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阁

　　“我想去东北，就算没考好，我也不想去复读！”倔脾气上来，我不想跟爸妈再讨论这个问题。

　　“不是你考得好不好的问题，就是觉得东北有点远，我跟你妈不是不太放心吗？”

　　“反正我就报这个志愿。”

　　“省内的学校离家近，每周我开车去接你回家，多好。”

　　“……”

　　“行了，别说了，”一直坐在沙发一头的爷爷听我和老爸争，终于发话，“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东北，空气很好，去那上学挺好的。再说了，远咋了，又不是让你步行去，累不着。”

　　“那也不能她自己去……”

　　“准备吃饭吧，别说了，”爷爷清咳了一声，瞪了一眼老爸，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厨房。

　　印象中的爷爷一直都是挺直腰板走路的，大概一米八的身高，偏瘦，走起路来带风，永远给人一种神采奕奕的样子。作为家里的老大兼唯一的女孩子，大人都特别疼爱我。爷爷经常单手先把我抱起来，然后双手绕过脖子，把我稳稳地架在脖子上，我会紧紧地抱住爷爷脖子。感受到我抱紧了，爷爷会大声吆喝：“坐好了啊，准备起飞了！”然后小跨步地向前跑，我会很开心又很紧张地咯咯笑，一米八上面的视野很宽阔，爷爷会带着我从村这头儿走到村那头儿，一路跟邻居打招呼的我感觉自己瞬间成了巨人，感受到风呼呼地从耳边吹过。感觉好玩儿，我有时会用自己的小短腿踢一踢爷爷的胸膛，那样他就会加快速度，引得我嗷嗷叫。他问我以后还敢不敢这样，我每次都说不敢了不敢了，然后下次继续踢。

　　奶奶总会站在老家的大门前看我俩玩儿，然后开玩笑地数落爷爷：“你慢着点儿，别摔到孩子，老不正经的。”爷爷总会反驳她：“你是不是羡慕了，要不你也来试试？”奶奶一脸不想理他的表情，甩甩手，回去做饭。

　　上了初中，我被爸妈接回了家，大概是从初一开始，每周都会至少给爷爷打一次电话，上了大学以后每周两次，问问他中午吃了什么，告诉他东北已经零下二十度了，告诉他我穿得很厚很厚，告诉他要照顾好自己，告诉他我寒假就能回去看他了。他会回答他吃了什么，跟我说绥化今天多少度，跟我说一定要穿厚，跟我说等我寒假回去看他。

　　大一大二那两年，每天晚上他都会给我发一条天气预报的短信，我问过他怎么会打这么多字，他说这种事情难不倒他，我笑了笑没追问。后来奶奶告诉我，爷爷买了保险，然后人家说可以每天发天气预报，他问人家可不可以不要郑州的天气预报，想要绥化的，人家答应了。他又去问小叔怎么转发信息，最后就每天转发绥化的天气预报给我，拿着他的老年机诺基亚，小心翼翼地按键。奶奶说他每次转发完都会念叨，不知道我有没有看到。我每天回他“好”的时候他都会特别开心，然后就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去睡觉。

　　去年冬天，老家下了一场大雪。在河南生活了二十年，我记忆中只有小学下过一场大雪。

　　他很开心地给我打电话说下了鹅毛大雪，我告诉他这里天天都在下雪，然后我随口说了一句：在这里都没有人一起堆雪人。

　　第二天，小叔微信给我发了一张雪人的照片，说是爷爷一大早起床自己在门前堆了一个雪人，说是要给我看。堆出来的就是很普通的雪人，拿了根胡萝卜当鼻子，捡了两个小石子当眼睛，用红布当头绳，圆滚滚的身子。

　　我打电话告诉他，寒假回家如果再下大雪一起堆雪人，他答应了。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我还没来得及放假回家，河南还没来得及下一场大雪，我还没来得及跟他一起堆雪人。

　　葬礼过后，走进老家院子，看着在院子里忙碌的人，突然想到以后在这里再也见不到他了，放声大哭。奶奶告诉我，爷爷走之前给我留了封信，进屋把信给了我，我紧紧地攥着信，不愿意看，低头看到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抱着奶奶哭了好久。爷爷是个老党员，在村里当过支书，写出来的字就像他本人一样，苍劲有力。很小的时候他教我写“李”字，说什么字都可以写得不好看，这个字必须好看，只可惜到现在，我写出来的“李”他还不满意。

　　那封信我到现在都没有打开，不愿意接受事实，好像我不看他就还在。

　　正月初二回老家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我和弟弟一起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圆滚滚的身子，拿了胡萝卜当鼻子，捡了两个小石子当眼睛，用红布当头绳。我以为他会突然回来，然后夸我，可是他没有。

　　过了第一个没有他的新年。

　　失去亲人这种事，打再多的预防针都是没用的，因为事实就在那里，没有防备不痛不痒地戳你一下，然后再无限放大你的悲伤。很多很多东西你可能很久很久都看不到用不着，但它必须存在那里，这样你就知道它就在某个角落里，心安。可是一旦它被破坏了，不在了，你就心慌了，這大概就是失去吧。

　　这个坎我大概永远都跨不过去了，还是宁愿相信他去了远方，看过了世界记得回来看看我，相信我们会再见。endprint