,反而成为我的倾诉对象。

  我坚持天天给我疯癫的死去的妈妈写信。我将它寄放到我的箱子里,我这样做是为了不重复回忆中的情形。如果你不写,你的许多回忆总会停在某一点上,于是,你的印象就难以走进更深更多的记忆中。我有时写得多,有时写得少。我并不是只写和妈妈有关的事。我还写和许鸣有关的事,我想描述而不是弄清这种迷恋。有的地方我写得隐晦点,任何人都不会懂我在写什么,妈妈也不会懂。她不懂也没有关系,我知道是什么就行了,毕竟,妈妈要看的不是信的内容,而是我给她写信这件事。说到底,我当然不是给妈妈写信,我是给我自己写信。写信给自己又是最无趣的事。后来,我给妈妈写的信少了,我开始给耶稣写信(他原本是个普通人,他并不知道他的行为会不朽,我确实迷惑他举动的动因来自何处;那会儿,他的骨头脱了节,他疼痛的心如蜡熔化,他的舌头被打得贴在牙床上动弹不得,他像水被倒了出来,他到达了疼痛的极限,然后他呼告,再呼告;我被这种呼告吓住了);给庄子写信(我想和他探讨他文章中的丰沛的、零散的、自以为是的比喻);给曹操写信(我直觉他是孔子的转世再生;丘生并不认同君主世袭,要是这是真的,那秦以后的所有的皇族的合法性都不存在,而曹操只是主动地践行了舜尧传与贤能者的传统;我还要问他对罗贯中写了他杀了吕伯奢一家——可能是虚构——的意见);给李白写信(你的亢奋击穿了汉语的粘滞与变质,你的亢奋一直被汉语阻击,你的亢奋本是这个文化的太阳,你的亢奋是站在皇宫屋檐上的热腾腾尿瀑);给司马迁写信(我读高中的语文老师讲到你被人阉割一直笑,我心里痛了一下可面子上也跟着笑,接着我就去图书馆——它在下一年的台风中倒塌——找你的书,之后我知道你是上帝的选民,你有目标,你有历史要写,你没有发疯;而我妈妈没有目标,她的目标是我,我是会背叛的——我妈妈注定不幸,但她偶尔的发疯对她是拯救,虽然反过来对我是刀割体验;看到一个被命运虐待的人专心做着一件了不起的事,这真令人他妈的激动得吞泪;历史在你之后,好像就停止了);给兰陵笑笑生写信(人的动物性和神圣性从来就是个伟大的命题。当人回到动物时,堕落就和他或她无关;当人回到人时,堕落常常成为一个最恶毒最悲惨的嘲讽;不过老实说,笑笑生先生,清河古县上的这场极限肉体秀是前所未有的孤独呢,还是窥视性满足,还是悄悄地让四大皆空的教义阴影守在身后?);给苏格拉底写信(你炫耀和标榜的是你的无知。在宇宙中,人怎么可能是全知的,怎么称得上是有知的!我面对紧紧包围我的四壁,想问,人意识到自己的无知需要什么样的代价才能得到?什么样的代价比较合理?无知甚至不是我的状态!我无知于父亲在外面的作为,我无知于妈妈的可怜,我无知于从另外一个男人身边拉走一个绝美女人,我无知于为了生意不得不与官场打交道?噢,无知不是我的状态!我唯一无知的,是我的死亡,但那反而是我唯一确知的。还有,苏格拉底,基于我的处境,我很想了解一个常人如何可以获取如你那样的镇定自若。在死亡与喧嚣面前的镇定自若。镇定自若是人最难获得的品格。耶稣都不能镇定自若,在十字架上大声疾呼,更何况他人,何况我?好了,我想知道,镇定自若来自于心智还是来自于本能?这相当于让一个干渴的人如何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并不干渴);给凯撒写信(我认为世界上最伟大的格言就是耶稣的“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你对此是否突然有一种宿命感?);给打了温泉关战役的斯巴达国王列奥尼达写信(你的牺牲既避免了希腊文化的毁灭,当你知道若干年后,希腊文化从叙利亚传回,你对历史的诡异与肉身遭受波斯弯月刀之痛肯定有话想说,但我与你之间又不可能有真正的对话,再说,我现在以这种境况苟且地或者说坚韧地活着,你报以我什么样的表情,对我都是重大的打击);给以色列总理沙龙写信(清洗犹太浪潮是历史无意识还是必然?如果历史的无意识就是必然怎么办?);给患了痴呆症的总统里根写信(为什么你,一个三流演员能够改变世界格局?我,至少也改变了某个人的命运或者说使之归于无命运,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也在你的时空当中,我是不是会更有出息一点,或者更加的卑微?为什么卑微与出息如此占据我们的心灵,如同梦魇一样夜夜造访);给罗尔斯写信(当正义从阿喀琉斯的愤怒开始,正义将何时以何种方式终结?人类的理性并非认识不到正义,他们的身体却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拒绝和嘲笑;作为一个处处狼狈为奸的人,我对你的学说异常震惊,我深深折服,正如我无法将你从坟墓中唤醒做你的学生一样,我怎么在我的环境中体验你的大道?如果我不知道有你的学说这样的东西,是否我的身体会更加圆润更加认命更加道法茂盛的自然?我偶尔探头的十分糟糕滑稽的悲愤来自于与你有关的说法,虽然不是来自于你的说法,但在你那里得到或真或假的印证);给纳博科夫写信(太喜欢你的文字游戏了,而别人只看到你的那些耸人听闻的题材;你是在调戏世人还是与人分享你的智能?艺术到你这里遭受最可怕的打击,还是它需要另谋出路?你太狡黠了,让我有点惊喜有点怀疑有点变质);给库布里克写信(对人性的绝望和你埋藏在你滑稽式电影风格里的沉重礁石让我对电影不敢小看)。

