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择端

　　我从一片虚无的昏黑中醒来，有些费力的睁开眼，一道惨白的灯光狠狠的刺痛了我。这是哪里？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四肢如废，完全没有力气，只得作罢。转眼望向四周，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雪白的床上，四周游弋着许多穿着白大褂戴口罩的人，我明白了，我大概是在一家医院里。深呼吸，理了理思绪，回忆渐渐浮现。

　　我是一名上尉排长，这次战斗是我此生第一次走上真正的战场，带领我手下30名战士参与一次突袭战。与想象中的惯常的套路不同，我的这第一场战斗不是一次开门红，而是一次彻头彻尾的惨败。我们的队伍在一天拂晓向敌方占领的xxx号高地发起攻击时，中了敌人的埋伏，虽然奋力抵抗，却仍然扭转不了极其被动的局面。战争进行到了最惨烈的时候，整个战场几乎变成了一个敌方主导的屠宰场……而我自己在一次剧烈的爆炸声后轰然倒地则是我能回忆起的最后时刻。

　　在病床上，我把这一片片惨烈记忆断续的捡起。那些此起彼伏的因惊恐或受伤而发出的惨呼声，以及身边的战友们接连倒下后再也没有站起来的情形，如同甩不掉的黑影总是跟随着我，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们都很年轻，生命的旅程刚刚开始就戛然而止，这不正是人间惨剧吗！然而可笑的是，我还活着，我这个本应身先士卒的军官却还活了下来。从回忆中醒来，我觉得自己的心似乎已经死了，我还在吗？在这世上吗？作为少数侥幸活下来的人，我本应窃喜，然而此刻的我却只是被一种痛苦和讽刺的情绪折磨着，无法解脱。

　　我受的伤虽然比较重但却不算危险。经过几周的调养，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了。医院的环境还不错，我时常到大院里走上几圈。置身在这幽静祥和的环境里，听着风吹细叶的沙沙声和微微的蟲鸣，似乎我痛苦的情绪也得到了医治。时间长了，那种令人心痛的负罪感渐渐淡去，我竟然开始庆幸自己能活下来。是的，我还活着，这应该是一件多好的事啊。而我也习惯了在医院清闲的生活，这样的生活在军营是不可能存在的，我下定决心要改变自己的生活。

　　又过了一段日子，我伤愈出院，没有即刻归队，而是请了假回家看望父母。从战场上受伤被救下来直到入院治疗，我一直都没能联系上父母，给他们报上平安。而此刻身心都如死灰的我也需要家给我温暖。经过一天的火车转大巴的颠簸，我终于在温柔的月光里回到了朝思暮想的家，有些忐忑的敲门，许久才传来微弱的应门声。

　　开门的是父亲，见到是我，他揉了揉眼，然后一把抱住了我，一边大声叫出母亲一边拥着我进了家门。母亲喜极而泣，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地拉着我的手，许久，许久……后面几天和母亲说话，她对我说，这些日子以来有人敲门，她都不敢应门，就怕来人会带来我已经不在的消息。我安慰母亲：“我在，我一直都会在的。”“我在，我在……”我不住的对母亲重复着。

　　归队前一天的晚上，我找到了父亲，跟他讲：“你们都老了，我打算转业，好在你们身边照顾你们，尽一个儿子的本分。”我并没有跟他说出我想脱下军装的真实原因。

　　父亲沉吟了好久，他似乎看透了我内心深处的想法，对我突然严厉起来，他情绪激动地说：“现在是什么时候，啊？国家的安危就看你们了，想逃跑？我不想看见自己的儿子变成懦夫！”

　　“可是……”我嗫嚅着，父亲打断了我：“没有什么可是不可是的，别给自己找理由。还照顾我们，国之不存，家将安在？你不去为国战斗，等到国土沦丧的时候，所谓孝敬老人只不过是奢谈！”

　　看着面色血红的父亲，我无言以对。父亲的话如刀，砍在我枯槁的心上，竟又流出血跳动起来。是的，虽然父亲没有明说，但我已重新明白军人的价值。军人的价值是守护，守护家国。既然还在，那就不应逃避，这是价值也是责任。我展开紧锁的眉，父亲似乎笑了。

　　我站起身，回屋整理好那套已经散落在床上的军装。我知道，我属于战场，我生命的意义会在战场上为国而战的豪情里得到最好的展示。既然我还活着，那么生命的追求就不能停止，下一次，我一定打一个漂亮的胜仗，带着光荣回家。

　　（作者单位：无锡市第一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