  夜晚,我躺下的时候,两个人就占据我的空间。妈妈和许鸣。许鸣是我的快感回忆,妈妈是我的痛感回忆。我在这两种回忆或者两种感觉间跳跃。然后,很奇怪地,许鸣不见得就全是与快感有关,妈妈也不见得全与痛感有关。想到许鸣的第一反应是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叫我如此迷恋,如同赌徒对牌局的迷恋,如同卡米耶·克劳黛尔对雕塑的迷恋。它是我的绝症。我对她的愤懑远不足以压倒我对她的迷恋。在这场心力角逐中,我处于下风,永无扳回的胜算,除非她的死亡。即便她像我妈妈一样死亡,她也会在记忆中以霸道的风格占据我。看守告诉我,她明天要来看我。明天!你想着吧,明天,她绝不是来狱中与我亲热,她带着利器,笑着架在鼻尖,对着眼珠。

  妈妈不在了,父亲丧失记忆,在这里,我零散地回想。如果那天在海里,我消失了,这事不会有人去想,不会有人试图还原,要相信它存放在宇宙的一个档案袋里。记忆是物质。物质不灭。物质灭了,也在转换。对一株草突然弯下身去观看、抚摸,也许那株草就是记忆转换过程对人的唤醒。限于注意力过多关注现世的欲望,我们无法透过一株草,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片水,穿越记忆的迷障。我们如灰尘一样落在现世当中,浑然不觉周遭的一切物质都隐含着无数的记忆密码,包括这砖墙,这小窗上的钢筋,在有的夜晚,是一块紫色的月光。

  我们一家三口人来到一个叫过洋的村庄。我想我那时六七岁。父亲是工头,负责大队(那时改叫村了没有?)队部大楼工程。现在回想起来,那不过是一栋二层楼高的石料小建筑。父亲到哪里,我们就到哪里。父亲总有办法将我带到当地的小学读书。直到初中之后,我的学校才稳定下来,也许这是父亲和母亲关系冷淡之后,他对我们母子的一种处置方式,也许是他认识到,学无定所对我不好,所以当布宜诺斯艾利斯朋友说到他对我的印象而我对他并无留意时,也正是这个原因。

  旧队部在村子的东头,新的队部在旧队部的旁边,小学校也在村子的东头,我的活动范围因此局限在东边。村子不大,但在六七岁的我看来,村西头很神秘,很想去看看。我隐约听人家说过村西头住着村长(大队长?)家,村长家有一条凶恶的大白狗,我听数不过来的人说过,渐渐地它就不再那么可怕,倒更像是一个传说,吹送来神秘气息令人向往。关羽的偃月刀原是砍人的,现在大可以放心,它不会砍到谁的头上。我走过村西头时并没有遇到它,倒是村西头后面小山上荫影密布的芒果园攫走我的心思。我在里面一个人玩到天黑。妈妈看不到我,到小学校里找,学校放学了,没有学生也没有教师。我不知道妈妈正在到处找我,她问遍了村东头的同学,都说没有看见我。天黑的时候我不敢走田间,就走进村里来,可我还是迷路。于是我就走到队长家门口来了,大白狗唰地冲到我跟前,咬中了我的小腿,它痛快地一甩头,再咬我的大腿,我倒下时,它开始咬我的头。妈妈不知从哪里冲上来,扑在我身上,用拳头挥打大白狗。大白狗放下我,咬起了妈妈。妈妈怒叫着。大白狗咬得更欢。村西头几户村民跑出来,远远地望着,不敢靠近。队长的儿子出来了,吹了一声哨子,大白狗一跳一回头离开。妈妈搂着我回到村东头。父亲回家看到我们母子两人的惨状,明白了怎么回事。他多次在饭桌上警告我不许到西头去。他不是提着砍刀或者棍棒要去找那只白狗和白狗的主人算账,反而揪着妈妈的头,愤怒地教训她。妈妈求父亲不要打她,求他原谅她没有看管好儿子,因为烧饭的柴草用完了,她去借了一百斤,才让儿子去了村西头。妈妈在地上快爬不动了,父亲还追着打。父亲打得顺气和上手,打晕了头,不懂得停下来。我抓起铁锹,对着父亲的后脑就是一下。咣啷一声,穿过几十年的岁月,在这个教堂般的小空间里回响。父亲停下手,转过身,不解地看我,再看妈妈。他捂着头,踉踉跄跄走出屋子。妈妈不知哪里来的力量,从地上腾起来,抱住走出门槛的父亲,求他不要走。父亲虽然踉跄,但力气不衰(他的力气那些泥水匠们都惧怕),一掌将妈妈推翻在地。他放下一句狠话,我没有听到,妈妈果真不敢追了。妈妈回到屋里,像父亲打她那样打我。意思是我怎么可以这样对待父亲。我被打瘫在地了,妈妈这才抱着我大哭。

  这之后,我就难以见到父亲,过年过节他会回来,和我们聚几天。他的表情闷闷的,既不是阴雨天,也不是乌云天,就是闷闷的。我最难受的就是听到妈妈的哭声。我不明白一个女人为什么要这样为一个男人发出哭声,我也不明白我和妈妈的生活过得比别人家稍好一点是和父亲有关。现在回想起来,父亲那时就已经在外头有女人了,也可能不停地换。我十四岁,父亲让人抬回来,是让人给打成那样子的。妈妈从此很高兴,那种轻松感无处不在,甚至铁锅也如同纸做的一样轻盈,会飞翔,会哼呢喃音。父亲和我的关系也略为缓解。他对我的成绩不是很在意,他说,随便读个大学就行,书上那些东西可信可不信,他还在思考,末了加了一句,还是不要信的好,反正人是在社会中生活,不是在书中生活。如果我妈妈有幸福的日子,也就是这三年多——我妈妈曾对我说,她看到父亲注视我的样子,表明他喜欢我——我从没有机会看到父亲关注过我的表情,我也曾突然袭击过父亲的表情,依旧没有得到。妈妈也许只看到过一次,或者是妈妈的幻觉,或者是父亲很会克制。这些要紧吗?现在想想,不要紧了。到了我读高中,一天回家,我又听到妈妈的哭声。我很好奇,在妈妈的一生中,她知不知道,我是多么憎恶和恐惧她发出这种一长一短的声响——不同的是,我二十来岁之后,和女朋友分手,我竟暗自喜欢听她们发出的,与此有点类似的声响,我的感觉是:甜蜜。现在呢,那些声音从它们发出的地方奔袭而来,击打着我,让我发出呻吟。我发出呻吟,这表明,我喜欢这样的声音。

  ——这些往事(那个铁锹的夜晚)我没有写,明天我会写下来吗(明天将与许鸣会面会有另一番心情)?我要写给谁呢?写给许鸣?她会看着看着就笑出声来。她的笑声很好听。我愿意她为其他事发出这样的声音,却不愿她为此事发出。写给妈妈和父亲都不好,它会勾起他们太多不愉快的回忆。父亲现在不愿意全身而退,抗拒的就是与妈妈再次见面。我的妈妈不漂亮,也没有某些不漂亮但具有女人味的女性独有的妩媚与娇妖,我怎么能强迫父亲关怀她?如果苍天安排得当,妈妈应当嫁给一个没有野心满足现状的男人。我见识过许多那样的男人。只是我母亲没有这样的缘分。

  妈妈活着时,我对她所知并不多,现在她死了,她却一直处于改变中,改变着我对她的想法。一个女人,因为父亲,在这个世界上如此悲惨地走了一生,是不是可以让他在某个夜晚突然有所醒悟。是啊,醒悟有什么用。父亲不知道,他的沉默在腐蚀着这个世界。我不认为妈妈值得来到这个世界,我不认为她因为生了我她的生活就有异样的光彩。纵然妈妈可能是另外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的投影之作,我依然会认为这是败作。是谁如此仁义地制造出如此多的生命败作?我的血突然涌动起来,因为相比我的父亲,相比于他的可笑和冷酷,相比于我的可笑和卑鄙,妈妈迷乱地挥动剪刀剪断自己的血管,好像倒很庄严。

  我让隔壁的哭叫声吵醒了。那位狱友突然来了毛病,喜欢哭叫。他只叫山中的一种草,鼠尾草,好像那是他的情人。鼠——尾——草——,鼠!尾!草!狱警过去警告。他照常喊叫。他的同室狱友也叫了,他是因为受不了了。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

  六

  十点多,许鸣来看我。我是被带到一个特殊的会客室与她见面的。她说我穿着囚服的样子就像古代的一个哲人。她不可能见过这个哲人,也不知道她说的是中国还是外国的,更听不到她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她也不可能想出哲人其实就是清醒的狱中人这样只有我才能得出来的想法。有可能是我写信写得过多了,让她觉得我有点呆滞吧。她的话倒让我心中一笑,如果以静态的眼光看,所有的囚犯,他们都是哲学家。再说,世界上第一个真正的哲学家,其人生的高潮就是在监狱中度过的,而不像孔子到处乱跑,只想为他人讲解一些规范。

  我以前电影看多了,所以许鸣给我的印象总是在某些场景中。游泳池场景(我第一次遇见她)、床戏场景(喜欢她直指天空的玉足)、空镜头(大海)、法庭(三次过庭,她都在场)。她三次带着肚子里的孩子来到法庭,旁听整个审讯过程,让我心生宽慰。其实她不来反而更好,我更乐意在没有任何我认识的人面前接受别人对我的揭丑和裁决。我从来没有向许鸣谈起过我生意上的事。没有想到的是,她倒是通过法庭,通过别人对我的起诉,对我不端行为的指控认识了我,比如如何将钱钻进权力的针眼,如何在财务上做点手脚,如何逃避税收的锋芒,如何送给相关人员(有几十个)一套又一套的房子(为他们巧立名目),甚至顶级别墅(效果图里落地窗射出的蓝光就像来到地中海)。许鸣听得目瞪口呆还是心旌驰往,我不好说,但她一定要非常谢谢那些法律工作者当众(没有几个人,更没有人会感兴趣,我只是无数开发商中的一个而已,而且普遍认为是我的运气不好而已;我已经接受想象中无数的商人向我投来的怜悯的目光,如同万千非洲角马在伟大的迁徙奔跑途中,总有几只被巨鳄拉下水撕膛破肚,而同类对此既望而却步又爱莫能助)描述出的景观。这景观让她大开眼界,可以和拓荒者来到西部,为眼前的宏亮原野所震慑与激动相媲美。当我听到公诉人向我投来那些令人难堪的数据和行动时,我不是低下头,而是天启般地、难堪地转向许鸣。你猜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许鸣眼中我从未见到过的温情与关怀。那个晚上,我在想,她一定是将我看作为达目的而坚忍不拔的英雄。我知道,这样的目光会在某个夜晚,在手淫的高潮后渐渐暗淡。

  在法庭上听了我的那么多事迹和故事,她后悔的也许是和海汉标谋划时,将我简单化了。她这样想就错了,我只是有时运气好有时运气坏,像我站在法庭上,就是时运欠济的注脚。她大可不必将我一下子供奉起来。我是看到她眼中的柔情想到的。

  今天她来看我,再次表明我的幻觉又错了。我总是不能面对现实,总是喜欢有所幻觉,哪怕在最危险的时候,也要幻想着有什么东西会来提升我满足我完善我,好像期待宇宙中有一段优美的旋律需要通过我的身体去演奏。我猜想这肯定是我性格中懦弱的成分在暗示我。我是成不了我要成为的那种人的,天性中的成分已经在那;当我试图想改变点什么时,它终究会在最后的时刻狙击我,对此,我无能为力。

  许鸣穿着暗花风衣坐在我面前,跟我谈起她要成立一家新的开发公司时,我天性中的成份嘲笑了我。她认为,我们家(我们家!)的那家公司名称在业务上差不多山穷水尽,需要一个新名字来重拓业绩。她举了一家著名的老总入狱的公司为例(不是要刺激你),反问我那公司还是以前的公司吗(排名不是一落千丈)?她还跟我谈起她的计划,虽然因为我的事公司受了重创,但她有信心让公司五年之内上市之类。有一瞬间我想她要么是天人,要么是跟我一样充满幻觉的人。但我的幻觉从来没有往她那方面想。她解释说,她原以为上市是件了不起的事,现在她经过了解,才知道了不起的不是公司,而是上市公司的那帮人,和帮助上市的那帮人,她说她没有什么可以退缩的。她的这个想法其实是对的,世界上不是有什么了不起的公司,而是有了不起的人。当然,了不起的公司之所以了不起,可能是聚合了一些了不起的人。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溜文件,要我签名。我看了上面的东西,有一部分是跟授权有关的。要我授权她去处理许多事务,包括重大事项的最后拍板。我告诉她,这可能性不大,因为她没有做过相关的事务,决策不是她以为的样子,说不定有人设下滔天陷阱她也不知道。我把授权书放下,站起来。她拉住我,对我说,如果我不签名,她不会要身上的孩子。她的威胁当然错了。陷阱一向都有,就像大海曾经是我的陷阱,而猎人反而无影无踪一样。至于孩子,我一下子想了许多,也许这些我早就想好了。我的父亲和曾霞已经有了两个儿子,我的父亲后继有人,至于我的父亲和我母亲的孩子,且不要说孩子,母亲本来就是败作,我并没有强烈到非得为我的母亲传继血统的渴求,我也不认为我在这里或在外面会过得更加的体面更加得心应手,我不认为我的孩子(就算是我的)在未来会比我过得更加体面更加得心应手。如果这个孩子天生是个浑蛋,那可能会比我更加体面更加得心应手;如果这个孩子天生比我更加有幻觉,那就可能比我更加的费心消神更加的无所适从。而我并不指望这样的遭遇一定能产生出惊世骇俗的艺术作品,它再惊世骇俗,问题是世与俗并不惊也不骇,世与俗多少年来就是这等模样,我不可能指望我的孩子(就算是我的)可以改变这一切。也许有一天会改变,那就意味着,假若我生的不是一群浑蛋后代,而是更加有幻觉的后代,那他们将承受多少代的幻觉失落。我不认为这是值得去做的好事。——不,我忽然觉得,我需要这样的孩子,我需要送这样的孩子到月亮上去。——我又觉得我不敢肯定。

  我知道孩子不是我们的问题,不像是她要挟我的那样具有关键作用,关键是我无法离开这样的女人。我目之所及,我游历四方,我再无选择。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汗毛,都以魔法的力量施加在我的身体上,我若抗拒,就像石头要抗拒风,就像跑乏的母鹿要抗拒到附近水湖饮水。她并不知道这个秘密。为了不让她知道这个秘密,我故意隐瞒了那么多的东西,不愿意揭破事实的真相。在我真正厌倦她之前,我无法离开她的味道(我一如既往地在她来看我时,伏在她的肩上几秒钟,深深地吸入她的体味,封存在我的嗅觉记忆中;当这样的记忆将要消失时,我就迫不得已要她赶紧来看我,以免我像我母亲那样疯狂),她的影像(我的手机里面有她大量的录像,她并不知晓)。我不敢保证我厌倦她的那一天会真正到来,实际上我在暗暗地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只是我的身体和这个日月经天的世界并没有给我暗示。我期望它,是我知道那将是我胜利的一天,是我摆脱这一切梦魇般纠缠的一天,是如1945年9月2日9时过4分时,密苏里战舰甲板上的明亮太阳(也许那一天东京湾乌云密布)。

  好吧,我对她说,说到了孩子,我们这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对吧。她点点头。那为了孩子,我们还是写一份有关孩子的未来利益与授权相关的文件。她直视我的眼睛,我直视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神,我知道她同意了。而孩子!我甚至都不关心这孩子是不是我的。这孩子是不是我的有什么关系!是海汉标的不是更好!我知道这个孩子长大会发出笑声,会有动物性的快感,会欺负他人,也为他人所欺负,这又怎样!就在不久前,我和她去听音乐剧《悲惨世界》那些令人欢乐的歌声,可我前排的孩子无端地向父母撒泼、尖叫,父母却一再纵容、央求。这样的孩子将是未来世界的主人,因为这样的孩子无所谓羞耻。如果她生下我精子的变异体,这个变异体必定要与剧院里的这个孩子为伍,这又何苦!如果自己有个孩子,而要他(她)在这个拒绝良知和纯净空气的世界上挣扎,倒不是一件叫人想想就会好受的事。我要的并不是孩子,我要的是她。并不是孩子能让我身体里的精灵稍稍隐去它的魔性,稍稍让我不是这样的欲火焚身,好像我是另一个人的投影,我无法主动逃离那个真实的东西,我无法左右我的方向,我只能是投影。我的所有谋划,就是要以孩子的名义制造出最有力的邀约!如果孩子不是我的,她首先会暗自嘲笑我所有努力,都是为了别人的“血肉”,她继而会自欺地认为,既然海汉标不在,我只能是当仁不让的父亲。假如此,一切为了孩子,对她对孩子对海汉标,不是更大的胜利!回去吧,我说,我们好好想想,我们这三个人,如何才能成为一个联合体,不,不是联合体,是三位一体,一荣俱荣一衰俱衰;好好地遣词造句,让词语圆融无隙,让我最好的律师来剔除所有隐含的威胁。

  许鸣还不想走,她要向我讲述一件事。她说她有办法让我早点离开这个地方。她见我没有表现出极大的热情,有点受打击。她说她已经在外头活动了好一阵子,就是想让我早点出去。她说她仔细地想了我的成长和她的成长,她说我和她可以非常不一般。我对她说的那个不一般并不是很感兴趣。不一般的东西太多了,我现在想要的不一般不一定就是她要的那个不一般。我开玩笑说,她如果有本事将我早点弄出去,她也有本事早点再将我弄进来,那我要怎么办。她笑了。她说我低估了自己的能力。她说她见到的男人多了,像我这样喜欢看点稀奇古怪的书有点想法的不多,我是可以跟别人不一般的。她越来越看上我的不一般了。这让我产生了兴奋,想跟她来点什么事。到处有监控,等于是做给别人看。下次要拿出更多的费用,去一间没有监控的地方。我问她的方法是什么。她说我的楼上是个重刑犯。我说我不知道。她说她知道,楼上有个重刑犯,她会让他逃跑。她的小声让我大为惊奇。然后,她说,她已经安排好了,让他逃到某个地方。我觉得有点不可信,那样的人不会听她安排的。她狡黠地笑笑。这种表情我从未见过。我发现她的这种新表情我不是很喜欢。她说她会告诉我,他在什么地方。我明白了,她要我去告知监狱方,那个重刑犯人在哪里,然后我可以立功,于是我可以减刑,于是我可以早出去几年。也许明年或者后年就可以出去。她在我半信半疑时向我告别,叮嘱我好好配合。

  许鸣离开后的几天,看守过来告诉我,有个女人来看我,问我想不想见。每次这种额外的见面既要让看守的上级有被批评记过的风险,同时每一次都要花去我的一笔不菲的费用。因为费用,他们还是要问我愿不愿意前去交易。兰羚进来时披着长发,衣着艳丽,和这里的环境很不相配,我想这是她要的效果,也是我渴望的效果。她的到来让我感动,并为这样的感动感到奇怪的不安与羞愧。我从来就将兰羚当作一个意愿的替身来起事,只是我做作的方式看上去有点绅士,有点通情达理,没想到她将我的那些矫揉造作的东西认为是对她的真诚,所以据她说,她已经连续来了监狱三次申请探看,第四次才被批准。我没有将我以前对她的想法和做法告诉她,我就知道,我今天对她的所有谈话,也都还是矫揉造作的继续,即便我告诉了她真相,我还是矫揉造作地谈话下去。我极力想在我对她的谈话中过滤出应有的真诚。最坏的是,我明明知道与她的矫揉造作的谈话成为了我与她谈话的定势,我的风格,我的作派,我的在这里努力榨取的快乐。随着谈话的深入,我也知道她来看我,第一,当然是因为认识我,我们之间还有一种她认为的可贵的友谊(我为什么要打破这个幻觉),第二,我想更重要的,是她婚姻的不幸,她的丈夫经常拿皮带抽她。我对她的丈夫没有概念,所以当她回答我说她的丈夫是一个市里主管文化的副市长时,我特别同情她。我问她为什么不离婚呢,她的回答是那会抽得更厉害。她的意思可能是就他的做事风格而言,离婚不就是坏了他的面子?兰羚长得漂亮,拿起皮带抽打一个漂亮的女子,一个身材姣好的女子,而且抽得她哇哇叫,哭爹喊娘,在许多男人看来,要比性事本身更有快感。我不是说这样的做法不好,我是说这样的做法要找到合适的对象。我建议兰羚遍寻中国,找出既漂亮又能从被抽的进程中得到快感的女人,并将她介绍给她的丈夫,也许碰到这样女人,副市长会有双倍的快感。不管他愿不愿意,何妨一试?兰羚听着我对这种症状的描述,以她可怜的智力,极力想把这些完全掌握。

  还有一位拜访者是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朋友。能在狱中与他见面,是最令人开心的事。我是说,所有来见我的人,虽然不多,但大多会表现出应有的关切与同情。唯有他,见到我,竟非常高兴地祝贺我来到这没有是非之地。他的动作犹如一个嬉皮士——轻飘,他的言语犹如流浪诗人——掷地有声。他说他是受人之托前来,否则他何必来到这样的地方见老朋友,给老朋友一种长久的精神上的压力?他说他去探望过他的一个好朋友,不想那位朋友出狱后便不想见他了,因为每次见到他,就让他想起这么一个见证人,这令他的朋友非常不痛快。为了友谊,他深入监狱,为了友谊,他失去了友谊。是啊,于是,他来这里,与友谊无缘,他来这里,是为了一桩相托的生意。他说我还记得我父亲当年在某镇协助当地政府办教育的事吧,当时为了感谢我父亲对教育的大力支持,镇政府划了三百亩地给父亲做项目。现在,他说,那块地值多少钱,你可知道。我知道那个镇这几年乘上了火箭,不过我还是不贸然做出数字预测,他说那里要建高档别墅区,价值超亿。我有点意外。他接着说,不过,超亿是我必须和镇书记签订个协议,否则因为各种政府可以列出的原因,也值不了一千万。协议是我将土地让给镇书记弟弟,让他去开发,他呢,可以让我参股,就百分之三十的股吧,另外,他可以有办法让我出狱。你知道,出狱方法很多的,他说。这是他说的,不是我说的,我想他确实会有许多办法。你知道吗,布宜诺斯艾利斯朋友说,他每年给一个著名家族打点多少?他伸出三个手指,然后做了个烟飞云散的动作,嘻嘻一笑。我只告诉你现象,他说,我只负责转告,他说,判定,是你自己的事。太有趣了,他说,为这事,为了朋友,我从里斯本赶来,他说,葡萄牙。你看你看,又来了,又来了,我说。我好像顶在那里了,他也好像顶在那里了,我们两人都不知道是谁顶住了谁,于是,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突然两人相视笑逐颜开。然后我跟他说,放风时间要到了,这一天中难得的机会,我还是要享受一下。我伸出手,他干脆拥抱我。

  这宝贵的室外休息时间我没能利用好。我只站了十七八分钟,天空中明亮星星就在我眼前闪烁飞舞。我知道,我的头痛又要来了。我走回室内,关上门。看守很好奇我为什么这样做,我懒得理。我躺下来,静等身体对我的判决。身体此时构成我的命运。幸,是它给的,难,也是它给的。我对我的身体,比对千古以来任何一项丰功伟绩更加崇拜,它们如果不是通过我的身体,不是我的身体对它们进行选择,它们还在那儿吗?我还能够穿越记忆的迷障,抵达那些了不起的景观吗?它们全到我这儿来,有的来了一点,有的来了大部,有的可能是假的,可都来了,都到我的身体里安歇,有时看得见,有时看不见,有时需要记忆去唤醒,有时需要有标记性的东西来重新雕刻。我的身体成为它们的休息与玩乐的场所。那些圣贤,那些恶棍,那些想法,那些画面,那些表达,那些诗句,那些合同,那些草木,那些岩石,那些河流,那些不同颜色的海。

  有一个晚上,曾霞悄悄进溜进这斗室,摇醒沉睡中的我。她告诉我,高墙边上的海边,有一艘小船在等着我,要抓紧,退潮了,它就要走了。我张开迷惑的眼睛,那意思是,我如何越过这高墙,她带我来到小窗前,她踮起她的脚尖,还是不能让她的视线够着小窗,我搬来那张我坐着看书的小方凳,抱着她站上去,她站在上面,望着外头,静静地等待,接着要我看,我看到一架梯子正在缓缓升起。我知道梯子已经为我准备好了。我问她要我去哪里呢?她说她只为我准备船。她说波涛正在拍打船舷,要我赶紧拉开房门。我说错了,我现在并不想要那只小船。我现在要呆在这个斗室里。我无法判定我应当不应当呆在这里,我现在在这里了,我就要呆到一定的时辰。直到他们承认他们的荒谬,还我自由。如果我有罪,那与刑期无关。罪就在那儿,刑期可以完结。刑期完结,罪就完结了吗。还我自由了,好像罪也完结了,这有点说不过去,有点荒谬。罪如果可以用时间擦拭掉,罪还是罪吗?如果一个人不卑鄙他就无法生存,他既没有杀人,也从不强奸,既不行骗,也不欺压,他按照别人给他的惯例行事,要如何定这个人的罪,而不去定惯例者的罪?只因为它无形?它派发出那么多的形状,是超级变形金刚,而我们却明眼金睛地说它是无形。这需要多么了不起的想象力。我发觉我并没有将这些说出,我怕曾霞不理解,我正在寻找一种她能理解的方式跟她解释我的处境。我的胳膊碰到坚硬的墙。没有曾霞,没有梯子,没有船,没有波涛声,也没有荒谬。

  那个晚上,我听到自己的心怦怦震动。那个晚上,在曾霞之前,父亲来过。他没有来到这个斗室中,而是我来到一个院子里,更像是天井。它既像是北方的四合院,也像闽南的三间四厢式。父亲既像地方干部,又像军队里的小指挥官。他一直率领他的人马追杀我。他的手下在野外抓到我,他在那个院落审讯我。他控告我不是他的儿子。我说二十年的养育之恩在那里,儿子的名份不重要。他说我是王洛宾的儿子(我对母亲是谁并无意识,母亲的意念都未出现)。我大吃一惊,却并不慌张。是谁的儿子不是我的选择,对此我无能为力。我以为他只是来质问我的身份,但他确实是为了血耻。他手下的两个人架我趴在一张长椅上,挥起大刀。我看着我的头在地上滚动。在他们挥起大刀时,我就意识到我可能不会死去,就是说,头真被砍了,我还是在意识。我既不需要身体,也不需要头颅,这两个部件我都看不见了,我还在,我的意识还在,我还在那边想,在那边惊讶,惊讶父亲为什么变得如此残暴,而我对他虽有恨意,并无除尽的念头,他何以突然这样的凶狠?那个无形的我在石头的缝隙间游荡,也在田野里穿行,它停歇在嫩草尖上,无形的我飞上山巅,我钻进多少陌生人的内脏,观看他们器官的宏伟运动,聆听器官间润滑摩擦时发出的轰响。我醒来时,劝说自己,父亲并非那么凶暴;但我也意识到在梦境的最后阶段,我已经不再挂念父亲,他已经可有可无。

  血管的胀痛。我已经听到迅猛的血流在我头部唰唰的怪响,像疾风从洞穴中飞出,又像在黎明时分七八万只蝙蝠翅膀在高空中钻进洞穴发出的壮观声浪,它们由远而近,由近而远,如果第一次听到这声音的一定非常恐惧。再过一小时,我知道,那种剧痛又要来了,那是一种爆裂感。现在还可以想象爆裂时的意象,整个头颅像花一样百瓣绽放,而那意象是假的,头颅依然完整,里面的风暴甚至连外科医生打开它,也察觉不到丝毫的痕迹。再过两小时,我将失去知觉,在我身体周围发生的一切,与我无关。再过五六个小时,我也许会渐渐苏醒,也许整个身体已经清凉——海汉标、我的父亲、我的妈妈、许鸣、曾霞、布宜诺斯艾利斯朋友、曾霞的儿女(叫我叔叔的弟妹们)、干部们都将迎来这一天,而原本,他们的人生是我的,我的也是他们的;要他们相信这一点,似乎永无可能,这多少叫人难受,可如果那时到来,我又何来难受?我躺下来,静等风暴与平静、平静与风暴,这年复一年的循环到来。

  责任编辑:陈鹏 马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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